第29章 走之前,要不要抱?

这提议有点突兀。

不过,“大过年的”四个字总有别样说服力。

张从宣思忖,先前写好的的信已经发出,再加上刚好给出了一波奖赏,张启山要是现在回家,也算锦衣归乡。

“好,”他当即应了,“我一会见到便问问。”

张崇对此并不急于求成,上前一步,将视线落在青年撑着的脑袋上,换了话题:“家主的头发长长了些,马上又该打理了。”

这话有些耳熟,张从宣怔了一瞬。

“前面和两边需要修短,免得挡眼,看书写字也不方便。”

没被反对,张崇俯低上身,指尖熟练地虚虚比划:“今年确实长得快了些……”

这举动他做得自然而然。

毕竟,之前十几年里,这些事几乎都是张崇在做:根据季节订做衣裳,及时提醒添衣减衣;检查屋舍砖瓦是否破漏,更换被褥日用;关注行踪和出行时日,以防冷不丁天授降临突然走失……

在看着对方成为新任张家族长之前,他已把张从宣当成了自己的责任。

随手捉住夹在衣领里的一截发尾,他小心抽了出来,习惯性握在手中以指节丈量时,蓦地瞥到了一抹淡淡沁染的红。

阴霾霎时再度遮蔽心头。

卑劣小人张启山!这样肆无忌惮,难道没想过倘若为人所见,家主该如何自处?

突然涌入的冷意,让张从宣本能瑟缩了下。

反应过来,他猛地后仰,一把按住了那只贴扶在颈后的手,无奈道:“暂时不用动,现在这样就行。”

怎么一个个都碰他头发。

干脆谁也别动手,他自留还不行?

张崇没有坚持,指尖轻轻掠过一点,随即顺从地放下手,轻声提醒:“张启山自负才干,家主却不能过度纵容,以免乱了上下尊卑。”

张从宣不明所以,还是点点头。

等人走了,他左思右想总觉得不对劲,忽而灵光一现,自己找了面镜子扭头察看,这才发现后衣领边缘那道耀武扬威似的印痕。

难怪张崇欲言又止,委婉提示……

镜面承受不住越来越大的握力,终于在“咔嚓”一声悲鸣里,彻底宣告报废。

破裂成无数小片,却仍清晰倒映出青年面无表情的俊秀脸庞。

想到自己差点不自知地带着这东西出门见人,张从宣只觉满腔气血翻涌,恨不得手下攥碎的不是镜子,而是张启山脆弱的小命。

——昨晚真应该给他捏爆!

……

当天中午,正把玩欣赏血玉的张启山突然接到通知。

“回家?今日即刻动身?”

他起身迎接传令侍从,满心莫名其妙:“劳烦,现在正是大雪封路,不便通行,家主怎么会……”

“在下只是传令,如何得知家主深意。”

侍从满不在乎地开口,打断他的追根问底。他外貌约三十出头,面容秀气,举止却很是洒脱爽朗:“对了,家主还说,雪后天寒,特命我来为你以酒壮行。”

说着,他拍手让人把随同带来的东西搬了进来,咣一声放在地上。

是一只半人高的巨大酒瓮。

张启山嘴角轻抽,突然生出不好的预感。

“……听家主说,你生性嗜酒,海量远超常人,一般烈酒都难以尽兴。”

侍从舔了舔嘴唇,爱怜地抚摸着酒瓮感叹:“我这人也是自小好酒,号称不倒,沾启山兄的光,竟有幸尝一尝这百年的私藏珍酿……你我相见恨晚,今天定要不醉不归才是!”

张小鱼懵,不由自主看了眼旁边自家少爷。

百年佳酿?不醉不归?

这怎么听着不像送行,倒像索命啊。

张启山干笑一声:“这,也许……”

“诶,你就别推辞了,家主可是亲口叮嘱过的,一滴都不能剩,务必要让你尽兴,”侍从豪爽地一挥手,“对了,启山兄莫要客气,叫我的字堪杯就好。”

亲口叮嘱?张启山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默默把视线投向了一旁。

正探头观望的张小鱼突感一阵恶寒,收回所有好奇心,火急火燎起身就跑。

“少爷,我现在就收拾行李去,不打扰你们了!”

张启山:“……”

疾风知劲草,小鱼靠不住啊。

“启山兄?”

张堪杯已经迫不及待开封,给两人倒好酒后,率先举碗示意,明媚微笑以示友好。

“——请。”

*

张启山勇战族中酒蒙子、不敌惨败乃至延误归家的故事,很快传遍了张家上下。

三天后。

张从宣心平气和地露面,亲自送别自己的新晋能臣,并好意劝告了酒色伤身的道理。

张启山对此表示虚心听取,引以为戒。

一场风波就此落幕。

新年前,张从宣收到了个好消息:来自长老们对凤凰纹身的大讨论,终于有了初步成果。

这事,说来要追溯到几百年前的明代,张家人还处于入世期,在外活跃走动的时候。

当时灾荒连年,突然盛行起大疫,俗称五斗病。

张家本家世居山海关外,原本受影响不大。然而,当时的皇帝突然下了一道旨意,说瘟疫是异星落于人世造成的灾祸,必须找到有着长手指特征的灾星转世,血祭以谢上天。

于是各地朝廷按图索骥,开始大肆搜捕相关人士。而张家人个个从小练习发丘指,完美符合条件,想当然首当其冲。

在莫名其妙又焦头烂额的举世追杀之中,当代张家族长颇觉此事诡异,大胆潜入皇帝身边悉心打探。花费不少功夫后,终于得知,这事的起因,正是当时的钦天监主事,一个名为汪臧海的官员上书奏请。

中间过程不得而知,总之,根据记载,后来皇帝还是听从了谏言,召集天下名医研制出相应药方,瘟疫就此平息。

汪臧海则遭贬谪,后来被打发去市舶司,再无消息,据说是出海后失事身亡,尸骨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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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位搅动一时风云的钦天监官员汪臧海,据说是先秦周朝姬姓一支流传下来的后代,出生时家中就有神鸟盘旋啼鸣,得宠时,被皇帝亲赐“青凤”之号,并以此自称。后来民间相传,并未死于海上,而是被凤鸟降世迎接而去。

年代久远,说起来更添玄奇色彩,张从宣初时听得半信半疑。但,扭头一看主线任务“+1+1+1+1”的进度……

“不错,定是此獠!”

