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讹上来的父子俩当然,现……

当然,现在说这个也没什么用,经过上次山上那一遭,如今的沈明玉哪还敢轻举妄动?

几乎是人一皱眉,她就闭嘴,然后默默默默的,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划出一米远。

唉,正经夫妻,说起来都是泪啊!

日子仿佛就这样安定了下来,日出而作,沈明玉每日起床后就两个院子乱溜达,日落而息,太阳落山,俩人各回各屋睡觉,然后第二日再如此往复……然而,如此温馨的两人世界没持续多久,这处小院里便又添进了新人。

是这个寨子里的一个中年寡夫,大家都叫他王家的,姓罗,今年三十五岁,皮相长得平常,矮矮胖胖,肌肤黝黑,妻主死后也没有再嫁,独身一人将儿子抚养成人嫁到别家后,便一个人生活。

如今,被沈明玉一个月半两银子的挖来了这里,不做其它,只提供两人的一日两餐,中餐和晚餐。

你以为是她享受不了农家里的琐碎日常,想在两人的二人世界里增添电灯泡吗?

屁!

对于这件事,她也很无奈。

一晃眼,从大夫第一次踏进这里到现在,也有约摸半个月了,半个月的时间,她家谢大哥生生被她喂瘦了一圈。

是的,敢相信吗?

她家谢大哥遇难失忆没瘦,在王老爹手下天天干活没瘦,如今却在她这个妻主的照料下,瘦了。

这让她这个妻主情何以堪?

情何以堪!

说真的,沈明玉厨艺不行,虽然比不上她谢大哥做顿饭就能差点把厨房烧了的技术……但也真的就是潦潦草草,只能做个白粥,煮些素面的那种。

呃,煮素面还得买的是现成的,你若让她一个人和面擀面切面……那也是扯淡。

她只能把水烧开,面条下进去,然后再撒些小料葱花什么的,如此而已。

这种手艺吧,在大城市生活倒还凑合,毕竟人工发达,既能买到刚刚压好的生面条,又能花几个铜板吃上一碗热腾腾的鲜汤面。

可到了如今这种小寨里却行不通了。

在这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落后乡村里,唯一的做生意的,就是村里的一个不管什么病都那几样草药的赤脚大夫。

沈明玉没法,她又不能天天给她家病还没好全的谢大哥喝白粥,于是便自己琢磨着研究荤食,就那种营养丰富的荤食。

今天从山上猎户家买只野鸡,做酱油鸡。

明天从隔壁住户家抓只鸭子,做酥皮鸭。

后天出钱让去镇上的一个货妇给带个猪蹄,做炖蹄汤。

再大后天又……

当然,味道不美味,也吃着这一口饭的沈明玉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可沈明玉发誓,她真的每天都在努力改进。

她兴致勃勃的挑拣食材,兴致勃勃的增添佐料,兴致勃勃的端上饭桌,味道差劲她不气馁,口味油腻她不放弃,如此兴致勃勃的做了一顿一顿又一顿,直到有次晚睡,开门起夜,发现她家谢大哥竟然正在院子里对着厕所呕吐……

也是直到那时,沈明玉才从非要给对方补充营养的魔怔中惊醒过来,这才发现不过半个月的功夫,每日正常吃饭,从来没有说过一句饭菜不合口味的谢大哥,竟然……日渐消瘦。

能怎么办呢?

为了谢大哥的身体,这个电灯泡真的不得不找啊!

惆怅,真的惆怅。

然而,惆怅的情绪不过半天,等当日的中午,沈明玉怏怏不乐的坐在饭桌前,看到他家谢大哥难得的吃了两碗饭后,所有的惆怅便都烟消云了散。

她甚至还乐呵呵的给人涨了百文工钱。

毕竟,在她谢大哥的身体面前,她那点小小可怜的自尊心算什么?算什么?

连点桌子上的灰尘都算不上。

如此这般解决了吃食问题后,时光一晃又是几日,这时间算算……啧,又该去镇上置办东西了。

沈明玉这边晚上打个招呼第二日天不亮就出了门,那边,大中午的,罗寡夫顶着双红肿的眼迈进了这间小院的门。

阿水刚开始其实并没有注意,毕竟一个正窝在院中躺椅上懒懒晒着太阳,一个打完招呼立马就钻进了里头厨房。

连一瞬间的碰面都没有,就一问一答交流了句;“今儿剩我一个,做一人饭食就好。”

“好的。”

又如何注意?

