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跟张启山截然相反

虚弱期过半,离最后期限还有不到二十天。

这些天,张从宣当然也不是纯然坐以待毙。理智上,他绝不愿自己这样颓废地死于自弃,因此,之前已经在身边适格人选里圈定两人:陈皮和张海楼。

一个审时度势会屈于强权,一个看似跳脱无忌但重情轻信。最关键的是,两人都根基浅薄,如同当初孤身到来的张启山一般无牵无挂,即使出了岔子也易于掌控。

这些天,哪怕在病中,张从宣也始终允许外人探视,正是默默观察,忖度该以何种方式、何种尺度进行试探……一时还没下定决心。

但在最初,他第一个就排除了张海侠。

之前离开长沙时候,对方主动服毒以表诚取信的那一幕太过惊人了。之前得知自己跟张启山的纠葛,也始终是隐隐不赞同的态度。

张从宣稍一设想,觉得以海侠这么严肃自矜正直刚烈的性格,怕不是听说当场就会乍然变色,乃至自刎反抗……

可是现在,张海侠就跪在自己面前。

还主动提出了这样匪夷所思的请求。

又是一次出乎张从宣预料的惊人之举,他盯着面前人,完全想不通对方这样做的逻辑,甚至觉得面前人都变得陌生几分……只因为,之前无意引发了张启山的出走,就能做到这一步吗。

“……为什么?”

张海侠直身跪在地上,仰首相望,轻易便分辨出青年眸中骤然多出的冷静审视色彩。

理由,应该是有很多的。

最初,是不想看家主这样郁郁寡欢,想为自己之前的错赎罪。于是他为此从头收集了家主与张崇、张启山两人的纠缠起始,试图从中寻觅到可着手的切入口,然而沿着蛛丝马迹一路追溯,最终可以推出的那个猜想简直令人悚然。

原本,张海侠听闻年轻家主不到三年来的种种作为,已经是心生佩服,甘愿效命。可现在恍然得知,也许从一开始,青年就已经被人所害,始终忍受着这样的奇邪毒症,却仍将家族一手扶持至此。

年轻家主本人厌恶被同情。

张海侠也没有说谎,拼凑出真相的刹那,激昂回荡在他心中的绝非同情怜悯,而是一声足以惊动千里冰封的隆隆春雷。

雷声之后,春草一样迅速萌发的未知情绪他自己都无从分辨,自然更无法当面诉说。

于是,张海侠定定凝望着青年的脸庞,良久,只说出一句妥当而不出错的虚言——

“张家不能没有家主。”

张从宣始料未及般挑了下眉,神情犹自不信。

但余光里,张海侠很快捕捉到青年由紧攥变为虚握的手掌,微微垂眼,继续说了下去。

“……听说若无家主慧眼,一开始幼儿根本无法长大,族中有孩子的父母,对此都是十分感激……干娘早就告诉我们要敬爱家主,她说,不是谁都能压过长老们一力推行变革……家主不拘一格提拔人才,无论崇主事、张启山还是我和张海楼,都因此受益,得以脱颖而出……”

零零碎碎,居然说了好几分钟。

张从宣从一开始的半信半疑,逐渐有些不好意思,听到最后,海侠连之前得知私事被宽恕的事都拿出来讲,硬扯说这堪比楚庄王绝缨不究……他实在没忍住,好气又好笑地出声打断。

“——好了好了,我听明白了。”

所以,海侠是对自己这个上司很满意,很希望自己继续掌权,为此不惜献身相救?

张从宣不理解,甚至觉得十分离谱。

但是再看一眼还板正跪着、一脸从容平静的张海侠,不得不承认,对方可能真是这种人。

最后,他只能失笑如此评价。

“起来吧……你还真是一心奉公。”

张海侠想说,其实也有私心,但是凝注着青年轻松弯眸、神情里已然消散的疑虑与戒备,辩解的想法忽然就烟消云散。

家主怎么样想自己都好,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已经听到想要的回答——

“……我会考虑这提议的,”张从宣偏开视线,没再看地上的年轻人,语气重又恢复了平淡,“都这个时辰,你先回去休息吧。”

顿了几秒,他听到对方轻声应是,缓缓起身,打扫了地上的碎瓷片和水渍后才转身退出。

门扉合拢后,脚步声却未曾远去。

显然,张海侠仍像之前时日一样留在了外间,预备按时进来探查与看护。

张从宣独自坐着发呆。

半晌,忽然深呼吸几次,翻身一倒,闷头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密不透风地捂住,双眼紧闭。

