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直接亲了……?

“一派胡言!”

张崇重重将那张纸砸在了桌案上,蓦地变色站起。

瞬间的震动,直接将右手边银制烛台带得砰一声倾倒,火苗浸入蜡水,嗤地暗了下去。

有几滴蜡水洒出溅到了手背。

烫得惊人,然而比起此刻心脏剧烈收缩所引发的窒息痛感,却是那样微乎其微。张崇低头急促喘了几口气,才缓过那种眼前发黑的眩晕感,然而重新清晰的视野里,薄纸上的墨字再次映入眼帘。

短短几行,竟是天书般难以认清,无法理解。

张崇看了五六遍,却总不解其意,惊茫的视线凝滞许久,忽而抬头看向面前人。

“你来说说,什么叫……生死不明?”

随着发问,原本站立的族人忽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哀戚低喊。

“主事,是家主,家主他——”

“什么狗屁混账话!”张崇忽而怒视打断,“家主好端端的,怎么就寻觅无果生死不明了?这不尽不实的消息谁发回的?!”

“……张海侠,还有……”

地上的族人忽然犹疑,仿佛不知该不该说。

张崇轻轻笑了。

“怎么,你想为之隐瞒?”

平日里总是温和的人骤然冷厉下来,分明带笑,却叫传讯族人半点不敢抬头直视,仓促开口道:“不敢,不敢,主事细看落款就知,少主亦署名在上。”

屋中忽然安静了下来。

这样压抑的气氛,每一秒仿佛都变得漫长无期,传讯族人越发心惊胆战,但想到先前受到的嘱咐,还是硬着头皮开口。

“电报是我收译后,亲手封存送来,原件和译文内容除四长老外再无人得知。现在长老就在院中稍候,主事……”

四长老?

听到这个消息,张崇心神陡然清明,紧绷的脸庞线条稍稍松缓,但随即重新沉下脸,大声喝骂起来:“没眼力见的东西,怎么能让长老在外等待?还不快请进来!”

传讯族人匆匆出去了。

短暂的空隙里,张崇忍不住再次拿起那张电报,这次强令自己跳过最上面看了数遍的一段,读起下面内容。

这次总算好懂起来。

因铃音幻阵里众人自相残杀……张海楼被家主重伤,由张海客带人率先送回……

张崇攥了攥指尖,眉头不觉蹙起。

信铃是张家族长信物的象征,铃声也再清正不过,旧籍记载及族中老人的口述来看,铃声只会定魂清心,从没听说过还会引发混乱争斗的啊。

他继续往下看,就是要求再派人手增援,说是要仔细搜寻地下及周边……怀疑天授可能?

犹如晴空一道霹雳正中胸口,肺腑焦焚。

怎么,怎么会忘记呢?

明明知道的,从宣比旁人更容易受到天授影响,甚至,对方那位身为时任张起灵的先祖就是身死泗州。明明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内情,他当时怎么会任由对方孤身前去?

——是猪油蒙了心么!

胃袋翻江倒海,酸液地一股脑涌上,张崇忽然重重呛咳,扶着桌案弯腰,难以控制地干呕起来。

直到脚步声由远及近,他看着地上那块脏污愣了好几秒,如梦初醒般匆匆扶着桌沿想要直身,却差点踉跄扶了个空。仓促之中,只来得及拎起旁边熏炉里的干艾灰烬倒在上面盖住,而四长老的身影已经自门口屏风后转出。

“长老、咳咳咳。”

开口问候时,张崇才后知后觉嗓子早已嘶哑得不成样,只这么稍微牵扯,喉间就干疼得像吞了口火炭。

而对张瑞芳来说,有些昏暗的烛光下,这张惯来打理干净的面容此刻苍白得吓人,即使强打精神,也掩不住清峻眉眼里的疲惫憔悴。

原本的告诫忽然就堵在了嘴边。

“……喝口水吧。”

他叹了口气,帮忙倒了杯水递过,语气不由和缓几分:“你也别心急,怀岳,我这边至少还能瞒两三天。而既然生死不明,孰知从宣不是像你当初情况一般,很快柳暗花明?”

“瞒不住的。”

茶水冲过的喉间,酸苦与腥气犹存,张崇涩然开口:“这次跟去泗州的几十人,固然对家主忠心无二,可哪个背后没有一家一户乃至一支扶持?”

