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和离

分家的文书画了押,族老们散了,沈府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柳云舒知道,这平静底下正翻涌着另一件事。

她是被沈砚清叫到书房的。推门进去的时候,沈砚清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纸。陆衡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方砚台,正在研墨。墨汁在砚台里转着圈,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坐。”沈砚清朝对面的椅子扬了扬下巴。

柳云舒坐下来,看了看那张空白纸,又看了看沈砚清。“你要写什么?”

“和离书。”

柳云舒愣了一下。然后她靠进椅背里,抱起胳膊,嘴角慢慢弯起来。

“终于轮到这一出了。”

沈砚清把笔拿起来,蘸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叫你来,是想商量怎么写。和离不是小事,写不好,对你对我都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柳云舒的语气很轻松,“就说我立志从商,不愿拘于内宅。夫妻志向不合,和离。简单明了。”

“这个理由,对你不好。”沈砚清放下笔,看着她,“外人会说你不守妇道。你以后还要在商场上走动,顶着这个名声,生意不好做。”

“我本来就不守妇道。”柳云舒笑了,“而且我不在乎外人怎么说。我做生意靠的是货好、价钱公道、童叟无欺,不是靠名声。”

“我在乎。”沈砚清的声音不高。

柳云舒的笑容顿了一下。

“你是我孩子的母亲。”沈砚清说,“我不能让你背负骂名。不管我们之间是怎么回事,外人眼里,你是我沈砚清明媒正娶的妻子。让你背着‘不守妇道’四个字离开沈家,我做不到。”

柳云舒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窗外的光照进来,落在沈砚清的侧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真的在替她考虑。

“沈砚清,你这个人,”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真的很会说话。”

“我说的是实话。”

“我知道。”柳云舒把胳膊放下来,坐直了身子,“那你说,什么理由好?”

沈砚清想了很久。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陆衡研墨的声音。

“就说你身体不好,需要去南方养病。”他慢慢地说,“大夫建议的。南方气候温润,适合调养。我陪你一起去。”

柳云舒挑了挑眉:“然后呢?”

“到了江南,安顿下来之后,我们再‘和平分手’。对外就说,你在南方养病期间,发现江南的水土更适合你,决定长住。我因为京城的事务脱不开身,不能久留。夫妻两地分居,日久情疏,自愿和离。”

柳云舒听完,沉默了几息。“这个理由,对你也不好。外人会说你对妻子不尽心,把她一个人扔在南方。”

“比让你背负骂名好。”沈砚清说。

“你倒是大方。”

“不是大方。”沈砚清的声音低下去,“是欠你的。”

柳云舒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她看着沈砚清,目光里有些东西在变化。

“你不欠我什么。”她说,“当初那笔交易,是我自己选的。你给了我沈家的庇护,我给了你沈家的孩子。两清。”

“不止是交易。”沈砚清看着她,“这一年多,你把恒安照顾得很好。沈家的事,你也帮了我很多。分家的时候,是你帮我算的账。族老们能这么快松口,一半是因为你替我算的那笔账让他们挑不出毛病。”

柳云舒笑了一声。“那是因为我会算账,不是因为我人好。”

“都是。”

柳云舒的笑容收了一点。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椅子扶手上的雕花。

“沈砚清。”

“嗯。”

“你刚才说,到了江南之后,我们和平分手。那周明远呢?他在江南。”

“我知道。”

“你知道还让我去江南?”

沈砚清看着她。“你不是想跟他在一起吗?”

柳云舒的手指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沈砚清,嘴唇动了动。

“你怎么知道?”

“我又不瞎。”沈砚清的语气平平的,“每次周明远来府上,你跟他说话的时候,声音都不一样。你跟别人说话是谈生意,跟他说话是聊天。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会笑。”

柳云舒的耳尖红了。这是陆衡第一次看见柳云舒的耳尖发红。她向来是刀枪不入的,说什么都面不改色,连“借种”两个字都能说得像在谈一匹布的价格。但现在她的耳尖红了。

“所以,”沈砚清把笔重新拿起来,蘸了墨,“去江南,对你好,对周明远好,对恒安也好。恒安可以经常见到他干爹。”

柳云舒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书案前,低头看着那张空白的纸。

“和离书,我来写。”

沈砚清抬头看她。

“我的字不如你的好。”她说,“但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写。”

沈砚清把笔递给她。柳云舒接过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和离书。她的字不算好,结构有些散,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像刻在纸上。

“你打算怎么写?”沈砚清问。

柳云舒头也不抬。“就写夫妻情分已尽,自愿各奔前程。不写理由,不写谁对谁错。”

“外人会猜。”

“让他们猜去。”柳云舒蘸了蘸墨,继续往下写,“猜得越厉害,传得越邪乎,越没人知道真相。这就是做生意学到的——想让一个秘密不被发现,最好的办法不是藏起来,是给它套上十个假的。别人连哪个是真的都分不清,自然就没人追究了。”

沈砚清看着她写字。她的手腕很用力,笔锋硬邦邦的,像一个握惯了算盘的人突然被要求写毛笔字。

“云舒。”他叫她的名字。

柳云舒的笔顿了一下。沈砚清很少叫她的名字,大多数时候叫她“柳云舒”,连名带姓。

“这一年多,谢谢你。”

柳云舒没有抬头。她的笔尖悬在纸上,墨汁慢慢洇下来,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

“谢什么。”她的声音有些闷,“我又不是白干的。城南三间铺子,值两千两。”

“不止两千两。”

柳云舒没接话。她把最后几个字写完,搁下笔,把纸拿起来吹了吹墨。然后她把和离书递给沈砚清。

“你看看,行不行。”

沈砚清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和离书上只有寥寥几行字,没有理由,没有指责,没有诉苦。只是说夫妻二人商议之后决定和离,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行。”他把和离书折好,收进抽屉里。“到了江南再签。现在签了,消息传出去,族老们又要闹。”

柳云舒点了点头。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前,停住了。

“沈砚清。”

“嗯。”

“你刚才说,我跟周明远在一起的时候会笑。”她背对着他,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那你跟陆衡在一起的时候呢?”