后头阿水之所以注意到的原因是,对方竟在厨房里,仿佛终于控制不住了般,闷闷抽噎起来。

“……”

理所当然的,不管是出于正常的人道主义,还是作为雇佣的主家,阿水这边都是要询问两句的。

结果好了,这一询问,对方的情绪彻底炸开了锅。

“郎君啊郎君,我老罗马上活不成了,真的活不成了——”原来,就在昨儿个,男人那嫁出去还不满三年的儿子,被休了。

男人情绪上来,当真是哭的身体抽搐,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天杀的混帐玩意!他也不满寨子瞧瞧,哪里还有赛过我儿的贤良男子,既不管她夜宿哪里,又不束她喝酒赌钱,且还勤快的人人夸赞,她怎么就能如此狠心,为了外头一个粉倌,就要休了我苦命的儿,畜生!当真是个畜生——”阿水张了张嘴,知道此时此景,自己应该开口安慰两句,但奈何,他实在是对这种情况有些陌生,努力半晌,最终也只是挤出了一句。

“是她识人不清,莫伤心,咱们得朝前看。”

可沉浸在悲伤中的男子,哪里需要这样理智的劝慰?不仅没有旗鼓偃息,反而还越嚎越痛。

“我苦命的儿啊,苦命的儿——凭什么老天这么不公平?我一辈子老老实实,勤勤恳恳,却早年丧妻,一生劳苦,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也同样是温良贤淑,勤劳肯干,结果呢?被人如此羞辱,如此糟蹋,凭什么我们老老实实的人就要如此受难?凭什么就有一些人可以什么都不干,却还能得天眷顾,被女子疼爱,凭什么——”他声声哭嚎,是真的痛恨不公。

若是前几日,一直待在寨里的他,可能还没有这么的直观冲击,毕竟寨里的男子都是这般日子,放眼望去,各有各的烦心事,也没有比他这个死了妻主的好过多少。

可如今,他受雇来此,短短几日,是真的第一次见识到了男子生活的另一面。

原来,有些男子是不用时时在生活上伺候女人的啊。

原来,有些男子是可以在女子面前犯懒冷脸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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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女子也是可以跟在男子屁股后面百般讨好的啊。

更甚至——他有一次来的过早,还见过女子蹲在厨房里给男子熬药。

那抬手之间的熟练程度,明显可知,绝不是第一次。

怎么就能有男子幸运如此呢?

明明两人年龄相差这么大,明明两人看上去万般不配。

可,他们之间的氛围,就是该死的温馨甜蜜。

一遍遍看着这样的场景,然后再在回家时回顾自己的一生,本来心绪就已经够煎熬,够紧绷了,偏偏此时又撂下了一枚儿子被休的炸弹……

罗寡夫这一刻情绪崩溃的简直止都止不住。

最终,经过阿水没什么效果的干巴劝慰,他成功的没有吃上当日午饭,好说歹说的将人劝回了家,然后在晚上夜色幽深,沈明玉扛着大包小包回来之时,提出了个要求。

“沈姑娘,将罗郎君解雇吧,吃点亏,多赔些银子。”

呃?

刚将手中大包小包放下的沈明玉目露茫然。

“怎么了?是他冒犯到你了吗?”

阿水摇头,但依旧坚持。

“没有,只是他如今的情况已经不适合在这里做事儿了。”

这句话撂下,他便低垂着眼,沉默站在原地,等着对方下一句的追根究底。

不想,不过两秒,对面就传来了应答。

“行,既然你不喜欢,那辞了就是,我明儿个就跟他讲。”

“……?”

阿水抬眼,真的疑惑;“……你怎么不问原因?”

对面姑娘眉眼弯弯,望过来的剔透眼珠里,盛载着满满的信任。

“你决定的事情怎会有错?我都听你的。”

“……”

阿水与那双充满信任的剔透眼珠无声对视,不过两秒,便有些狼狈的移开了目光,他的眼神落在了对方脚下,那全神贯注的模样,仿佛泥地里粲然开出了花。

最终,哪怕沈明玉没问,阿水却还是生硬别扭的向她解释了原因。

“他日子本就辛苦,如今唯一的儿子又被休回父家,人一旦日子过得艰难,就会控制不住怨恨旁移,这不是恶意揣测,这是人性使然,他已经不适合待在这里看着我们……”

话说到这儿,他很突兀的停住了后语,僵硬半晌,最后潦潦草草的以一句;“总之,为了不惹麻烦,你尽快将人辞退就行。”然后匆匆忙忙的转身进了屋。

徒留沈明玉一个人在门口目露茫然。

呃?人怎么进屋了?他们不是正在好好的说着话的吗?一整日没见了,她还挺想他的,这怎么说着说着就走了呢?

