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婚事

沈砚清站在书案前,手里正捏着一封烫金红帖,力道之大使得指节微微泛白。

窗外,沈府上下正张灯结彩。仆人们踩着梯子往门楣上挂红绸。

一个小厮脚下打滑,被人一把扶住。

“小凳子你小心一点,别外号叫你小凳子,你还真要像凳子一样四条腿落地”,

两人笑骂着重新站稳。

一阵风吹过院子里弥漫着桂花的甜香,还夹杂着厨房那边飘过来的煎炸气味——那是为一周后的大婚准备的宴席。

整个沈府都在为这场婚事忙碌。

只有这间书房,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公子。”

陆衡端着一盏茶走进来,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他将茶放在书案一角,目光不经意扫过那张红帖,又迅速移开,“老爷方才派人来催,让您去前厅试婚服。”

沈砚清没动。

陆衡便不再催,退到一旁,拿起案上散落的书册开始整理。

他动作娴熟,书册按经史子集分类归位,毛笔洗净悬挂,砚台中的残墨仔细刮去。这些事他做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

书房里只剩书页翻动和瓷器轻碰的声音。

沈砚清看着陆衡的动作终于开口:“阿衡。”

陆衡的手顿了顿。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公子用这种语气叫他了。

在外人面前,沈砚清唤他“阿衡”是常有的事,可那语气里带着主人对仆从的随意,与此刻这个声音完全不同。

此刻的这两个字,像是在舌尖含了很久才吐出来的。

“公子。”陆衡转过身,垂眸应道。

“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陆衡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牵动,扯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恭喜公子。”

沈砚清用袖子猛地一甩,红帖被他扫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恭喜?”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要说的,就只有这两个字?”

陆衡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

那双凤眼里没有怨怼,没有委屈,甚至没有悲伤。

那是一种沈砚清最害怕看到的平静。

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天,早就做好了所有的心理准备,把一切的波澜都压了下去,藏在了让人看不见的地方。

“公子想听什么?”

陆衡轻声又平静的问,“想听我说,这桩婚事不该应?又或者是想听我说,公子该去拒了柳家,然后被老爷打断腿,被夺了家主之位,被沈家族老赶出族谱?”

他走近一步,微微低头垂下眼帘,声音更低:“公子,这些话说出来容易,可后果呢?您比我更清楚。”

沈砚清喉结滚动,没有说话。

陆衡蹲下身,将那张红帖捡起来,用袖子擦去并不存在的灰尘,重新放回书案上。

他的动作又轻又慢,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又好似在对待一件自己永远无法得到的东西。

是呀!这是一件我跨越鸿沟也永远无法拥有的,它叫名分,礼法世俗意义上的明媒正娶。

陆衡在心底自嘲道。

“一周后,公子要迎娶柳家小姐。”陆衡直起身,退回到原来的位置,重新垂下眼,“我会像往常一样站在公子身后”

“像往常一样?”沈砚清的声音有些沙哑。

陆衡回答道,“公子读书,我帮您磨墨;公子会客,我在一旁奉茶;公子累了,我也会守着您。这些事,我做了十几年,往后也能继续做。”

沈砚清看着眼前这个人,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陆衡今年二十二岁,跟在他身边十九年。

三岁被抱到他跟前时,还是个走路摇摇晃晃的奶娃娃,被老管家按着给他磕头,笨拙地喊“公子”。

那时候沈砚清才六岁,觉得这个比自己矮一大截的小东西有趣,便伸手去拉他,陆衡仰起脸,一双凤眼亮晶晶地看着他,咧嘴笑了。

那时沈砚清记忆里的陆衡笑的很开心也非常的傻。

后来的陆衡越来越规矩,越来越沉默,也越来越像一个的贴身书童。

只有在他面前,在那间只有两个人的书房里,陆衡偶尔会卸下那层壳,露出里面那个会笑会恼会红着脸瞪他的模样。

可今夜,连那层壳下面的东西,都躲起来了。

“阿衡。”沈砚清绕过书案,走到陆衡面前,伸手抬起他的下巴,“看着我。”

陆衡被迫抬起头,睫毛微微颤动,但目光依旧平静。

“你说像往常一样。”沈砚清的声音很轻,拇指在陆衡下颌处缓缓摩挲。

“可你知道的,再也不会一样了。从一周后开始,我会有妻子。逢年过节,我要携家眷入宫赴宴。将来若是有了孩子,我还要教他读书写字,看他长大成人。”

陆衡的睫毛颤了一下。

“这些事,你都想过了。”沈砚清说,“是吗?”

陆衡没说话,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那你想没想过,”沈砚清忽然逼近,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从一周后开始,这张床上要睡两个人?”

陆衡猛地后退一步,挣脱了他的手。

脸色突然变得苍白。

他盯着沈砚清,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他只是转过身,背对着沈砚清,声音发紧:

“公子不该说这种话。”

“为什么不该?”

“因为……”陆衡深吸一口气,“因为我承受不起。”

他说完便快步走向门口,拉开门时被夜风迎面一吹,整个人微微一僵,随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月色中。

沈砚清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敞开的门。

沈砚清缓缓闭上眼。

一周后的大婚,像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

可他不是没有想过拒绝。

事实上,从父亲沈怀仁告诉他“柳家这门亲事定了”的那天起,他就想过无数种拒绝的方式。

逃婚、抗旨、假装重病、甚至想过向柳家递一封长信坦白一切——可每一种方式的终点,都是沈家颜面扫地,陆衡首当其冲被迁怒。

家生子,命如草芥。他若出事,陆衡的下场只会比他更惨。他承受不起也接受不了。

所以他点了头。

在父亲面前,他温和地笑着,说“一切听父亲安排”。

柳家来纳征时,他彬彬有礼地接待,与柳云舒隔帘见了一面,双方互换了庚帖。

所有步骤他都配合得天衣无缝,像一具被提线操控的木偶。

心无时无刻不在绞痛可面上却不做任何反应。

在那些夜里他辗转难眠,一个人坐在书房枯坐到天明。

可今夜,连陆衡都躲着他了。

沈砚清睁开眼,走到书案前,拿起那张红帖。

烫金的“囍”字在烛光下红的刺目,他看了片刻,将红帖翻面,用背面压住了一张纸。

那张纸上只有一行字,是他今夜睡不着时写的。

责任是我的最终归宿吗?

他吹灭了烛火,书房陷入黑暗。

窗外的红灯笼还在风中摇晃,将光影投在窗纸上,像一场无声的皮影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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