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谢家二郎的愤慨对于这个儿子……

对于这个儿子,谢太君的情绪是复杂的。

他这一生,共生下四个孩子,他不否认在众多孩子中,他最疼爱的是能让他稳固地位的小女儿,可除却女儿外,在三个儿子中,他最中意的,绝对是面前这个长得和他最像的二儿子。

大儿子软弱温吞,面憨内精,他喜欢有之,却不亲密。

小儿子惯来乖巧,安安静静,但因他当初一连三子,心情差劲,压根没耐心养育,于是在一次照顾失误,让人吹了凉风发高烧后,他公公直接就将人要到了那边,从此父子分离,情份稀薄。

而二儿子呢?

当初他耐心犹在,再加上二儿子形体样貌都像他,且还一张小嘴叭叭叭的能说会道,因此,他是真的在对方身上投注了大量心血。

他疼他,宠他,纵他,惯他……

谢家没败落前,他甚至都没有过想要却得不到的物什。

所以谢太君是真的不理解。

他们谢家到底亏欠了这孩子什么?

——谢兰辞声音硬邦邦的,犹在狡辩。

“没有,孩儿哪敢怨怼。”

谢太君没指望他配合,只用那双颇具威严的眼眸,紧紧盯着面前和他相像的脸孔,继续开口。

“当初谢家鼎盛时,你不愿早嫁辛劳,我们随你,拎着重礼去往虞家,给你将婚事推到十九岁,圆满你的所想。后面在你十七岁时,谢家衰微,也是你自己怕家中连累,未曾与家里商量,便急急忙忙的嫁入虞家……”

细腻白润的脸蓦然涨红,谢兰辞恼羞成怒。

“父亲是在责怪我吗?!”他瞪着眼睛大吼;“怪我不应该在谢家危难时选择逃避!怪我当初没有选择和你们一起面对!可我——”“别给我胡搅蛮缠,我没有怪你。”

谢太君的声音没他尖刻,但音调浑厚,句句带厉,轻而易举的就将谢兰辞的尖锐压了下去。

“我只是在问你——”“谢家,到底有什么对不起你的?”

“对不起到,让你满心愤慨,让你处处针对,谢兰辞,我不明白,你究竟凭什么?”

凭什么呢?

究竟凭什么呢?

不知是被这段长篇大论中的哪句话语扎了心,恨恨回视着谢太君的谢兰辞,突然间就崩了溃,双眼都漫上了几缕可怖猩红。

这一刻,他也不顾及什么脸不脸面了,澎湃的胸腔只想一股脑的将心中这么多年的所有怨愤都发泄出来。

“我凭什么怨怪你们——”“我凭什么不能怨怪你们!父亲,你现在一颗心都扑在了他谢玉砚身上,你知道我这几年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他袖子一甩,将小桌上面的茶杯噼里啪啦一股脑甩到地上,尖利的声音刮人耳膜。

“——前几年,我妻主嫌我失势,对我不喜,在家中从来不肯为我撑半分脸面,底下的奴才婢仆们阴奉阳违,后院的小君小侍们个个嚣张,他们都在欺负我……”

嫁出去的日子苦啊!特别是像他这种,没寻到一个心疼人的人。

那女人要名声,不好意思拒绝他的出嫁,可却从心底里厌恶他的行为,又加上他当时出嫁匆忙,嫁资微薄,那两年的时间,简直差点要被人磋磨死。

不提那些明面上的话语挤兑,就光说实际的,身为主君,他却沾不了管家之权,无法对后院里的君侍们安排管理。身为男主人,他却调谴不了府内仆婢,就连平日想吃个汤饭都使唤不动。

更甚者的还有床闱之事。

明明律法明确规定,在主君身体健康的情况下,妻主每逢初一十五以及过年过节都要宿在主君榻上,这是国家律法,更是主君脸面。

可那女人……真是半点脸面都不给他留。

她自个儿胡闹不按规矩来,被家里老人逼着夜宿,恼羞成怒下,竟是直接在偏房给一个扫地小奴开了脸。

这么多年了,谢兰辞到现在还记得那小奴在隔壁浪.叫的有多大声。

多么羞辱啊。

这样的日子他过了两年,两年时间,七百多个日夜,他都是这般痛苦熬过来的。

后面到了第三年,他在虞家的境况终于好了起来,掌家大权回到了他手,妻主温存也偶有片刻,他以为是他终于苦尽甘来了,可没想到——是被他抛诸脑后的谢家,又重新站起来了。

那一刻,谢兰辞简直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

他因为父家无势,受了这么多苦,按理讲,如今父家站起来了,他该欣喜的。

可,在当初受苦的七百多个日夜里,他唯一能够排解委屈的就是,一遍遍拿倒塌之后的谢家遭遇和他如今的生活做对比。

他想,若他没有选择早早嫁人,而是留在颓塌之后的谢家,他会遭遇什么呢?

若谢家破产已成定局,那虞家铁定退婚。

退婚之后的他名声受损,家业破败,还能嫁到什么样的人家呢?

贫寒小户?摆摊商贩?

然后每日忙忙碌碌,柴米油盐,不到三十便华发早生,一身污秽?

更或者再差一点,家里破败后债还不上,他可能会被那些泼皮发卖,然后百般折磨,羞辱殴打,碾碎成泥?

每每想到此处,他便能在床榻间擦干眼泪,然后从中咂磨出几分虞家的好来。

毕竟,哪怕虞家有再多不堪,明面上属于富贵人家的排场却还是有的。

他就算内里日子过得再艰难,他身上穿的也是华衣美服,头上戴的也是精致珠簪,脸上抹的也是有名粉脂,桌上摆的也是精美菜色。

落魄后的谢家怎么能比?

