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他的朋友圈删了又发

那条消息像块石头,沉在沈渡胃里。

他没告诉陆辞自己看到了那条消息。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我看到了你妈妈让你交申请材料"?

那意味着他看了陆辞的手机,意味着他不信任他,意味着他在偷窥隐私。沈渡不想让陆辞觉得他是那样的人。他只是碰巧看到的。手机亮了,屏幕朝上,他看了一眼。就一眼。

但那一眼够他记一辈子。"剑桥的申请材料这周必须交了。"不是"要不要",是"必须"。陆辞的妈妈不是在问他,是在通知他。

沈渡不知道陆辞知不知道这件事,不知道陆辞是不是在瞒着他,不知道陆辞是不是已经做了决定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什么都没问。他把那块石头咽了下去,和过去六年所有没说出口的话放在一起。胃里已经装了很多东西了——暗恋、克制、自卑、害怕。现在又多了一块石头。他的胃快装不下了。

第二天,陆辞看起来很正常。

他早上醒来的时候,眼睛还没睁开就伸手摸沈渡的脸。手指在沈渡的眉骨、鼻梁、嘴唇上画了一圈,然后笑了。"你在。"他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我在。"沈渡说。陆辞睁开眼睛,看着沈渡。看了一会儿,凑过来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早安,男朋友。"沈渡看着他,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什么——愧疚?犹豫?秘密?但他什么都没找到。陆辞的眼睛很亮,笑容很真,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

沈渡想:也许是自己想多了。也许那条消息不是他以为的那个意思。

也许"必须交了"只是妈妈在催,不代表陆辞已经决定了。也许陆辞还在犹豫,也许陆辞会拒绝,也许陆辞会留下来。也许。

他把那块石头又往下咽了咽。"早安。"他说。

上午,两人去了图书馆。

还是那个老位置,靠窗,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桌面上。陆辞坐在沈渡对面,面前摊着几本书,手里拿着一支笔。他低着头写字,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轮廓照得很柔和。

沈渡看着他的侧脸,想起了第一次在这个图书馆重逢的场景。那天陆辞穿着浅灰色的毛衣,站在书架前,阳光落在他的指尖上。

他抬起头看到沈渡,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说"沈渡?"那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还能逃,还能把那份感情压回去。

现在他知道了,逃不掉的。从高一那年在操场上看到陆辞的第一眼起,他就逃不掉了。

"沈渡。"陆辞抬起头,叫他。

"嗯。"

"你一直在看我。"

"嗯。"

陆辞笑了。"你看得我都没法写字了。"沈渡看着他,想说"那就别写了,陪我看我",但觉得太肉麻了。他只是说:"那你休息一下。"陆辞放下笔,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歪着头看沈渡。"沈渡。""嗯。""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很烦。"

沈渡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太好看了。好看到我没法专心。"沈渡的耳朵红了。陆辞看着他的耳朵,笑得更深了。桌下,他的脚伸过来,碰了碰沈渡的脚踝。不是不小心碰到的,是故意的。他的脚趾在沈渡的脚踝上轻轻地蹭了一下,来回地,慢慢地。

沈渡的呼吸变重了。他抬起头看陆辞,陆辞正低着头假装看书,但他的耳朵红得很厉害。沈渡在桌下把陆辞的脚夹住了。

陆辞的身体抖了一下,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但那一眼里没有生气,只有害羞和一点点撒娇。

沈渡没松脚。陆辞也没挣扎。两个人就那样隔着桌子,脚缠在一起,谁都没说话。

中午,两人在食堂吃饭。

陆辞的心情看起来很好,一直在说寒假的事——"我回去要学做糖醋排骨,等我学会了做给你吃""我家那边有一个湖,冬天会结冰,可以在上面走,下次我带你去""我房间的窗户朝南,冬天阳光特别好,你来了可以坐在窗边晒太阳"。

沈渡听着,偶尔应一句。他喜欢听陆辞讲这些。喜欢他说"下次我带你去",喜欢他说"你来了可以坐在窗边"。

那些话里藏着的是一种假设——假设他们还有以后,假设他们还会在一起很久很久,久到陆辞会为他做饭,久到他们会一起去陆辞的老家,久到他会坐在陆辞房间的窗边晒太阳。

但他想起了那条消息。"剑桥的申请材料这周必须交了。"他不知道那些"下次"和"以后"会不会来。也许会的。也许不会。他不知道。

"沈渡。"陆辞叫他。

"嗯。"

"你怎么又在发呆?"