他当场拍案而起,毅然下令:“今日起,全力调查汪臧海一族后来去向,加急加快,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自信果断,掷地有声。

众长老为之所感,精神一振齐齐应声:“是!”

张从宣心满意足。

……主线任务55%,达成!

调查的事情有了方向,清理门户的事情也没落下。

趁着还在过年,各家人员齐全,以张崇为代表的各小队分头出发,借着礼节走动,挨家挨户验起了纹身。

先是本家,轮完一遍,就扩大到整个族地诸户。

张从宣受到启发,还特意派人看了看之前被张启山清查的几波人马,小有收获。

作为主力,张崇名声骤降。

幸好,在他差点沦为不受待见的张启山第二前,花了两个月时间的自查行动终于缓缓收尾。

对汪家的调查则还需时间。

仲春时分,第二个好消息接踵而至:之前失踪的南洋档案馆主事张海琪,于日前平安回归。

考虑之后,张从宣决定前往南洋一趟。

一是带人帮南洋档案馆完成内部自查,二则慰问素未谋面的张海琪,弄清楚之前发生了什么;三则,派人接近权势更盛的莫云高,如有必要,将抢先下手扼杀威胁。

张崇顺势提出同行一路,其后按计划前往西部档案馆。

面对青年的再度拒绝,他难得坚持己见,争取到了允准;张启山得知,也提出要顺路一起去,为筹建中部档案馆选址。

一行人就此出发。

*

五月入夏。

天色仍旧朦胧黯淡,但晕船加上失眠,张从宣辗转反侧,只觉在船舱里待得窒闷难耐。

没有惊动侍从,他独自早早到甲板上散心。

四面都罩在晨雾之下,看不分明。

前方就是港口,他们将在此分开。之后张崇将逆流而上,前往藏原,张启山则沿江考察各个城市,而张从宣自己继续南下,前往南洋档案馆。

青年久久驻足,出神眺望,似乎未曾察觉身后悄然出现的身影。

直到对方终于迈步靠近。

“……其实没必要。”

张从宣头也不回,突然朝身后人开了口。

“又不是非得你去,那些事换做旁人也没关系。正好之前你来过一次南洋档案馆,跟他们接洽起来,还更熟络。”

张崇先是一惊,听完却仍旧摇头:“南洋之行,不差我一人。”

他不松口,张从宣也无可奈何。

不得不说,穿越一年多,张崇从来无所不言,尽责尽力。

这让对方比任何人都显得可靠可信。

然而一旦铁了心不肯转圜,就真跟锯了嘴的葫芦一样,守口如瓶。张从宣不理解对方如此执着的缘由,心里却隐隐觉得,也许这是在跟自己赌气。

因为还在介怀张启山的事吗?

……要是这样,似乎更没什么理由挽留了。

凝望着厚重翻涌的云雾,张从宣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

他当然不想放弃这个朋友,但已经发生的事没法抹去。现在还要强行让对方拴在自己身边,不准离开,未免太自私无耻……

“走之前,要抱一下吗?”

张崇突然开口。

见青年循声看来,一双黑眸莹然生辉,却只抿唇不言,他喉结滚了滚,尽量勾起一抹还算轻松的笑容,低声道:“只是告别,我想,作为朋友应该不算过分?”

“……不过分。”

犹豫一秒,张从宣抬手轻轻回应了对方的揽抱。垂眼想了半天,还是涩声挤出句最寻常的祝福:“一路顺风,多保重。”

将要后退时,却被发力按住了后脊。

“等等!”

原本,张崇只想凭此得到些慰藉,可怀中温度转瞬即逝,他反而再难按捺心潮起伏,几乎不受制地脱口。

“从宣,奇毒的事不用担心,我此去一定尽力为你寻求解法!”

张从宣霍然抬头。

奇毒……船身颠簸带来的晕眩似乎加剧了,胃里翻江倒海,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花了好几秒,才从搅成浆糊的脑海里翻出之前跟四长老随口说的那个玩笑,但却越发混乱茫然。

解法?系统机制哪来的解法?

话一脱口张崇便已后悔。

迎着青年逆光难以看清的眼神,他越发忐忑,不觉收紧手臂:“对不起,我不该私自揣测打探……”

张从宣心乱如麻,半晌才听清他在说什么,怔然几秒,兀地摇头轻笑。

“猜错了。”

说不清,此刻心中涌动的究竟是怒火还是恐慌,青年急促喘了几口气,声线不觉拔高:“你不明白,这东西无药可解,除非我去死——”

话音未尽,肩后手掌忽然重重按下,几乎是不容拒绝地将他重拉入怀,以拥抱掩没了声息。

“没关系,没关系。”

大脑一片空白,张崇条件反射拍着青年颤抖的脊背顺气安抚,眼眶酸涩,声线却越发温柔:“反正,我就一直陪着你……”

身后突然响起一声冷嗤。

张从宣陡然僵住,下意识想要挣开后退,却未能成功。

张启山步步逼近,却见青年无动于衷,而张崇紧紧揽护中竟不闪不避地直直回视,一时不禁怒极反笑。

“——两位真是好兴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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