也就是在这样日复一日的心理对比中,谢兰辞熬过了那段岁月……结果现在你告诉他,谢家又站起来了?

没有粗茶淡饭,没有柴米油盐,没有被嘲讽,被欺辱,被上门要债,被威胁殴打?

就这样,站起来了?

那谢兰辞这两年所经受的苦难又算什么呢?

且更让谢兰辞难以接受的是,那个将谢家门楣支应起来的人物,居然是他小弟。

——就是那个男生女相,性子硬臭,曾被他无数次冷嗤,说对方绝对没有女人敢要的小弟。

这让谢兰辞如何能接受呢?

当然,心里难受归难受,谢兰辞倒也不是什么一点脑子没有的蠢货,那时的他,犹有理智,还晓得在往后的岁月里与谢家重叙关系,开始来往,并给自己换了个心理安慰。

——成为谢家掌权人有什么用?有生意上的本事有什么用?身为一个男子,本来相貌就不够娇柔,嫁不出去,如今可好,日日抛头露面,直接搞得声名狼藉……

还能嫁吗?

恐怕真的要应了他当初说的,要做一辈子的老单汉了。

哼!

凭着这样的心理安慰,再加上自谢家起来后,他逐渐舒坦的宅院生活,那几年,谢兰辞是真的除了膝下没有个女儿傍身让人烦恼外,其它的,真能称得上和和美美。

那样的日子多好啊!多好啊!他成婚生子,家庭美满,使奴唤婢,养尊处优,达成了一个男子所能达到的最高成就。

而他手握大权的弟弟呢?

除了权利和金钱,他什么都没有。

流言蜚语不间断,脏名污水往上泼。

可偏偏——可偏偏——今年,他居然成婚了。

刚开始,谢兰辞也没找事儿,他依旧在安抚自己。

他先是从年龄入手,想着两边相差九岁,对方肯定不喜欢他弟,铁定的是图钱,说不定两人成婚一个月就要分房,然后每日从账面上支走银子花天酒地。

——没成功,因为听谢家的奴仆说,那位被他弟弟娶进家门的小姑娘,压根憋在屋里不出门,明明他弟都专门给账房交代了,对方每次出门都可以从账房支走五百两……可他就是不出门!就是不出门!后头好不容易出趟门,年纪轻轻不想着花天酒地,居然拐个弯儿去商铺给他弟买了根簪子?

可真是让谢兰辞窝在宅院里一顿好恨!

这方面没搞成,他又从床帷私事上入手。

得亏他当初留了个心眼,在他父亲院里留了个眼线,如今才能在他需要心理平衡的时刻,发挥作用。

这回的打探,前期倒是成果还行。

听那小奴仆说,成婚后俩人压根就没同房,一个睡主屋,一个睡书房,别说新婚夫妻该有的耳鬓厮磨了,俩人压根连接触都很少。

——得知消息后的谢兰辞,瞬间眉眼弯弯。

看吧,他就说,他就说。

俩人年龄相差那么大,那女人怎么可能喜欢他弟?

一个二十五岁的老男人啊!

不说别人,就说他这里,他妻主在他二十五岁的时候还嫌他骨头硬实,比不了少年人能做新鲜好花样呢。

他妻主,那都快三十了,还这样觉得呢,就更别提那十几岁的小姑娘了。

哪有人不爱年轻生涩,而喜欢老骨头呢?

可奈何——他心中的期望又一次落了空。

一个月后,那小奴给他带来的消息让他彻底坐不住了。

——那小奴说,过了那一个月后,两人不仅圆了房,他弟又搬回了主屋,且两人还如胶似漆,夜里同床同榻,白天黏黏糊糊,情况激烈的都不允许人门口待命。

心脏的抚慰没有了,谢兰辞又一次被迫认清了,这个从小被他瞧不进眼里的弟弟,他的人生有多成功。

他大权在握,他巨额财富,他迎娶美人,他床榻和谐。

在二十五岁,他都已经被妻主百般嫌弃的年龄里,他被后院小君们含沙射影,喻做老男人的年龄里,他一母同胞的弟弟,却正值新婚,床榻帷幔,蜜里调油。

且妻主年轻,俊秀干净,没人碍眼,全心全意。

凭什么呢?

同为一父所生的兄弟,两人的命运凭什么这么大差别?

明明从小,就是自己更漂亮,自己更讨喜,自己更值得所有人喜爱。

胸腔的嫉妒在翻腾,不甘的火苗在猛窜。

然后趁着那股气势,便就有了如今他携庶长子过来搅局的场面。

他的打算很简单。

——就是恶心他的弟弟。

要知道,在这个时代里,赘妻的权力可并不算小,她或许不能插手家里的生意,随意挥洒账面的银钱,可于宅院之事上,特别是内帷之中,她的权利几乎和普通女子对等。

两人一旦礼成,官府有了备案,那她就是宅院之中正正经经的女主人,她有权利纳侍,有权力宠奴,更甚至还能拥有庶子庶女。

像这种情况,只要男方不想合离,不想名声多添污秽,那除了忍受,别无它法。

他想让他弟弟那没见过世面的小妻主,知道美人的多样性,想激发她心中的渴望,想让她沉迷美色,想——至少,别像如今这般,夫妻情笃,耳鬓厮磨。

毕竟,这世上怎么可以有人这般幸运?

怎么可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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