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无力回天

时间过得飞快,一眨眼就到了九月。沈怀仁的病已经到了不可扭转的地步。

前一天老爷子还在院子里拄着拐杖走了半圈,问恒安今天喝了几回奶、哭了没有,管家一一答了,他点了点头,说“好,好”。

第二天早上丫鬟端药进去的时候,发现他躺在床上,脸色蜡黄,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像是秋天里的一片叶子,看着还挂在枝头,颜色也还绿着,可风一吹,说落就落了。

大夫是辰时到的。

老先生坐在床沿上,搭了脉,搭了很久。

屋子里站满了人,沈砚清立在最前面,柳云舒抱着恒安站在他旁边,丫鬟婆子们挤在门口,连大气都不敢出。

老先生把手指从沈怀仁的腕上收回来,摇了摇头。

沈砚清的声音发紧:“大夫,我父亲怎么样?”

老先生站起来,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沈砚清听着,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褪到最后,整张脸白得像一张纸。

“还能撑多久?”

“最多一个月。”

老先生叹了口气,“油尽灯枯了。准备后事吧。”

沈砚清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知道了。”过了好一会才说,“多谢大夫。”

老先生开了几服续命的药,背着药箱走了。

沈砚清让丫鬟们都退出去,只留了自己一个人在屋子里。

他在父亲的床前站了片刻,然后撩起衣摆,跪了下去。

陆衡站在门外,没有进去,听着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老人粗重而不均匀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他听见沈砚清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很低很低。

“阿衡。”

陆衡推门进去了。

沈砚清跪在床前,背对着他,脊背挺得笔直。他没有回头,只是说:“去把少夫人请来。带着恒安。”

陆衡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柳云舒抱着孩子进来的时候,沈砚清还是那个姿势跪着。

她把恒安交给身后的翠屏,走到床边看了看老人的脸色,然后伸手轻轻推了推沈砚清的肩膀。

“你起来。”

沈砚清没有动。

“沈砚清。”

柳云舒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你爹还活着。你现在跪在这里,他感觉得到。你让他看见你这个样子,会担心的。”

沈砚清的肩头动了一下。

过了几息,他撑着床沿慢慢站起来,膝盖上印着两团灰。

柳云舒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让翠屏把恒安抱过来,自己抱着孩子在床边坐下,把襁褓往沈怀仁的方向偏了偏。

“父亲,”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恒安来看您了。”

沈怀仁的眼皮动了动。

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目光浑浊,涣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到面前那个小小的襁褓上。

他的手在被子底下动了动,像是想抬起来。

柳云舒看见了,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帮他把手抬起来,放在了恒安的襁褓上。

老人的手指触到襁褓的那一刻,眼泪从他浑浊的眼睛里涌了出来。

“恒……安……”

他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气音,“好孩子……好……”

恒安被太爷爷的手指碰了一下,小嘴一瘪,哇地哭了出来。

哭声又响又亮,中气十足,把一屋子的人哭得心里发酸。

沈怀仁却笑了。

他笑得很轻很轻,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眼泪顺着那些纹路淌下来,洇进枕头里。

“哭得好……中气足……”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

“像砚清小时候……砚清生下来的时候,哭得比这个还响……整个院子都听得见……”

柳云舒把孩子往他面前又凑了凑。

老人看着襁褓里那张哭得皱成一团的小脸,嘴唇哆嗦着,又说了几个字,但声音太轻了,谁都没有听清。

那天之后,沈砚清就守在了父亲的床前。

他白天处理族务,晚上就在沈怀仁的房间里搭一张榻,和衣而卧。

老爷子半夜咳嗽一声他都能醒,醒了就起来倒水、喂药、擦汗。

等老人重新睡稳了,他再回到榻上躺下,往往没躺多久,天就亮了。

陆衡陪着他,沈砚清守夜的时候,他就搬一把椅子坐在门外,困了就靠着门框眯一会儿。

有时候沈砚清出来透气,看见他缩在椅子上睡着的样子,会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盖在他身上,然后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下,一言不发地坐很久。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