他理智还在,这让张瑞芳放下几分心,直入正题。

“最糟糕的在于,如今已有少主,这种情形下一旦消息走漏,必然有人存心投机拥立新主……”

张崇霍然厉声。

“从宣还活着!家主尚且在位,他们要拥哪门子的新主?”

心知这斥责的无力,他咬牙来回走了几圈,很快有了决定,沉声宣布:“我要去泗州,看看那些人到底在做什么!”

张瑞芳满心里觉得荒谬。

然而盯着对方泛红的双眼,此时此刻,任何劝诫苛责的话仿佛都再难以出口,他只能叹声提醒:“你走了,族中该如何?”

对此,张崇紧紧咬牙,只回以七个字。

“我要请出大长老。”

张瑞芳这下是真的目瞪口呆了。

“你想好了?”他用力摇头,止不住提高了声音,“从宣不会希望你这样做的,到时候他真的回来,你要怎么请罪?而他要是……”

“没有而且!”

四目相对,顿了几秒,张崇逐渐低下音调。

“大长老含饴弄孙好几年,现在不会恋栈权位,而且……”他声音很轻,“我走的时候会带走族长印,没有它,任何命令都无法下达。”

这绝非长久之计,张瑞芳蹙眉还要再劝,眼前却兀地飞来了一枚玉印。

“侍从调令。”

盯着下意识将玉令接在手中,却像是没反应过来的四长老,张崇刻意放慢了语速,咬字格外清晰。

“有它在手,族长侍从尽数听您调控。这些人多是家主亲手提拔,前程性命系于上位,不会轻举妄动,只听令行事。我只请求长老一件事,就是护住外家那几个,等我传回确切消息。”

话语流畅,显然,瞬息间他已想好了全盘计划。

张瑞芳温雅的面庞终于没了惯来从容风度,一时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地瞪着他,就要矢口拒绝。

“——长老,”张崇率先开口,低声问,“从前跟现在,很难选吗?”

张瑞芳沉默了。

那个他无路可走寸步难行的从前,那个让妻子香消玉殒、却无处讨问的从前,那个让他冷心冷血、灰心懒意不问俗世的从前……还是,幼有所养、连普通外家人都可以轻易跨进本家门槛的现在?

在得知消息后匆匆赶来此处,难道还不算答案么。

迎着小辈执着的注视,他终于苦笑起来。

“不难……但,你总得给我个期限吧,要是拖个一年半载的,我岂不是成了族中罪人。”

“两个月。”

张崇恳切俯身:“请长老等我两个月。”

“你最好快些,”张瑞芳攥起那枚玉令,收入怀中,加重语气强调,“过了时限,我便会带领族长侍从,亲自奉迎少主继位。”

“是。”

“你也是懂医理的,气逆血涌怎么做,不用我亲自开方吧?”

这次,张崇的回答慢了数拍:“……是。”

目送人离开,他终于松懈下来,靠着桌沿什么也没想地站了好半晌,才忽然想起,应该请大长老尽快来一趟的。

吩咐完侍从,从外面进来,张崇后知后觉发现屋子里竟这样暗。

想要点起灯来,只是手抖了几次,都没成功。

看着自己明显不稳的手,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天,自己好像也是在这里亲手点起了一室烛火,没多久又慌张吹灭大半。当时自己的手大抵也这样发了抖吧,对方有没有发现呢……

想起从宣,他面色温柔几分,又很快黯然下去。

“你总是照顾不好自己,这是我的疏忽,”张崇轻声自语,有些无措似的垂了眼,“但两个月后要是还找不到你,少主继位,到时我怕是再无处容身。怎么办呢,从宣?”

烛火摇晃着,猛地拔高,飞快噬了下他的指尖。

张崇嘶一声,下意识蜷紧手指。

钻心的灼痛里,他看着自己轻微发红的指端呆怔半晌,倏而像是想通了什么,无奈弯起嘴角。

“……脾气真坏,好吧,就罚我留在那里永远陪着你,好么?”

*

泗州。

虽然是树林里搭起的帐篷,但多日整顿下来也是一应俱全,几人面前摆着的茶碗还在冉冉冒热气,然而半天坐下来,竟然没一个人先开口。

寂静中,张海客主动看向上首,第一个打破沉默。

“少主召集我们,是有事吩咐?”