沈砚清没有回答。柳云舒也没有等他回答。她迈过门槛走了,步子很快,裙摆带起一阵风。

书房里安静下来。沈砚清坐在案后,看着抽屉里那封折好的和离书。陆衡站在窗边,手里的墨已经研好了,浓淡适中。

“公子。”陆衡开口。

“嗯。”

“柳姑娘刚才问的那句话,公子怎么不回答?”

沈砚清转过头看着他。陆衡站在窗边,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他手里还握着那方砚台,指尖沾了一点墨,黑黑的。

“因为不需要回答。”沈砚清说,“她自己看得见。”

陆衡的耳尖红了。他低下头,把砚台放回桌上,手指上的墨迹蹭到了桌沿上。

“阿衡。”

“嗯。”

“到了江南,我们也办一场。”

陆衡的手指停在桌沿上。他没有抬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办什么?”

“婚礼。”

陆衡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在桌沿上轻轻划了一下。他站在那里,窗外的光照着他发红的耳尖,照着他微微发抖的手指。

“公子的心意,衡知道就够了。”

“不够。”沈砚清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他垂在身侧的手拉起来,握住了。“你在沈家十九年,什么都是‘够了’。吃得饱就够了,穿得暖就够了,不被骂就够了。但从今天起,不够了。”

他看着陆衡的眼睛。

“我要你光明正大地站在我旁边。不是陆管家,不是陆先生。是陆衡。”

陆衡的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挤出一个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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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船离了京城。

码头上送行的人不少。族老们来了,沈怀德拉着沈砚清的手交代江南的产业要勤打理、账目要按时送回来、祭祖的日子别忘了。沈怀义没来,说是身子不舒服。柳云舒的几个生意伙伴也来了,送了一堆干货和布料,塞了半条船舱。

柳怀远也来了。他是柳云舒的爹,五十多岁,瘦高个,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他没有像族老们那样拉着人交代个没完,只是把柳云舒拉到一边,说了几句话。

“你这次南下,是真的去养病?”

“假的。”柳云舒说。

柳怀远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那个画师,叫什么来着?周明远。他在江南?”

柳云舒的耳尖又红了。“爹,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你是我女儿。”柳怀远叹了口气,“你肚子里有几根肠子,我比你自己都清楚。”

柳云舒低下头,踢了踢码头上的石子。

“他对你好不好?”

“好。”

“比沈砚清好?”

“不一样。”柳云舒想了想,“沈砚清对我也好,但那种好是客气的好。他对我好,是因为我是他孩子的母亲,是因为我帮他守住了沈家。周明远对我好,是因为我是柳云舒。”

柳怀远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女儿的肩膀。“那就好。到了江南,好好过日子。”

“爹,你不跟我去?”

“京城还有铺子要管。”柳怀远笑了笑,“等你和那个画师在江南站稳了脚跟,爹再去看你们。”

柳云舒的眼眶红了。她伸手抱了抱父亲,抱得很用力。柳怀远拍了拍她的后背,像她小时候那样。

“去吧。船要开了。”

柳云舒松开手,转身上了船。她站在船头,没有回头。

船离岸的时候,陆衡抱着沈恒安站在她身边。恒安裹在一件小棉袄里,只露出两只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码头上越来越小的人影。他伸出小手,对着岸上挥了挥。

“他在跟谁挥手?”柳云舒问。

“大概是在跟老太爷挥手。”陆衡说。

柳云舒偏过头,看见父亲还站在码头上,瘦高的身影在人群里格外显眼。他没有挥手,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船越走越远。

柳云舒把恒安从陆衡怀里接过来,举着他的小手,朝岸上挥了挥。

恒安咯咯地笑了。

柳云舒也笑了。笑的时候,眼泪掉了下来。

沈砚清从船舱里走出来,看见她脸上的泪痕,没有说话。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帕子,递过去。

柳云舒接过来,擦了擦眼睛。“风大。”

“嗯。”沈砚清说,“风大。”

他没有戳穿她。

船行在运河上,两岸的杨柳开始落叶了。秋风把水面吹出细细密密的波纹,阳光照在上面,像碎了一河的金子。

柳云舒把帕子还给沈砚清,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憋了回去。然后她转过身,靠在船舷上,看着南方的方向。

“沈砚清。”

“嗯。”

“你说周明远见到我,第一句话会说什么?”

沈砚清想了想。“大概会说,你的梅花画得怎么样了。”

柳云舒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笑完之后她说:“那我得趁这半个月好好练练。不能让他知道我这一年根本没画过。”

沈砚清的嘴角弯了一下。陆衡站在旁边,抱着恒安,也笑了。

恒安不知道大人们在笑什么,但看见大家都在笑,他也跟着笑,咿咿呀呀地拍着小手。

船继续往南走。秋风送爽,水波不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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