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现在没力气动手

忐忑了一路的心,终于彻底沉没冰水中。

真正面对这个几乎全然陌生的张崇,张从宣几乎生出立刻拔足离开此地的冲动。

理智却控制着身体,一动不动停在原地。

因青年没有回应,张崇不由无措,下意识看了眼旁边的张海楼。

随即忽然反应过来,当即结结实实翻身跪倒。

“我……属下无状,请家主恕罪!”

这一下大幅动作,当即惊得张从宣回神,下意识上前,跟匆匆弯腰的张海楼一左一右抓着手臂,将人搀扶回床。

张崇仍有些紧张似的,只低着头,时不时悄悄往身侧飞快瞄一眼。

见此,张从宣难忍酸楚,强压着如常坐下,主动握住对方缓声宽解。

“……这算什么无状,你是因着公事中毒受伤,才会虚弱至此,现在刚醒,应该好好休息才是。是我没说一声就过来,惊扰了病患。不用紧张,你本就是我的……”

话意忽然顿住。

想起之前再无瓜葛的决意,想到张启山怒气冲冲的指控,心脏犹如被钢针猛地刺了一下。张从宣瞳仁轻轻颤抖,后面几字不觉失了气力。

“——我的同窗好友,因此,不用拘束。”

张崇终于从青年的唇上移开视线——他总感觉那色泽像要比平时更为润红些——慢了几拍才听清青年的话,忍不住惊讶脱口。

“同窗、好友?”

得到青年的点头肯定,他反手轻轻抓住了腕上温凉的手指,有些赧然地谦让:“其实,我刚刚也听海楼说了一些。能帮衬到家主一二,乃是属下之幸……”

话没说完,却忽然听到年轻家主无声吸了口气,似是吃痛。

张崇瞬间心下一紧。

暗恼自己怎么会如此鲁莽……他小心收了力道,匆匆低头就想借着烛光卷起衣袖查看,却立刻被轻易推却开来。

“没事,是刚刚在桌子上磕了下。”

张从宣不动声色垂下手,任由衣袖垂落掩盖了疼痛处。

张崇抿了抿唇。

烛火摇曳,青年俊秀的面庞也像是被镀上了一层如釉暖色,可行为却疏离冷淡,与绮色画面中的亲密可说天壤之别。看来,那些大概只是昏迷时胡思乱想的梦境……

想到这里,心里竟有些落在空处的酸涩惘然。

下一秒,他陡然惊出一身冷汗。

这可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情,尤其,绮梦的对象还是张家崇高无二的族长——哪怕只是梦,自己也该一丝不剩地全忘掉才对啊!

想到这,张崇下意识用力摇了摇头,仿佛想将这狂悖轻佻的心念远远甩出脑海去。

这一幕颇显傻气。

张从宣不由想起之前某次,嘴角轻微上扬几分,很快却又因想到现实处境重新落下。

转头,他跟张海楼细细询问起四长老的诊断。等听到只是血瘀滞气、随着时间自己就会恢复,这才松了口气。

张崇还好端端、清醒地坐在这里,比起之前昏迷数日毫无生机的模样,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至于其他……

试探着问起,随意几个问题,张从宣就确认了,对方的确已经忘却先前的一切,只是行为习惯处事性格没变。

这双眼里,已经没有了近一年那些复杂压抑的爱愧缠怨,此刻一如最初相见纯粹透亮。

他抿了抿唇,心说,这样也好。

再次瞥到,张崇从进门到现在都没怎么抬起直视的头,张从宣心知,作为“同窗好友”与“上司”,自己已经滞留得有些久了,理应尽快离开……但今晚实在心力交瘁,站起来的刹那,甚至有轻微晕眩。

好在来得快去得快,没被任何人发现。

张海侠暗暗蹙了下眉,等青年告别完往外走,跟两人分别点了点头打过招呼,就急忙跟上。

见此,张海楼想起年轻家主先前的伤势,顿时坐立不安起来,下意识就要追上。

起身的瞬间,却被人一把拉住了。

“……家主他,应该没有生我的气吧?”

话虽对自己说,张崇眼睛却看着门外渐离去的两人,见此,张海楼不禁狐疑。

“你记起来什么了?”