而屋里,莫名其妙说着说着就进屋了的阿水,则是气息不稳的合衣躺在床上,墨玉般幽深的眸子此刻正无神的盯着房顶。

他想起了自己刚刚话赶话说到的那一句“他已经不适合待在这里看着我们……”看看他们什么呢?

原来就算他从未敢深想,潜意识里,他也是明白这一切的。

他明白,沈明玉对他很好,真的很好,是很少见的女子对男子极度在意的好。

她会天不亮就起床为他熬药,会绞尽脑汁为他琢磨饭食,会包揽院里杂活,会洗衣铺床叠被……更甚至,他还看到曾经不经意间撞过他两次腿的尖脚餐桌,不声不响的,四个尖角都被包覆上了柔软薄垫。

那不是讨好,阿水能很明显感觉到,她就是存着一颗平常心,在很正常用心的照顾他。

身为一个男子,能被一个女子如此体贴在意,特别是这个女子还是能够让他一次次心脏狂跳的人,他又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他的心动,始于初见,可他的爱意,却是在这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慢慢积累,直到如今,若不是心中有愧,用理智强行压抑,他恐怕早就沉浸在对方织就的温柔网里无法自拔了。

人非草木,谁能例外?

墨黑发怔的眼珠缓缓的回过了神,他就着身体躺下的力度轻轻一滚,被褥盖身,然后从昨日刚被晾晒捶打过的被褥里,溢出了一声长长叹息。

一夜时光腾忽而过,第二日是个好天气,艳阳高照,微风徐徐,前一天因为多思多虑而大半夜才睡着的阿水,依旧是习惯性的在天蒙蒙亮时醒来,他没有睡回笼觉的习惯,所以哪怕脑袋有些胀痛,也是起床梳洗,收拾己身,然后于璀璨霞光中打开了大门。

——然后,便看到了昨儿个才商量好要辞退的罗寡夫和……他儿子?

父子两个长得极为相似,都是矮矮的身材,胖胖的腰,平庸的五官,黝黑的脸,就连眼睛,那都是一模一样的肿成红桃。

完全就是一个标准的罗寡夫年轻版。

在看到对方两人的那一刻,阿水不太明显的皱了下眉,然后下一刻,便被不知道在门口等了多久的罗寡夫拽着儿子胳膊,赶紧一左一右的左右围住。

“郎君,郎君你醒了——”面容憨厚的罗寡夫面容讪讪,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但也真就只是看上去了,因为他接下来的所作所为真的和不好意思这四个字沾不上关系。

他竟是猛的推了把身边儿子,张嘴就是;“快给郎君跪下磕头,看郎君能不能给你条活路。”

然后下一秒,扑通一声,年轻版罗寡夫,便就这么老实听话的跪在了地上。

眉头深深深深皱成了川字型的阿水;“……”

他眯了眯眼,后退两步,先是垂眼瞧了下跪在地上的年轻男子,然后目光上移,缓缓定在了罗寡夫的那张满面愁苦的黑脸上。

“罗郎君,你这是什么意思?”

阿水开口这样问,但其实他心里明镜似的。

能是什么意思呢?

就光看这种场景,无需言说,这对父子的所思所想,就已经呼之欲出了。

接下来,罗寡夫那顷刻红了眼圈,抽抽噎噎,仿佛想将一辈子所有的苦水都倾倒出来的解释,彻底笃定了阿水脑子里的猜测。

“郎君你看看,这就是我那苦命的儿,呜呜呜呜……他可怜啊,嫁了那样天杀的畜生,好歹成婚三年,好歹我儿子也给她生了个儿子,可结果她说休就休,一点情面不讲不说,就连补偿都一点没有,我们孤儿寡父的……我晓得郎君是个好人,家里又富裕,所以就领着我苦命的儿来找郎君,盼望着郎君眷顾,好歹能让我儿有条生路……”

看吧,和他脑子里想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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