这无疑是抛出话头的善意之举,张海官看了看他,也直接开了口:“地下找不到……”

话音未落,饶是张海客都忍不住乍然攥拳,用力瞪着他,但还没骂出口,旁边敞开胸怀露出伤处纱布、原本坐得最没姿态的张海楼当即起身,转头就往外走。

“家主可能还在那等着我们呢,我不想在这浪费时间……”

话音未尽,张海侠直接喝止。

“站住!”

张海楼下意识顿步,只是随即眼前仿佛又掠过这两天偶尔听到的窃窃议论,以及无意撞见有人单独去找少主的画面,这让他心里仿佛存着一把火,开口时语气都冲了。

“怎么,你也打算图个从龙之功?恕我不奉陪!”

这话说得难听,在场几人都不由沉了脸,张海侠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张海楼!你……”

张海官抬手拦住他。

抿着唇一一看过几人,少年沉静的眼瞳像冰裂的湖面,郑重地再次强调:“家主还活着,我相信这点。”

张海客本就憋着火,闻言直接朝门口的张海楼嘲讽出声。

“少说丧气话,不想待着可以早点滚,没人留你。”

张海楼回过神来,霎时冷笑回头。

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张海侠不得不大步上前隔开两人,对着跟小辈较气的张海楼难得直言呵斥:“这里没人想放弃!你之前伤的是肚子不是脑子,好好想想,家主失踪前有什么异常端倪?”

张海楼原地愣了几秒,忽然用力抬手揪住他衣襟,牵扯到刚长好的伤口也不管不顾,只是带着希冀连连发问。

“虾仔,你这样说是发现了什么?家主他一定还活着,对不对?”

“家主当然还活着!”

张海客条件反射反驳,视线却忍不住转向了上首少年,强行按捺了伸手去握住平安锁的冲动,一眨不眨忐忑盯视:“家主根本不是贸然自尽的人,你们找到证据了,对么?”

回答他的是张海侠。

“……现在回想,当时沉船明显是被火药炸塌的,那是精心设计的引爆,甚至引起了甬道的部分坍塌,以家主的性格,怎么会不顾其他人死活说都不说一声就径直动手?”

张海客怔怔听着,手里被塞了东西都迟了几拍才反应过来。

“这是……”

“族中传回的电报,”张海官颔首示意他们传看,没什么表情,“按照记载,信铃从未有引起自相残杀的案例,这足以佐证之前那起混乱是有人刻意挑起。张崇已经带人来支援……”

没有说完,他顿了顿,直白道:“我怀疑,之前有人混入地下。”

“——张启山?”

话音落下,张海楼忽然脱口。

迎着其他人的视线,他这才咬牙解释,之前家主之所以决定来泗州,本就是中部档案馆传讯引起。何况,当时他才从泗州回去,发现张小鱼提前去过泗州一趟……

张海官霍然起身,扭头看向张海侠。

“人还在马家?”

这是说张启山派来的那个,张海客想了想,率先答道:“在,这些天,人每隔两日都要来运送咱们采买的物资。因为家主之前允诺,这趟取到的金银财物上缴后当日登记完就可以根据各人出力分下。这些天不少族人已经发了利市,有些稀罕的愿意带回家去,也有的普通物件便乐得直接变卖图个轻松……他慢慢就也收购起明器和古物……”

说着,张海客眨眼间已有了主意,主动请命,承诺在不惊动其他人的情况下把人带回。

张海官答应了。

想了想又说,对方送来的食水物资,也需要细细查验。

被暗中推了把,张海楼迎着少年的目光,忽然反应过来,清了清嗓子匆匆应命。

帐篷内很快只剩下两人。

张海官摸着怀里大如牛铃的青铜信铃,自顾自发呆似的出了回神,好半晌,才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了眼张海侠。

柔和已经自眸底隐去,只余沉晦。

“……那些人迄今没醒来吧。”

“没有。”

不出意料,张海官沉静开口:“我会再去一趟,确保他们短时间不会醒来……今日晚饭前,请再帮忙召集其他族人,安排告知信铃现世的事情,到时我会点明,信铃已被突然遭遇天授的家主带着离开,请其他族人竭力搜寻……”

听着这一整套成形的安排,张海侠望着面前沉着发号施令的清隽少年,恍惚中,不由再度想起了之前发生的事情。

——沉船塌陷,家主失踪,他当时刚要提醒,就见少年第一时间转头控制了那些陪同进去的族人,掩藏了信铃现世的秘密。

现在想想,难道那时对方就为现在做好了打算?

