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如果有一天你要走

陆辞说"我不会走的"那句话,沈渡信了。

不是因为他天真,是因为他想信。人在面对自己害怕的事情时,总是倾向于相信那个让自己不那么害怕的答案。

沈渡知道陆辞可能要走——剑桥、UCL、爱丁堡,这些名字他从陆辞断断续续的话语里拼凑出了一个完整的画面。陆辞的妈妈在帮他申请国外的学校,等offer下来,等签证办好,等机票买好,他就要走了。

沈渡知道这些,但他选择相信陆辞说的"我不会走的"。

不是因为他傻,是因为他需要相信。如果不相信,他不知道每天早上醒来的意义是什么——醒来看不到陆辞,醒来只能对着手机说早安,醒来只能通过屏幕看到他的脸。

那样的日子,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过去。

但他没说这些。他把这些想法咽了回去,和过去六年所有没说出口的话放在一起。

那些话太多了,多到他的胃装不下了,多到他的心装不下了,多到他的眼泪装不下了。但他没让眼泪流出来。他忍住了。他一直在忍。

那天下午,两人去了天台。

就是第一次看日落的那个天台,在老教学楼的顶层。冬天很少有人来这,风很大,吹得人脸生疼。陆辞穿着沈渡的羽绒服,袖子长出一截,下摆盖住了屁股。他把手缩在袖子里,像一只企鹅。

沈渡看着他,笑了。陆辞问他笑什么,他说"笑你像企鹅"。陆辞瞪了他一眼,但没把衣服脱下来。因为衣服上有沈渡的味道,他舍不得脱。

两人站在栏杆前,看着远处的天空。冬天的日落来得早,四点多太阳就开始往下沉了。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和淡紫色,一层一层地铺开,像一幅水彩画。陆辞靠在沈渡肩膀上,沈渡的手臂环着他的腰。

"沈渡。"陆辞叫他。

"嗯。"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要出国,你会等我吗?"

沈渡沉默了几秒。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从陆辞第一次提到"妈妈让我出国"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这一天会来。他以为自己准备好了答案,但真的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嗓子还是堵了一下。

"会。"他说。

"等多久?"

"等你回来。"

陆辞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夕阳的光落在沈渡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他在笑,但那个笑容没到眼睛。

"沈渡。"陆辞叫他。

"嗯。"

"你知不知道,你说谎的时候眼睛不会笑。"

沈渡没说话。他没说谎。他会等。不管多久,他都会等。但他不想让陆辞看到他等的样子——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躺在床上发呆。那些画面太惨了,惨到他自己都不忍心想。

"我没说谎。"沈渡说,"我会等你。你说多久就多久。"

陆辞看着他,眼眶红了。他把脸埋进沈渡的肩窝里,手环上了沈渡的腰。"我不想让你等。"他的声音闷闷的,"我不想让你一个人。"

沈渡的手插进陆辞的头发里,轻轻地摩挲着他的头皮。"你不是一个人。我也不想让你一个人。但你如果去国外能变得更好,你应该去。"

"可是——"

"没有可是。"沈渡打断了他,"陆辞,你应该去。你应该去最好的学校,读最好的专业,过最好的生活。"

"那你呢?"陆辞从他肩窝里抬起头来,眼泪已经掉下来了,"你怎么办?"

沈渡看着他,伸手擦掉了他的眼泪。"我在这里等你。"

风更大了。

陆辞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眼泪被风吹干又流出来,流出来又被吹干。他的鼻尖红红的,嘴唇也是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

沈渡看着他的样子,心里软成了一滩水。他伸手把陆辞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手指在他的耳廓上停了一下。

陆辞的耳朵很凉,被风吹得冰冰的。沈渡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他的耳垂,轻轻地揉了一下。

陆辞的身体轻轻地抖了一下。

"你的手好暖。"他说。

沈渡没说话。他的手从陆辞的耳朵滑到他的脸颊,掌心贴着他的皮肤。陆辞的脸是凉的,但沈渡的掌心是热的。冷和热贴在一起,像是冬天和夏天相遇。

陆辞闭上了眼睛。他的睫毛在轻轻地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

沈渡看着他的睫毛,想起了初雪那晚,雪花落在这些睫毛上,白白的,一片一片的。那天他亲了陆辞,亲了三次。

他以为那是开始,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次。但现在他知道了,很多很多次是有限的。也许只有几个月,也许只有一年,也许更短。

沈渡低下头,吻上了陆辞的嘴唇。很轻,很慢,像是怕...

