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新家,贺新婚

苏州城外的虎丘山下,沈砚清置的那处宅院不大,三进院落,前后有花园。院中种了几株桂花树,他们到的时候正是花开时节,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香气。

柳云舒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对身后的翠屏说:“比京城那院子好。京城那院子一到秋天全是煤烟味。”

翠屏抱着恒安,正在指挥丫鬟们搬箱子。“少夫人,您的那些账册放哪个屋?”

“放东跨院的书房里。还有,以后别叫少夫人了。”

翠屏愣了一下。“那叫什么?”

柳云舒想了想。“叫柳姑娘吧。反正过不了多久,又要改了。”

翠屏没听懂后半句,但也没有多问,抱着恒安去安排箱子了。

柳云舒一个人站在桂花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花。桂花很小,米粒大小,密密匝匝地挤在枝头,香气浓得几乎要把人腌透。

她在树下站了很久。

周明远提前半个月就到了苏州。他在观前街租了一间画室,门面不大,但位置好,临街,窗户大,采光足。门口挂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周记画铺”四个字,是他自己写的。

柳云舒安顿好后的第三天,就抱着恒安去了他的画室。

她是走路去的。从虎丘山下的宅子到观前街,要走小半个时辰。她没让人跟着,自己抱着恒安,沿着河边的石板路慢慢走。恒安趴在她肩上,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两岸的白墙黑瓦、小桥流水,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好看吧?”柳云舒拍了拍他的后背,“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了。”

恒安咿了一声,像是在说“好”。

画室的门开着。周明远正背对着门,站在画案前画一幅山水。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瘦瘦的手腕。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背上,落在他握笔的手上。

柳云舒站在门口,没有出声。她看着他画山的轮廓,画水的波纹,画远处的一叶扁舟。他的手很稳,笔锋在纸上游走,不急不缓。

恒安先出声了。他看见周明远的背影,认出是经常抱他的那个人,立刻伸出两只小胳膊,嘴里发出一连串“啊啊啊”的声音。

周明远的笔顿住了。他转过身,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画案上,墨汁溅出来,洇污了刚画好的那叶扁舟。

“云舒。”

柳云舒抱着恒安走进去,把孩子往他怀里一递。“你干儿子,想你了。”

周明远接过恒安,手都在抖。他看着恒安那张圆嘟嘟的小脸,恒安也看着他,然后伸出小手,一巴掌拍在他脸上。

“啊!”恒安叫了一声,很高兴的样子。

周明远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抱着恒安,把脸埋在孩子的小棉袄上,肩膀抖得厉害。

“像你。”他的声音闷在棉袄里,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眼睛像你。”

“鼻子像你。”柳云舒说。

周明远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柳云舒靠在画案边,抱起胳膊,嘴角带着一点笑。

“哭什么?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我以为……”周明远的声音断了一下,“我以为你到了江南,会先安顿好,会先忙布庄的事,会先……”

“先什么先。”柳云舒打断他,“我从京城跑到江南,不是为了开布庄的。”

周明远看着她。

柳云舒走过去,从他怀里把恒安接过来,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拉住他的手。周明远的手上还沾着墨,黑黑的,把她的手指也染黑了。

“明远。”她叫他的名字。

周明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们成亲吧。”

画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恒安咿咿呀呀的声音。周明远张了张嘴,声音发颤:“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成亲。”柳云舒握紧了他的手,“我在京城已经和沈砚清签了和离书。现在我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了。我是自由身。我想跟你在一起,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不用偷偷摸摸,不用怕人看见,不用每次见面都让陆衡在外面守着。”

周明远看着她,眼泪又涌了出来。他用手背擦了一把,墨迹蹭到了脸上,在颧骨上留下一道黑印子。

“你不怕外人说闲话?你才到苏州,就和离改嫁——”

“怕什么?”柳云舒笑了,“我连‘借种’这种事都干过了,还怕人说闲话?苏州城的人爱说什么说什么,我又不是靠他们的嘴吃饭的。”

周明远被她的话噎了一下,然后也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他就这样又哭又笑地站在画案前,脸上的墨迹被泪水冲成一道一道的,看起来滑稽极了。

“好。”他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成亲。”

恒安在柳云舒怀里扭来扭去,伸出小手去抓周明远脸上的墨迹。抓了一把,墨蹭到了手指上,然后他把手指塞进嘴里尝了尝。

“不能吃。”柳云舒把他的手按下来,“你干爹的脸不是吃的。”

恒安瘪了瘪嘴,但没哭。他把沾了墨的手指举到眼前看了看,又伸出去,在周明远的脸上抹了一下。

柳云舒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人,一个满脸墨迹泪痕,一个满手乌黑,忽然笑了出来。她笑得很大声,笑声从画室里传出去,传到观前街上。路过的行人往里看了一眼,看见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站在画室里,笑得前仰后合。

“走吧。”柳云舒笑够了,拉住周明远的手,“回家。你脸上这个花猫样,让沈砚清和陆衡也看看。”

“回家?”