“……还没有。”张崇略显遗憾。

随即,他忽然起身,就在床上认真地朝对方拱手一礼,诚恳俯身请求。

“劳烦海楼,再多说些从前的事吧,尤其涉及家主相关……既然我以前为其辅佐,这段时间生病恐怕耽误不少公务。如今没有大碍,应该尽快回去为族长分忧才是。”

张海楼犹豫一瞬,无声叹了口气。

“好吧。”

想来,家主也希望这个唯一的朋友能尽快恢复如初。毕竟张崇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张启山的最好制衡。而以虾仔的责任心,如果家主真有事,一定不会无动于衷。

却忍不住又往门外看了一眼,心里蠢蠢欲动。

……唉,张海楼是很喜欢情报啊阴谋啊八卦啊这些啦,但,要是也能在家主身边做事,就好了。

*

第二天清晨,张启山来的很早。

一进来,张从宣就闻到随风飘来的新鲜血腥气与浓重药味,目光落在男人艰难站直的身形,还有难得苍白如纸的面容,忽而便意识到怎么回事。

“一百鞭罚已领。”

张启山低着头,脊背却傲气地坚持挺直,声气低沉恭谨:“属下自知犯下大错,今日,特来跟家主自请外放……只求一地容身,此后潜心用事,为家主专职打理中部档案馆。”

这一番话,让不远处侍立的张海侠都为之侧目。

定定看了他几秒,张从宣忽而微微笑起来,抬手倒了碗新茶递出,道:“细说听听。”

……

张启山顺利被批准了外放计划,地点是刚选址长沙、目前还只是个空头的中部档案馆,由先前的虚领转为实职主事,全权掌管。

没有在意青年养好伤再走的礼貌挽留,他如来时一样,带着张小鱼和几个被指派的手下,当日便雷厉风行地离开了族地。

临行时,张启山忽然远眺身后连绵山势。

“少爷,”张小鱼的称呼自始至终没有变过,此刻比往常还活跃些,积极提议,“正好快到七夕,要不,咱们这次回去多待些日子,等伏天过去再去长沙吧。省得到时候,水土不服再热出病来。”

家里的媒婆都要踏破门槛了,大少爷可以不管不顾,压力可全在他这肩上呢。

张启山漠然瞥了他一眼:“你自己歇着去吧。”

说着,率先打马奔出。

猎猎风声之中,胸口的窒闷之气却没有丝毫消散迹象……如果当真把这次南去当做拱手认输,那就错了。事已至此,他绝不会轻易放手!

正好,之前汪家一战本还有些意外收获,未来得及送出,现在合该为自己所用。

感受着怀中青铜沉坠质感,张启山眸色晦深。

既然那人无情,往后便再无妄念好谈……但少则三年,多则五年,就是强取豪夺,他也势要将人控入掌心!

*

送走人后,张从宣转头找来了三长老。

“之前埋的暗桩如何了?”

三长老张隆出,为人阴鸷寡言,此刻说到自己本职却霍然神采奕奕。

“……多是杂事仆役,进不得内院,他们不爱用外人。目前进展最好的,是因手艺精巧,被作为梳头娘子留在老夫人身边的一人;还有一个,被他家亲信管事看上收养,现在已经被当做府里家生子……”

张从宣目光陡然一厉。

“被收养,那就是派出去的时候还没成年?”

“是,”想起这位家主之前因抚幼院大动干戈的事情,张隆出多解释了几句,“不过这孩子身世特殊,是家里人都死在战乱,心性早熟,早早被带出去培养定型的……他当时自愿继续外驻做事,加上这回只算乙等任务,就没调回。”

张家的任务体系,分甲乙丙三等,以及在此之上的天地令级。

丙等一般没什么风险,譬如看守护送,普通传讯,或者族地操持俗务的族人按一年表现定下;乙等则有对敌风险,像是获取情报、潜伏待动、驱逐盗匪;甲等风险与难度较高,比方指定刺杀、探知机密、消除异动、下墓发陵,基本上就得要长老安排合适人选。

张从宣回忆着这些,心知,这算是被钻了规则不完善的漏洞。

到这一步苛责已经无用,他打算回去后就着手完善,同时,当场跟三长老吩咐:“三个月内,安排这个孩子跟我见一面,以他那边不碍为先。对了,这孩子叫什么,我之前见过吗?”

闻声,张隆出惊异地扫去一眼,又在青年察觉前匆匆收回。

“叫白山,家主应当见过的……若是记载没错,当初正是您将他从战场抱回家中。”

张从宣倏地一怔。

*

半月后。

“……家主,家主……”

被忽大忽小的喊声从梦中唤醒,张从宣恍惚睁眼,好半晌,才认出上方熟悉面容。

“海侠?怎么……”

话音未尽,张从宣已从周身未退去的黏热汗意里明白过来发生什么,感受着酸涩的四肢,不由疲惫闭了下眼:“又来了?”