可恶,怎么就还剩这么百分之二十九的进度。

……到底差在哪里……

*

不知不觉睡去,睁眼时,屋里一片漆黑。

张从宣只当这一觉睡得短,但高烧退去后,忽而有些饥饿,让他忍不住起身,想找点糕点之类先填填肚子。

伸手不见五指,摸索着下地时,没留意扯翻了床边什么东西,顿时响起一阵哐啷咣当的噪音。

对感知敏锐的人无异于酷刑。

伸手揉了下吵得发疼的耳朵,张从宣听着闯进屋冲来的属于张海侠的熟悉脚步声,心里叹口气,无奈道:“先点灯吧。”

脚步声霎时顿住了。

张海侠望向床边被打翻的烛台,又扫了眼窗户,最后,终于将视线定格在青年循声望来的疑惑瞳眸。

夏日白天来得快,此时已是太阳初升,明亮炽烈的光芒透过窗扇将房中照得透亮。

……可那双清透黑眸定定望来时,却仿佛对满室光明毫无所觉。

张海侠没有立刻回应指令,闭上眼,胸膛忽然深深起伏了一下,又一下,仿佛强忍肺腑剧痛。

短短几秒,张从宣已觉异样。

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抬手细细端详,然而视线里仍旧是一成不变的漆黑,他忽然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并随即想起之前进出三楼密室时,铃声大作中,伴随着满心躁意逐渐模糊直至伸手不见五指的视野,随后,系统提示很快就响起……

当时只以为,是濒死时意识模糊的幻觉。

现在看来,大概是像最初二长老的剧毒一样情况。系统虽然能抵去致死伤害,但无法抹消已经造成的无可逆转的身体损伤,只能用能量弥补缺空、维持假象。

当然,也不排除,是让自己不断增加对续命能量依赖的利诱手段。

张从宣不乏嘲谑地勾了下嘴角。

张海侠的脚步声终于到了跟前,开口时,嗓音仿佛压抑着什么一样有些发哑。

“……家主。”

听出对方的担忧,张从宣笑意微敛,眨眼却重又扬起,朝对方摇了下头:“看来,不用再考虑了。”

“就今天吧,”他轻描淡写,“不过,一晚上睡得浑身是汗,我想先冲个澡。”

终于得到允许,明明应该松一口气的。

但张海侠望着青年愈显苍白的面容,只觉整颗心犹如被利刃搅动,将满怀哀怜痛惜都混在一处,疼得他几欲窒闷。

沉默几秒,方轻轻应声:“……是。”

*

水声淅沥。

张海侠站在屏风外,一边时刻留神着内里的动静,一边有些心不在焉。

方才,他已经叮嘱了侍从们,家主才退烧昏睡,上午不见客,当不会有人过来打扰。

明明才八月的伏天,屋里已经摆上了炭盆,窗扇也全部密闭,还用了布帘遮挡风口。为了避免气燥烦闷,屋里还点了根艾香,以清神静心。

张海侠穿的不多,可也很快被热出一身汗。

往往汗珠刚刚冒出一层,他立刻就转身打湿巾帕拭去,并不时轻嗅,唯恐生出异味来。

房中渐渐浸透属于艾草的清苦幽远香气,但张海侠嗅着这与青年身上无二的味道,反倒心中越发难安,忍不住来回踱了几次。

后知后觉,忽而觉出异样来。

——屏风内的断断续续水声,似乎已经停了好几分钟。

因为家主之前还在发烧,送来的水温不算低,张海侠心下很是担忧青年窒热晕倒,一时提高嗓音,连喊了四五声询问情况。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顾不得许多,三步并作两步绕过屏风直往里冲。

一抬眼,正跟背身擦着水的青年打了个照面。

似乎察觉动静,青年忽而拧眉回头。

张海侠如遭雷击般顿住,大脑一片空白,愣愣呆了好几秒,反应过来,脸上霍然羞愧得滚热。

猛地偏转过身体,面朝墙壁,他匆匆告罪后解释道:“我以为,家主出了什么事……”

身后几米处,青年的嗓音响起时,显得疑惑而戒备。

“海侠?怎么突然进来……你听到了?”

张海侠身形一定。

听到,听到什么……他仔细回顾,想起在失去声响之前,有一声格外突兀的闷响,似乎是青年刻意砸了下水面……等等!

身后,青年已经谨慎而主动地走近。

一个接一个坏消息,张从宣现在反而毫无波澜,凭直觉朝之前的发声处步步往前,还能冷静剖析当下情况。

“失明、失聪……看来铃阵比我感知到的还要厉害,接下来不知道还会有些什么,只能麻烦你尽快帮忙了。”

他摸着黑,终于碰到了年轻人的肩膀。

轻轻拍了拍示意,张从宣正要转身,忽然感觉触感不对——对方僵硬得也太过了,简直像块原地深深扎根的石头。

“后悔了?”