“嗯。回虎丘山下的宅子。你的屋子我让人收拾好了,画具也搬过去了。以后你画画就在家里画,不用租铺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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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远愣住了。“你什么时候……”

“来之前就写信让陆衡安排了。”柳云舒理直气壮,“做生意的人,总要提前布局。”

周明远看着她,眼眶又红了。他低下头,把恒安从她怀里接过来,一手抱着孩子,一手牵着她,走出了画室。

观前街上阳光很好。河里的水缓缓流着,桥上有卖糖炒栗子的,香气飘了半条街。恒安闻到栗子香,立刻扭过头去,伸出小手指着那个方向,啊啊地叫。

“买。”周明远说。

他们买了一包糖炒栗子。周明远单手抱着恒安,单手剥栗子。剥出来的栗子仁吹凉了,掰成小碎块喂给恒安。恒安吃得很认真,腮帮子鼓鼓的,嚼完了就张嘴,像一只等着投喂的小鸟。

柳云舒走在旁边,看着这一大一小,嘴角弯着。阳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长长的,叠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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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柳云舒和周明远在寒山寺外的一座小院里办了婚礼。

说是婚礼,其实简单得很。宾客只有沈砚清、陆衡、柳怀远,以及周明远的几个画友。柳怀远是从京城赶来的,到的时候婚礼已经快要开始了。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女儿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男装式样长袍,头发束起,戴了一支赤金簪,英气勃勃地站在那里。周明远穿着同色的长衫,站在她旁边,耳尖红红的。

“爹。”柳云舒看见他,叫了一声。

柳怀远走过去,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怎么不穿凤冠霞帔?”

“穿着怎么抱恒安?”柳云舒理直气壮,“而且那是嫁人的衣裳。我不是嫁人,我是娶。”

柳怀远看了一眼周明远。周明远的脸红到了脖子根,但嘴角带着笑。

“行。”柳怀远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走到周明远面前,拉住他的手,用力握了握。

“好好待她。”

周明远点头,用力地点头。“岳父放心。”

柳怀远松开手,退到一边。他站在沈砚清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院子里那一对新人。

“沈公子。”柳怀远低声开口。

“柳伯父请说。”

“云舒这孩子,从小就倔。她娘走得早,我一个大男人不会带孩子,把她养得跟个男孩子似的。说话直,做事冲,不会拐弯。”他顿了顿,“这一年多,多谢沈公子照顾她。”

沈砚清沉默了一息。“是我该谢她。”

柳怀远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拜堂的时候,柳云舒和周明远面对面站着。没有喜娘,没有司仪,柳云舒自己喊的。

“一拜天地。”

两个人对着院子里的桂花树拜了一拜。桂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上。

“二拜高堂。”

柳怀远坐在椅子上,手搁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两个人朝他拜下去的时候,他的眼眶红了。

“夫妻对拜。”

柳云舒和周明远面对面,弯下腰。她的额头碰到了他的额头。周明远闭着眼睛,睫毛在抖。

“礼成。”柳云舒直起腰,自己宣布。

沈砚清坐在宾客席上,看着他们。陆衡坐在他身边,手里抱着恒安。恒安今天也穿了一件小红袄,和柳云舒的长袍是一样的料子。他看着母亲和干爹面对面站着,忽然拍起了小手。

“啊!啊啊!”

“他在说什么?”陆衡问。

沈砚清看着恒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大概是在说恭喜。”

恒安又啊啊了两声,然后扭过头,往陆衡怀里钻。陆衡把他往上托了托,让他坐得更舒服些。

“公子。”陆衡低声说,“柳姑娘今天真好看。”

“该改口了。”沈砚清说,“她现在不是少夫人了。”

陆衡顿了顿。“柳姑娘。”

沈砚清在桌下伸出手,握住了陆衡的手。两个人的手在袖子的遮掩下交握着,没有人看见。

“阿衡。”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等回去,我们也办一场。”

陆衡的耳尖红了。他低下头,看着恒安乌溜溜的眼睛。恒安正抓着他的手指往嘴里塞,口水糊了他一手。

“好。”他说。

院子里,柳云舒和周明远正被几个画友围着敬酒。柳云舒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面不改色。周明远喝了两杯脸就红了,但也没有推辞,别人敬他就喝。

桂花落了一地。阳光穿过花枝,洒在院子里,洒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恒安在陆衡怀里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手里还攥着陆衡的食指不肯松开。

陆衡低下头,把脸贴在恒安的额头上。恒安的额头温热,带着一点淡淡的奶香。

“小爹爹。”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词。

那是丫丫后来才会叫他的称呼。但现在,他抱着恒安,坐在秋天的阳光里,觉得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完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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