陆辞的手抬起来,环上了沈渡的脖子。他的手指插进沈渡后脑勺的头发里,收紧了。沈渡的手臂收紧了,把陆辞整个人拉进怀里,贴得更近。他能感觉到陆辞的心跳,透过衣服传过来,和他的重叠在一起。

那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两个人的嘴唇都变暖了,久到陆辞的眼泪不再流了,久到风好像也小了一些。

停下来的时候,陆辞把脸埋在沈渡的胸口,没说话。沈渡的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也没说话。两个人就那样抱着,站在天台上,站在夕阳里。

"沈渡。"陆辞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

"嗯。"

"你刚才说'你应该去'的时候,心里是怎么想的?"

沈渡沉默了几秒。"我想的是,如果你不去,你以后会后悔。我不想让你后悔。"

"那你呢?你不会后悔吗?"

"不会。"

"为什么?"

沈渡想了想。"因为让你走,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陆辞从他胸口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夕阳的光,还有别的东西——一种很深很沉的、像是河水一样的东西。平静地流着,但河底下有暗涌。

"沈渡。"陆辞的声音有些哑。

"嗯。"

"我爱你。"

这是陆辞第一次说这三个字。不是"我喜欢你",不是"我在意你",是"我爱你"。沈渡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以为自己会哭,但眼睛是干的。他以为自己会说"我也爱你",但嗓子是堵的。

他只是收紧了手臂,把陆辞抱得更紧了。

陆辞把脸埋回他的胸口。沈渡能感觉到陆辞的眼泪又流出来了,透过衣服,烫在他的皮肤上。一滴一滴的,像有人在用针扎他。不疼,但很酸。酸到心脏缩成了一团。

那天晚上,两人在沈渡的出租屋里。

陆辞躺在沈渡的腿上,沈渡的手指插在他的头发里,轻轻地摩挲着他的头皮。

陆辞的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很慢,像是睡着了。但沈渡知道他没睡,因为他的手指偶尔会在沈渡的腿上动一下,像是在确认他还在。

"沈渡。"陆辞突然开口。

"嗯。"

"如果我走了,你会每天给我发消息吗?"

"会。"

"会给我打电话吗?"

"会。"

"会视频吗?"

"会。"

陆辞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角落延伸到灯座旁边。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沈渡,你说这条裂缝会不会越来越大?"

沈渡抬起头,也看了一眼那条裂缝。"不知道。"

"如果它越来越大,这个房子会不会塌?"

"不会。"

"你怎么知道?"

沈渡低下头,看着陆辞的脸。"因为我在。塌了我撑着。"

陆辞看着他,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他坐起来,转过身,面对面地看着沈渡。"沈渡,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不要等我。"

沈渡的手指停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等太苦了。我不想让你吃苦。"

沈渡看着他。陆辞的眼睛里有光,有泪,有心疼,有舍不得。他看着那些东西,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裂开,像天花板上的那条裂缝,一点一点地变大。

"不苦。"沈渡说。

"你在撒谎。"

沈渡没否认。他知道等很苦。他等过。大一那年,他等过陆辞的消息。

每天等,每小时等,每分钟等。等了整整一年,等到手机里存满了没发出去的消息,等到他把那些消息一条一条地删掉又一条一条地重新写。

那种日子他过过。他知道有多苦。

但他还是想说"不苦"。因为他不想让陆辞觉得亏欠。他不想让陆辞带着愧疚走。他不想让陆辞在异国他乡的深夜里,想起他一个人在这等,然后哭。

"陆辞。"沈渡叫他。

"嗯。"

"你去你想去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不用管我。"

"可是——"

"没有可是。"沈渡打断了他,"你应该去。你应该去看看更大的世界。你应该去最好的学校,读最好的专业。你应该变成更好的自己。"

"然后呢?"

