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还会吃了你不成

像是要将脖颈生生捏碎的力道。

窒息的感觉中,张启山首次感受到了年轻家主如此强烈而不加掩饰的杀意,凛冽如冬日寒风,势不可挡。

嫉妒如毒蛇,撕扯噬咬着心脏。

“家主当真、要杀我?”

他紧紧攥着扼在咽喉的手腕,难以置信地摇头,借着青年力道稍稍松缓的间隙,从喉间挤出的嘶哑声音音调骤高:“那个轻佻张狂的张海楼才跟你几天,跟我的功劳相比又算什么?家主竟然要为他杀我?!”

张从宣本来是想起海侠所言“明正典刑”,强压下杀意,准备带人出去审问的,没想到突然听到这个。

额角青筋霎时跳起。

一把将人摔撞在墙边,他怒声反问。

“海楼险些丧命!你现在还在这跟我提功劳?我要不念过去劳苦功高的往事,早该杀了你这个祸害,不至于到今天反而害了无辜!”

话落,反而见对方忽地捂着脖子,嗤笑出声。

唇畔弧度几近讥嘲。

“家主自说自话,仅凭臆测就已给我定下罪过,还要我如何。今日才知道,原来在家主眼中,我就是这样一个冷血无情、滥杀同族的阴险小人?”

似是说得越发心灰意冷,张启山放下手,一边呛咳着,干脆仰头直接袒露出还带着青红淤痕、纹身逐渐浮现的咽喉要害,紧紧闭上了眼。

“既如此,家主任凭打杀就是。”

安静了几秒。

张从宣缓步上前,弯腰再次抬手捏住了对方咽喉,边紧紧盯着这人神情。然而这回,窒息般的痛楚里,男人却真的没有再做任何挣扎。

哀莫大于心死,这态度,反而让他拿不定了。

松开手,张从宣回想了下对方刚才的话语,沉吟几秒,答道:“原本,我以为你是很清醒有远见有抱负、也不乏做事手腕的一个大好青年,否则,为什么要为你赋纹,又亲手提拔?只是后来你……”

“后来?”

别开脸,张启山嘴角轻扯,语调幽幽:“是啊,我自己都觉得不再像自己了。可,家主难道不知,是谁让我变成如今这样令人不耻的模样?”

张从宣抿了抿唇。

有迹可循的,张启山的变化就是在那个阴差阳错的契约之后……这也是明明身为家主,却频频宽忍冒犯的原因。他始终觉得,张启山变成现在这样,与当初轻率做出决定的自己分不开关系,理应负起部分责任。

“你对我不满理所应当,为什么要牵涉无辜?”

虽然依旧厉声,但杀意已经消散许多,张启山不动声色感受了下有些灼痛的咽喉,轻叹道:“我虽厌憎张海楼,却何曾想过杀他?”

他低下眼,仿佛因迫不得已自证清白倍感屈辱。

“……方才,是家主被张海楼挡在身后,突然拿出匕首对准自己,像是将要自裁,我心下惶恐,又不敢暴露身份,只好用石子打偏了刀尖。没想到,张海楼恰好听到声音回头,就这么撞了上去……”

张从宣半信半疑,又问:“那为何其他人会自相残杀?”

闻声,张启山眸光微闪。

他可没做什么,只不过是借用青铜面具,趁其他人落单时做了些短暂的谈心……可惜,张海楼和那两个小子总在年轻家主身边寸步不离,让他未能寻到机会,否则刚刚混乱本就是最好的……

如此想着,张启山面上却流露几分无奈。

“家主着实高看于我,这岂是人力能办到的事情。”

不知为何,今天的他看起来分外坦诚而可信,让张从宣一再动摇了怀疑。

莫非真的与对方无关?

说起来,这边淤泥里还含有不少水银,虽然他们会穿戴防护,但空气里不定挥发了多少……重金属中毒?

正胡思乱想,就听对方冷不丁开口。

“按家主所说,那铃音幻境是心中所求的美梦,难道家主的美梦就是挥刀自尽?”

张从宣反应慢了半拍。

揉了揉额角,他蹙眉下意识反驳:“当然不是!”

什么自尽,那大概是幻境里的自己把主线任务进度推到了90%以上,准备脱身呢……听起来倒还真算是美梦了。

张从宣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

“我原本是要问你,鬼鬼祟祟跟到这里,意欲何为?”

也许是沉船里待得太久,他感觉呼吸隐隐有些不畅,站起身,随手松了松领口。

张启山的目光随之停留了几秒。

“原本,只是想看看,让家主如此大费周章的,究竟是何等要务……”

他模仿着青年的语气,笑意却有些阴沉。

没想到的是,竟看到了不少“好戏”。在自己不在的时候,年轻家主倒是自在依旧,煞费苦心为那号称少主的毛头小子铺路,跟张海侠拉拉扯扯,跟张海客搂搂抱抱,还跟张海楼主动……

回想起亲眼所见所闻,张启山恨恨咬牙吐字。

“——属下特来此,请家主赐婚!”