他庆幸的是,这位少主并没有太大野心,或者说,对家主的感情同样极为深厚,几乎不弱于自己几人……想到这,张海侠领命离开前,不动声色地再度仔细看过少年认真叮嘱的青涩眉眼,心下有些复杂。

会是第二个张海客么?

*

另一边。

张从宣醒来时,头痛欲裂。

这颠簸感,像是在一个船上的房间里。他坐起身,看着全然陌生的四周以及面前嘘寒问暖的冷峻男人,脑中忽然冒出一个名字。

“张启山?”

对方点点头,自来熟地在床边坐下,语气很温和:“我去晚了,找到你时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有哪里不舒服么?放心,现在去我那里,族里追杀的人被甩掉,咱们很快就安全了。”

所以,现在是逃命状态?

张从宣思考未果,没贸然开口,于是只做出睡意朦胧的迟钝样子,并不答话。

“我知道你怪我上次跟你赌气,可是从宣,咱们为这个吵架也不是一两回,家族百年沉疴,想变革哪有那么容易呢?他们不理解你的苦心,还要害你,乃至使出暗杀的阴私手段……一次两次,让我怎么能不替你担心?”

这段信息量太大,张从宣揉了揉额角,一边消化,一边试探反问。

“又刺杀我?”

“是啊,”张启山低着头,怜惜地握住青年掌心,轻轻揉了揉,不住放在嘴边轻吻,神情失落自责至极,“要是我能光明正大站在你身边,怎会让你被逼无奈,要去找劳什子的信物取信于人,结果却……”

他像是想起什么,戛然而止,愤愤别开了头。

只紧紧抱着青年一声不吭。

张从宣反复追问,他才不情不愿似的,抱着人慢吞吞开口,声线阴沉:“我花了两天时间才找到你,本想悄悄送你回去,谁想到——其他人早簇拥在少主身边,巴巴地叼着骨头献媚讨好!”

他越说越是怒气勃然,脊背都气得发抖。

“他们简直巴不得你葬身地下,可恨!可杀!我心都要疼碎了,从宣……他们要是得知你还活着,怕是会不择手段接近你,骗你回去送死,但你放心,有我在一日,必然不叫他们奸计得逞!”

不得不说,听起来逻辑还挺通顺。

张从宣看着眼前穿模的半透明倒计时,若有所思。

看来,对方并不能看到这个东西啊……【距离下次续命倒计时开启剩余两个月】,又是什么意思?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再抱下去就要被勒死了。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对方,努力安慰道:“行了,反正我现在没事,你也别……”

张启山终于抬头,却并没有退后,而是就着近在咫尺的距离一动不动,目光流连在青年有些干燥的柔软唇线上,仿佛定定出了神。

怪怪的,张从宣被看得有些不适应。

再次推了下对方,正想说点什么,下一刻,就见男人的脸突然在眼前放大了数倍。

直接亲上来了……?

这画面加动作太有冲击力,张从宣愣了好几秒,大脑一时短路,但在对方不依不饶地还要深入钻研的姿态里,终于反应过来,条件反射重重给了人一巴掌。

立马见到男人的脸偏了开来,肿起五道指印。

下一刻,居然发出了笑声。

完了,怕不是招惹到神经病了……用手背重重擦了把嘴角,张从宣犹自有些惊魂未定,紧张盯着对方,正思考应该如何应对,却见男人缓缓转过脸来。

虽然在笑,眼里却闪动着泪光,喃喃的语气懊悔至极。

“我知道,你是怪我没有早点带你走,对么?”

张从宣有些迟疑。

短短几个瞬间,对方仿佛已认定了事实。

闭上眼,张启山把脸往前主动递了几分,又握着青年的手按在脸侧,毫不设防,一副任凭打骂的卑微姿态。

“……要是这样能让你稍微出气,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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