沈渡沉默了几秒。"然后,如果你还愿意回来,我在这里。"

陆辞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两滴,三滴。沈渡伸手接住了其中一滴,眼泪落在他的掌心里,温热的,透明的,像一颗小小的珍珠。

他把手掌合上,把那滴眼泪攥在手心里。

那天晚上,陆辞没回宿舍。

两人躺在床上,面对面。陆辞的手放在沈渡的胸口上,沈渡的手放在陆辞的腰上。

房间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光。那线光落在两人之间的被子上,细细的,白白的,像一道分界线。

"沈渡。"陆辞叫他。

"嗯。"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说'你应该去'的时候,我有多难过?"

沈渡的手指在陆辞的腰上停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总是在为别人着想。你从来不想自己。"陆辞的声音有些哑,"你说我应该去最好的学校,读最好的专业,变成更好的自己。那你呢?你想过你自己吗?你想要什么?"

沈渡沉默了很久。

他想要什么?他想要陆辞留下来。他想要每天都能见到他,每天都能牵他的手,每天都能亲他的嘴唇。

他想要陆辞的妈妈接受他,想要林知意不再出现,想要所有的问题都消失。他想要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不用躲,不用藏,不用怕。

但这些他都不能说。因为说出来,陆辞会更难过。

"我想要你开心。"沈渡说。

陆辞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他凑过去,吻上了沈渡的嘴唇。这一次不是轻轻的,不是慢慢的,是用力的,是带着眼泪的咸味的。沈渡的手从陆辞的腰滑到他的后背,把他整个人拉进怀里。

陆辞的手环着沈渡的脖子,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没有缝隙。

沈渡能感觉到陆辞的体温,比他高一点,温热的,像冬天的小火炉。他能感觉到陆辞的心跳,很快,和他的重叠在一起。他能感觉到陆辞的眼泪,从他的脸上流到沈渡的脸上,咸的,涩的。

那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两个人的嘴唇都麻了,久到呼吸都乱了,久到分不清哪个心跳是谁的。停下来的时候,陆辞把脸埋在沈渡的颈窝里,沈渡的下巴抵在陆辞的头顶上。

两人就这样抱着,抱着,抱着。抱到陆辞的呼吸变得平稳,抱到他的手从沈渡的脖子上滑下来,抱到他在沈渡怀里睡着了。

沈渡没睡。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裂缝还在那,从角落延伸到灯座旁边。他盯着它看了很久,觉得它好像又变大了一些。

他低下头,在陆辞的额头上亲了一下。"晚安。"他轻声说。然后在心里加了一句——不管多久,我等你。

手机亮了。

沈渡拿起来看,是陆辞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条新消息。发信人是"妈妈"。内容只有一行字:"辞辞,剑桥的申请材料这周必须交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沈渡盯着这行字,手指僵住了。他没动陆辞的手机,只是看着那条消息,看着它亮了又灭,灭了又亮。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框发出轻微的响声。

陆辞在他怀里动了动,嗯了一声,手臂收紧了。

沈渡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他抱紧了怀里的人,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他没再看那条消息。

但那条消息已经刻在他脑子里了——剑桥的申请材料这周必须交了。不是"要不要去",是"什么时候回来填"。

决定已经做好了。剩下的只是程序。

沈渡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他没哭,因为他的眼泪早就咽回去了,和过去六年所有没说出口的话放在一起。那些话太多了,多到他的胃装不下了,多到他的心装不下了,多到他的眼泪装不下了。但那些眼泪没流出来,它们堵在胸口,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很沉很沉的、像石头一样的东西。

他抱着陆辞,抱了一整夜。没松手。

窗外的风停了。天快亮了。但沈渡觉得,天好像不会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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