说的是夜间高烧,张海侠轻轻点头。

在青年沉默的间隙里,他已经借着被置放一旁的烛台换过了对方额间半干的温热巾帕,又端来药碗,轻轻搅拌晾凉。

这样的时日,已经持续了五六天。

张从宣下意识打开系统面板看了眼,发现没被自动抵扣能量,顿时松一口气。但随即,因这习惯成自然的战战兢兢,又霍地生出满心烦躁。

直接抓住药碗,凑近一口气喝干,他强压着心底火气,朝还等着的人勉强扯出抹笑意。

“没事了,我这下会注意的,你也去休息吧。”

这些天不少人来看望,张崇虽然还没恢复记忆,但已经迅速上手接过了大部分公务;海客隔一天就会准备新玩意来逗趣;海楼经常说些南洋和海上的新奇见闻,引人发笑;连向来桀骜的陈皮,都吭哧地跑来,送了张自己打的貂皮做成的帽子……

这其中,张海侠什么都没说,却自此默默承担起近身起居,无微不至地关心,乃至夜不能寐,衣不解带。

张从宣感谢他们的好意,却无法说出真相。

……治疗本就是无用。

现在表面上来说,虽然族中时有暗流,但任务进度已经过了三分之一,形势良好。然而续命倒计时就像一柄悬在头顶的刀,平时可以凭催眠自欺欺人,但日期越近,便越是显露出其狰狞本性。

他也曾问过系统,如果没有及时续命会怎么样。

系统的回答机械而冷酷:【检测到周围存在数个适格人选,宿主可以任选其一补充……】

没等说完,青年已经关掉了系统界面。

手腕上突然灼刺的热感,引得张从宣微微皱眉,从思绪中脱离,就见面前人已经主动帮忙挽起了左腕衣袖。

指痕从一开始的殷红变作深紫,如今大部分已转为暗黄,却始终留在腕间,迟迟不肯彻底消退。

见对方皱眉仔细端详,张从宣忽而有些烦躁,手上用力就要抽回。

“不用……”

脱口的语气有些冲,意识到这点,他缓了缓声调:“不用管它,等我病好了,它自己就会不见。”

张海侠却没有松手。

迎着青年惊讶的视线,他向来古井无波的眼瞳在黯淡烛焰下忽而显得有些幽深:“那么,家主的病何时能大好呢?”

“这我怎么……”

张从宣正是无奈,就听对方紧跟着开口。

“是因为崇主事与张启山?”张海侠低声道,“可您亲口告诉我,并非心病滞累,那么……”

将要出口前,他忽然自己住了口。

平时刻意放缓的语速,突然恢复了正常甚至更快,张从宣眨眨眼,有些混沌的脑子尚且不明所以,就见对方沉默几秒,忽然原地跪倒了下去。

“家主,”张海侠咬咬牙,俯身请求,“若您允准,属下想去见张启山一面,为之前贸然行事致歉赔礼……”

张从宣蓦地坐直了,瞪大眼瞳看着面前年轻人,满心莫名其妙。

“跟他说什么道歉?当天的事本来就是他对你无端迁怒。再者,你应该听到一些,他嘴里什么乱七八糟名分的,我本就不会答应……”

他忽然自己停住了。

是啊,这些海侠必然一清二楚的。那么,此刻突然提出要上门找人赔礼道歉,又是为了什么?

沉寂之中,两人一时都没再说话。

张从宣忽地挪开视线,定定盯着火苗下只剩小半截的残余蜡头,平淡无波地率先开口:“讲吧,你到底想说什么?”

张海侠一动不动跪着,宛如已与地面融为一体。

“——喀拉!”

近半分钟没听到任何声音,张从宣烦躁不耐至极,随手拾起一旁的药碗砸在旁边地上。

碎屑四溅中,他急促喘息几口气,却并没有感到半分快意,反倒忽然觉得悲哀。

这么乱发脾气,迁怒旁人,跟张启山有什么区别?

“自己起来吧,”青年深深叹气,小幅摆手,“你知道我现在没力气动手……”

张海侠却俯首更低,忽而轻声开口。

“如果没有猜错……家主非是疾病,而是,中毒,需以特殊方式……按时找人相解,”张海侠全没了平时的体贴,喉结几番滚动,语速越来越快,“所以,之前崇主事和张启山都是因此……”

“够了!”张从宣忽然低喝打断。

声音戛然而止。

但他浑身气血涌动,只觉热度重来,而衣袖下双拳已经紧攥,冷冷盯着地上的人看了几秒,忽然伸手重重捏住了年轻人的下颌,强令其抬起头来。

张海侠顺从抬高下颌,只仍低着视线。

头顶,青年的话音轻而沙哑落下:“怎么,特意到我面前来说这些,来验证你的聪明敏锐明察秋毫?”

“不是!”张海侠骤然急声,又立刻压了音调辩解,“属下只是不忍,再眼看您病情加重……”

“你觉得我可怜得让人同情,”张从宣面无表情打断,语调平淡,“是么?”

“没有。”

张海侠终于抬起眼,与青年居高临下望来的漆深视线不闪不避,语气低而坚定:“属下是想……自荐为您分忧。”

话音落地,握在他下颌上的那只手倏地一紧,几秒后,却又无声松了力道。

张从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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