沈渡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很久。"在想你说的话。"

"什么话?"

"你说下次带我去你家。"

陆辞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细微,但沈渡看到了。他的嘴角往下压了一点,眉毛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会有那一天的。"陆辞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沈渡点了点头,没追问。他不想让陆辞觉得他在逼他。

下午,陆辞回宿舍拿东西。沈渡一个人回了出租屋。

他坐在床边,拿出手机,打开了林知意的微博。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看了会难受,但他还是想看。就像明知道伤口不能碰,但还是忍不住去摸。摸一下,疼一下,再摸一下,再疼一下。疼到麻木了,就不疼了。

林知意今天发了条新微博:"期待寒假。期待见到想见的人。"配图是一张机票的截图,目的地是陆辞老家的那个城市。沈渡盯着那张截图,手指僵住了。她要去找陆辞。寒假。去陆辞的老家。见陆辞。

沈渡把手机放下了。他不想看了。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林知意可以光明正大地去见陆辞。

她可以去陆辞家,可以跟陆辞一起吃饭,可以和陆辞的妈妈聊天。而他不可以。他连陆辞家的地址都不知道。

沈渡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雪了。

他想起初雪那晚,陆辞在操场上等他,雪花落在两个人的睫毛上,陆辞问他"你是不是喜欢我",他说"是"。那是他这辈子最勇敢的一刻。他以为说出口之后一切都会变好。但说出口之后,问题更多了。

以前的问题是"他喜不喜欢我",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能在一起多久"。以前的问题有一个答案,现在的问题没有答案。

晚上,陆辞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水果。他把水果放桌上,脱了外套,走到沈渡面前。"你今天怎么了?"他问,"下午给你发消息你都没回。"

沈渡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确实有好几条未读消息,都是陆辞发的。他没看到。他在看林知意的微博,看了太久,看到眼睛都花了。

"没看到。"他说。

陆辞看着他,眼神里有种沈渡读不懂的东西。"沈渡,你是不是有心事?"

沈渡沉默了几秒。"没有。"

"你在撒谎。"

沈渡没说话。陆辞叹了口气,在他旁边坐下来,握住了他的手。"沈渡,我跟你说过,你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你这样不累吗?"

累。很累。但沈渡不能说。因为说出来,陆辞会更累。

"我真的没事。"沈渡说,"就是最近有点累。画图画太多了。"

陆辞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他没说。他把沈渡的手拉起来,贴在自己的脸上。沈渡的掌心贴着陆辞的脸颊,能感觉到他的温度,温热的,比他的手暖一些。

"那今天早点睡。"陆辞说。

"好。"

那天晚上,两人躺在床上。

陆辞靠在沈渡的胸口上,沈渡的手臂环着他的肩膀。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沈渡以为陆辞睡着了,低下头想看他,发现陆辞正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

他在看朋友圈。沈渡没刻意去看,但他的目光扫到了屏幕——陆辞在发朋友圈。他选了张照片,是两人在操场上拍的影子,手牵着手,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配文只有两个字:"今天。"

沈渡的心跳漏了一拍。陆辞要发他们的合照。发到朋友圈。所有人都能看到。

他发出去之后,沈渡拿出手机,刷新了一下。那条朋友圈不见了。

沈渡抬起头看陆辞,陆辞的表情有些慌张。他又在打字,重新编辑,重新选照片。这一次他选了同一张照片,但配文改了,改成了三个字:"晚安。"

发出去。又不见了。

陆辞的手指停住了。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沈渡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复杂——有犹豫,有害怕,有不甘。

"陆辞。"沈渡叫他。

陆辞没转头,声音很轻。"嗯。"

"你删了两次。"

沉默。

"因为我不敢。"陆辞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我想让所有人知道,但我怕。"

"怕什么?"