掷地有声。

莫名其妙的话,让张从宣原本混沌迷惘的大脑都清醒几分,睁大眼看着他:“开什么玩笑,族中现在婚姻自由,我这不包办。你看上哪个,都需要自己争取对方同意才对吧?”

“是啊,”张启山答得轻松,“我这婚事,必须您来同意才行。”

“?”

“家主有意招婚吗?”张启山抬手,轻轻摩挲着青年脸庞,笑意晏然,“属下自愿入赘。”

张从宣甩开他的手,见鬼似的后退了步。

他现在觉得,不是对方疯了,就是自己疯了。但头疼之外,心里仿佛总有个声音在提醒,自己似乎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是什么呢……

从刚才到现在,他好像都在顺着对方的思路继续。

说起来,张启山刚刚怎么出现的?

仿佛窸窣风声掠过耳边,下一刻,仿佛天旋地转的晃动感中,张从宣来不及动作,视野霍然暗了下去。

本能让他第一时间抓住了袖间短匕。

虽然不知道张启山到底做了什么,要脱身最快的办法,就是拔刀自尽……系统自行抵消死亡危机后,身体状态将随之恢复到最佳。

腕骨偏转,发力之前,张从宣忽然顿住。

据张启山所说他全程都在旁,但一路上,食水供给与队伍行进却毫无异常,这要是孤身一人,绝做不到把痕迹抹消得如此干净。一定有个人,在队伍里全程配合才对。

钉子埋到自己身边来了?

手劲一卸,张从宣松开了短匕,任由意识坠入黑暗……海侠说得对,私下处置张启山太便宜也太取巧了,必须明正典刑,才能避免给海官留下什么后患。

最后的意识里,他听到,耳边仿佛响起了一道极细微的铃声。

……

张启山精准伸手,稳稳接住了突然昏迷倒下的青年。

青铜狐面遮盖了大半面庞,只有眼部与嘴唇显露在外,这看起来很是怪诞,他低头拢紧怀中终于乖巧下来的青年,忍不住轻轻啧了声。随着动作,额间悬坠的珠粒般大小的铜铃再度摇晃起来。

声音细小如微风,丝毫不引人注意。

这两样都是从汪家缴获的致幻之物,看工艺与张家同出一辙。面具迷魂、铃声催幻,两者结合起来,便能够在接触瞬间制造出极为逼真的幻境,就算是张家人,也会一个不防栽了跟头。

只是张启山没想到,年轻家主对自己的戒备竟如此深重,幻境中也不肯轻易松口。

好在,这下他们会有很多时间。

随意望了眼这个乱糟糟的舱室,张启山将青年抱起,转身不紧不慢向外走去,边自语般低喃。

“……那个位子劳心劳力,有什么好?”

“你倒是看重那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不惜亲身为他铺路,既然如此,就让我帮你推他一把……”

*

另一边。

方才,家主说,他要履行身为起灵人的职责,要在船舱里多待一会,再看看是否还有遗落的族人尸骨。

这是再正当不过的理由。

哪怕张海官直觉似乎并非真话,也无法劝告什么。某种程度上,他同样明白家主想要让自己先带去喜讯、以两百年再重现的信铃扬声名,便更没法辜负这份苦心。

只是,胸口总像悬着一口气,隐隐不安。

即将走入甬道前,张海官步伐越来越慢,终于忍不住回头,看向那艘历经沧桑仍巍然伫立的巨船。

……家主,还没离开么?

其他族人同样回身停步,面面相觑,而张海侠同样循着他的视线看向船身,定定两秒,忽然后退一步,轻轻颔首示意。

“我去看看,少主无需担忧,其他族人还等您传去好消息……”

巨船的方向,忽而自内部发出了一道犹如震雷的巨响。

“砰!”

张海侠神色倏地一变,脱口而出。

“火药?”

下一刻,一声巨响再度响起,这次越发剧烈。

“内部爆破太危险了,”见船身入口处仍旧空无一人,张海官忽而生出不好的预感,迅速拔步就要奔去,“家主还未脱身,我……”

“轰!”

第三声巨大轰鸣里,巨船也随之晃动了几下,摇摇欲坠。

“拦住少主!”

张海侠看也不看其他人就低喝出声,心急如焚,本能追了上去,视线却一错不错盯着入口所在,再顾不得其他,即刻扬声高喊起来。

“家主,先离开船——”

“轰隆隆!”

这次,不再是爆炸的声音,而是巨船本身发出的最后一声哀鸣。随后,这艘历经数百年的硕大巨船,当着数个张家人的面,如同高温下消融的雪堆般原地寸寸塌陷了下去,掀起浩大烟尘。

……

两天后。

远在张家的张崇,收到了一封来自泗州的最新电报。

阴云如晦,房内早早点起了蜡烛,他迎着光轻吸口气,还未拆开译好折叠装封的电报,忽然注意到一旁传讯族人失魂落魄的忐忑神情,不由失笑。

“没有结果也正常,别紧张,我还会吃了你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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