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根除了

诅咒之力在两个人之间绕了一圈又一圈。

温让能感觉到,那些灰白色的光芒顺着静域的边缘流动,被清音一遍遍地冲刷,每过一轮就狂暴一分。

不对,是减一分。

他分不清了。脑子像被人搅过的浆糊,只剩一个念头还撑着。

不能松手。

裴寂那边也是一样。

他紫府里那枚诅咒印记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往外拔,每拔一点,温让就“看见”一段他的记忆。

小时候在雪地里练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第一次戴上遮眼布时手指在发抖。

那些画面闪得很快,快得温让来不及细看,就被卷进了循环里。

裴寂也看见了他的。

一个瘦小的孩子在杂役峰被人推来搡去,蹲在角落里啃硬馒头,对着炉子被烟熏得满脸黑。

两个人的记忆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温让的神魂不再抗拒了。那些涌入的诅咒之力还在,但不再是钝刀割肉的感觉。

它们穿过静域的时候,带着一种奇怪的温热,像泡在温水里。

温让感觉到了裴寂的诧异,在心里说了一句:别分心。

裴寂没应,但把注意力拉回来了。

循环还在继续。

不知道转了多少圈,温让忽然发现,那些灰白色的光芒开始变淡了。

他愣了一下。

温让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变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被抽走了,留下了一片空荡荡的舒适。

裴寂紫府里那枚诅咒印记已经被抽得差不多了,只剩最后一点根还扎在深处。

那点根拔出来的时候疼得他浑身一抖,但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暖流从循环里涌进来,填上了那个空洞。

他闷哼一声。

金色的光长到了拳头那么大。它在两个人之间的循环里慢慢转动,像一个小小的太阳,把整个石室都照亮了。

灰白色的诅咒之力已经看不见了,只剩金色的光在两个人之间流淌。

金色的光猛地一缩。

那团光缩成了巴掌大小的一团,然后开始变形。边缘往外延伸,拉出细细的线条,中间向内凹陷,勾勒出复杂的纹路。

那些纹路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那是一个“契”。

那枚“契”印在两个人之间缓缓转动,通体淡金色,散发着柔和的光。

裴寂看着那枚“契”印,喉咙发紧。他能感觉到那东西和他的神魂之间有某种联系,像是它本来就是他的一部分。

“契”印忽然动了。它轻轻一震,然后分成了两半。两半的形状完美地嵌合在一起,像两块拼图。

一半飘向了温让,温让感觉到眉心一凉,那半枚“契”印贴上来的时候,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还没来得及感受,就没入了他的眉心,隐没不见。

一半飘向了裴寂,裴寂闭上眼,放开了紫府的防御。“契”印没入他的眉心,落在了紫府最深处。那里原本有一个诅咒印记留下的空洞,灰白色的,冷冰冰的。现在,那半枚“契”印刚好嵌进去,严丝合缝。

就在“契”印落定的瞬间,温让浑身一震。

他感觉到了一股陌生的气息涌进心里。

那是裴寂的情绪。

劫后余生的庆幸,混着深深的后怕,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喜悦。

温让睁开眼。

裴寂就坐在他对面,膝盖顶着膝盖,手掌还贴在一起。

他的遮眼布已经被血浸透了,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抖。

温让能感觉到,他也在感受自己。

下一秒,一股暖流从裴寂那边传过来情绪变成了心疼和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珍惜。

温让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裴寂睁开眼,隔着被血糊住的遮眼布,看见温让在哭。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抬手想碰温让的脸,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哭什么。”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温让没回答,只是把额头抵在裴寂的掌心里,闭上了眼。

裴寂的手终于落下来,轻轻地按在温让的发顶。

石室中央,那座残破的石碑发出了一声闷响。

它上面的符文已经全部消失了,裂纹从底部一直延伸到顶端。

失去了诅咒之力的支撑,它再也撑不住了。

咔嚓——

裂缝从碑顶劈到碑底,更多的裂缝蔓延开来,整座石碑碎成了无数块,轰然倒塌,溅起一片灰尘。

碎片滚了一地。几百年的诅咒,就这样散了。

裴寂的眼里不再有那种挥之不去的痛苦和疲惫了。

他的眼睛很亮,很清,像是被雨水洗过的天空。

裴寂看着温让。

那目光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裴寂看他,总是隔着遮眼布,隔着那些说不出口的话。现在那些东西都没了,他的目光直接落在温让脸上,没有任何遮挡。

温让忽然有点不敢看他。

他低下头,看见两个人还贴在一起的手掌。

掌心里全是血,有他的,也有裴寂的,混在一起分不清。

他想抽回手,裴寂却扣住了他的手指,力道不大,但很紧。

温让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裴寂没说话,只是把温让的手翻过来,看着掌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伤痕。

他的指尖轻轻抚过每一道伤,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他。

温让的鼻子一酸。

“师尊。”他喊了一声。

裴寂“嗯”了一声,没抬头。

“您感觉怎么样?”

裴寂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把温让的手合在自己掌心里,握紧了。

“……很安静。”他说。

这一次,那个词的意思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他说“吵”,是在喊疼。现在他说“安静”,是在说,好了,都好了。

温让没忍住,笑了。

他一笑,眼眶里的泪就掉下来了,砸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裴寂看着那滴泪,沉默了一会儿,抬手用拇指蹭掉了温让脸上的泪痕。

动作笨拙得不像话,指腹粗糙,蹭得温让脸都红了,但他没躲。

石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远处,碎成齑粉的石碑扬起最后一片灰尘,落下来,盖住了地上那些古老的骸骨。

一切都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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