"怕我妈看到。"

沈渡没说话。他知道陆辞的妈妈是陆辞最大的顾虑。不是怕她骂他,是怕她难过。陆辞跟他妈妈关系很好,他不想让妈妈伤心,不想让妈妈失望,不想让妈妈觉得自己的儿子"不正常"。

陆辞又把那张照片发了出去。这一次他没删。但他改了可见范围——只有一个人可以看到。那个人是沈渡。

他发完之后,把手机递给沈渡。屏幕上是一条朋友圈,只有两个字:"晚安。"配图是两个人的影子,手牵着手。可见范围:仅沈渡可见。

"这是我男朋友。"陆辞说,"全世界只有你能看到。"

沈渡看着这条朋友圈,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感动,不是幸福,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酸,又像是甜,又像是苦。三种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新的味道。他说不出那是什么味道,只知道自己眼眶红了。

"很好看。"沈渡说。陆辞看着他,笑了。笑着笑着,眼眶也红了。

两人在黑暗中接吻。嘴唇贴着嘴唇,很轻很慢。沈渡尝到了咸味——分不清是谁的眼泪。

那天晚上,陆辞睡着之后,沈渡又看了一遍那条朋友圈。

"晚安。"配图是两个人的影子。仅他可见。全世界只有他能看到。他把那条朋友圈截了图,存进了手机里那个上了锁的相册。那个相册里已经有很多张截图了——陆辞发过的消息、陆辞发过的照片、陆辞说过的每一句"晚安"。

沈渡把手机放枕边,抱紧了怀里的人。陆辞在睡梦中嗯了一声,手臂收紧了。沈渡低下头,在他的头顶上亲了一下。"晚安。"他轻声说。

然后他在心里加了一句——不管你能不能让别人看到,我知道你是我的。就够了。

窗外起了风。沈渡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想:陆辞不敢让妈妈看到,没关系。他不敢让朋友看到,没关系。他只能发仅我可见的朋友圈,没关系。

只要他发的是我就行。只要他想的也是我就行。只要他爱的是我就行。别的都不重要。

第二天早上,沈渡醒来的时候,陆辞已经醒了。

他侧躺着,正看着沈渡。眼睛很亮,嘴角带着笑。沈渡眯着眼睛看他,问"看什么",陆辞说"看你"。沈渡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看多久了?""没多久。""骗人。"

陆辞笑了。他凑过来,在沈渡的嘴唇上亲了一下,然后拿起手机。"沈渡,你看。"他把手机屏幕转向沈渡。上面是那条朋友圈——两个影子的合照,配文"晚安"。可见范围已经从"仅沈渡可见"改成了"仅自己可见"。

"我想让所有人都能看到,"陆辞说,"但我还是不敢。对不起。"

沈渡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抱歉,有愧疚,有无奈。沈渡伸手,把陆辞拉进怀里。

"不用对不起。"他说,"我知道。我理解。"

陆辞把脸埋进沈渡的胸口,手攥着他的衣服。沈渡能感觉到陆辞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在忍。他在忍住不哭。

"沈渡。"

"嗯。"

"总有一天,我会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你。总有一天。"

沈渡的手指插进陆辞的头发里,轻轻地摩挲着他的头皮。"好。我等你。"

他说"我等你"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不管等多久。哪怕永远等不到那一天。哪怕他一辈子都只能活在"仅自己可见"里。

没关系。他等得起。

他已经等了六年了。不怕再等六年。不怕再等十六年。不怕再等一辈子。

只要最后等到的是他就行。

窗外的天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两个人交缠的手指上。沈渡看着那束阳光,想起了陆辞说过的话——"总有一天,我会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你。"

他相信。不是因为他天真,是因为他想信。人在面对自己害怕的事情时,总是倾向于相信那个让自己不那么害怕的答案。

他选择了相信。哪怕最后等不到那一天。至少他相信过。

手机亮了。沈渡拿起来看——不是陆辞的消息,是程朗发的:"沈渡,你寒假怎么安排?回家吗?"沈渡看了一眼怀里的人,打了几个字:"不回了。在这里等他。"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枕边,抱紧了陆辞。

寒假不回了。在这里等他。哪怕他最后要走的。至少现在他还在。

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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