沉吟几秒,他轻轻笑了起来,有些可怜这第一次经历竟落在自己手里的青涩小年轻,语气不乏调侃与释然。

“事前想的再好,总归跟现实不一样,现在走还来得及。不用担心我,还有其他人……唔?”

猝不及防的亲吻。

像是为了表明未曾后悔的决心一样,张从宣察觉,年轻人随即张开手臂、紧紧拥抱过来,圈揽十分牢固。

却又小心翼翼控制了力道,没什么压迫感。

他忽而有点想叹气,为这赤忱献身的年轻人,也为居然已经不再想开口质疑对方是否是gay的自己。

“不用勉强,一个小时就能解……我的毒。”

无意摸到对方腕间不离身的手表,张从宣在金属的沁凉里收回心神,没忘了轻声告知。

张海侠立刻瞥了眼当下时间。

七点十五分。

心知言语不会被听到,他再度贴近,几乎是面贴面地点了点头,唇齿张合。

“好。”

……

说到做到。

一个小时后,张海侠盯着手表上不知何时已转过一圈的指针,喉结轻轻滚动了两回。

理智知道应该起身,但他目不转睛凝视着青年急喘难平、微微偏转的颈项,晕染绯色如薄怒般绮丽鲜明的脸颊,只觉完全动弹不得。

指尖甚至下意识将囗囗扣得更紧,像是难舍当下彼此贴合的温暖慰藉。

……这不对。

家主是信任自己,才会愿意多次宽谅,甚至容许他自荐枕席,张海侠不想让这份信赖落空……更不想看到青年眸中浮现出,之前如对张启山时的冷漠之色。

想到张启山,他余光忽然瞥到青年腕侧尚未完全退去的淤青指痕,霍然心神一警。

趁此清明,骤然利落起身。

张从宣犹自有些失神,过了好几秒,才从神经末梢的激烈余震中回到现实,有些茫然地扭头梭巡一圈,不解道:“怎么了?”

时间还没满,续命到一半,突然撂挑子怎么行。

等等,该不会已经……

一个激灵,张从宣猛地坐起身,但丝毫没察觉身上有什么异样。深深吸了一口气,也没有闻到突然多出的另一个人的味道。

他转而怀疑伸手摸索了几下,很快在另一头摸到正套衣服的人,目标精准地探出手,试图确认猜测。

很好,成功找到了,嘶……

下一秒,在突然的跳动里,他飞快甩开了这烫手山芋。

但张从宣不由更迷惑了——

不是,既然没有早早收势,也没什么其他毛病,看起来还很意犹未尽,那到底是什么问题?难道就是存心想锻炼自己的忍耐力?

关键,他还没续上呢啊!

从这一系列举动里,张海侠后知后觉察觉青年的疑窦,从艰难的忍耐中抽出心神,轻声道:“时间到了,我不该再因私欲继续……”

说到一半,忽然想起青年现在听不到。

旖旎心思忽而被更细碎的柔软情绪压过,他低下头,在青年温热的掌心里一笔一划认真写了出来。

强压焦躁等对方写完,张从宣睁大眼,感受着腕上没有松开的虚握,心知对方大概是在等自己的回答。

回忆起方才那烫手的温度,以及兴致未减张扬几欲嚣动的势头,他心中油然而生一阵复杂的古怪。

居然这都能忍得了?

能把自己的身体掌控到这种程度,跟张启山对比起来,简直是截然相反的两个极端。

张从宣现在是真的信了海侠之前那番话,对方绝对不是gay,真就是为了大义挺身而出!他甚至忍不住猜想,对方现在的神情,大概也还是如先前直言相谏时那样,冷淡而严肃吧?

为了帮自己忙,委曲求全,勉为其难做到了这种地步,想来一分一秒都是煎熬……可自己居然还要继续勉强人家。

想到这里,张从宣不由良心有点痛。

“不好意思,之前我没说清楚,应该不是你那样计算的。”

惭愧归惭愧,已经到了这地步,一事不烦二主,他还是拉住了对方。

“时间还没到……我觉得可能还得……三十、也可能二十分钟吧……应该不能再少了。”

张海侠沉沉呼吸着,怔然凝视青年涨红的面颊。

半晌没等到动静,张从宣一咬牙,摸索到对方的肩膀,闭眼硬着头皮推了把,随即膝行近前,艰难开口。

“海侠,你要是实在觉得为难,我自己……”

他发誓,今年,就今年,务必得把那个百分之三十解决掉!

张海侠骤然惊醒。

歉意吻了吻青年渐渐泛红的眼尾,他没有继续放任对方的摸索,重新将人揽紧入怀,很快以行动做出了回答。

“……不为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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