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师尊他只会杀棋

裴寂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不是说要看阵法?”

温让如蒙大赦,连忙接话:“对对对,真君要看上古遗阵,弟子这就带路。”

赤霄真君笑了一声,放下茶盏站起身。

出了静室,沿着回廊往后山走。孤绝峰后山有片竹林,是温让特意收拾出来的。竹子长得又高又密,风一吹沙沙作响,竹林深处有个竹亭,亭子里摆着石桌石凳。

这些都是温让从古籍上看来的,说是上古高人多喜欢在竹林中清修。他当时布置的时候,裴寂站在旁边看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闲的”。温让没敢反驳,只嘿嘿笑了两声。

现在他走在前头,听着身后两个人的脚步声,心里直打鼓。

赤霄真君走得不快,时不时停下来看看四周。路过那片竹林时,他忽然问:“这竹子种了多少年了?”

温让心里一紧,面上不显:“回真君,这竹子是前人手植,具体年头弟子也不知。”

赤霄真君点点头,没再问。

穿过竹林,眼前出现一块空地。空地上立着几根石柱,石柱上刻满了纹路,地面上还刻着一个巨大的阵图,线条繁复,边缘有几道裂痕。

温让当初画这个阵图的时候,趴在地上画了整整三天。

赤霄真君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些石柱上。他看了半晌,忽然开口:“这是……镇魔阵?”

温让心里一惊。镇魔阵?他哪知道这是什么阵?那些纹路是他从古籍里东拼西凑抄来的。

但他不能说自己不知道。

“回真君,弟子也不确定。”温让硬着头皮道,“古籍上只说是上古遗阵,具体叫什么名字,早已失传了。”

赤霄真君点点头,绕着石柱走了一圈。他走得很慢,目光一直落在那些纹路上,时不时停下来仔细看看。

温让站在旁边,手心全是汗。

赤霄真君走完一圈,在最大的那根石柱前站定,伸手摸了摸上面的纹路。然后他收回手,转头看向温让。

“小友对这些阵法,似乎颇有研究?”

温让连忙道:“不敢说研究,只是替师尊打理峰上事务,看得多了,略知一二。”

赤霄真君点点头,又指向阵图边缘一处纹路:“这一处,为何与其他地方不同?”

温让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声。

那处纹路是他不小心刻歪了的,后来改也改不了,只好在旁边补了几笔,让它看起来像是故意留的缺口。

“这一处……”温让脑子飞快地转着,“据古籍记载,上古阵法讲究‘留白’,若是处处圆满反倒落了下乘。这一处缺口,便是‘留白’之意。”

他说完这话,自己都觉得心虚。

赤霄真君听了,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有道理。老夫见过不少上古阵法,确实有些会在关键处留缺口,说是‘天道有缺,阵法亦然’。原来这便是‘留白’之意。”

温让眨眨眼,有些懵。

他胡诌的,赤霄真君还真信了?

赤霄真君又绕着阵图走了一圈,这回看得更仔细了。他一边看一边点头,时不时还问几句。温让硬着头皮一一作答,有些是从古籍上看来的,有些是自己瞎编的,反正怎么玄乎怎么说。

赤霄真君听得频频点头,看向温让的目光里,那点审视消退了不少。

“小友年纪轻轻,见识却不浅。”赤霄真君笑道。

温让连忙躬身:“真君过奖了。”

赤霄真君点点头,终于收回目光,看向裴寂。

“阵法看完了,”他笑道,“不若找处地方歇歇?老夫与裴道友多年未见,还想手谈一局。”

温让心里咯噔一声。

手谈?下棋?

他想起裴寂那个棋艺,眼皮直跳。

可他不敢说什么,只能看向裴寂。

裴寂站在那里,从始至终没说话。察觉到温让的目光,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可以。”

温让:“……”

完了。

竹亭不大,石桌石凳摆得整整齐齐。赤霄真君在石凳上坐下,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盒,打开,里面是两盒棋子。

“这是老夫珍藏的棋子,”赤霄真君笑道,“一直没舍得用,今日与裴道友手谈一局,正好拿出来。”

裴寂在他对面坐下,伸手取过黑子。

温让站在旁边,紧张得呼吸都放轻了。

裴寂拈起一枚黑子,动作随意,往棋盘上一丢。

“啪。”

天元。

温让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天元?第一手落天元?这不是找死吗?

赤霄真君也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裴道友这棋风,倒是别致。”

他拈起一枚白子,落在角落。

裴寂看都没看,又拈起一枚黑子,落在白子旁边。

“啪。”

温让:“……”

这是下棋还是打架?

赤霄真君笑意顿了顿,拈起白子,又落了一子。

裴寂第三子,落在白子的另一边。

三子连成一线,把白子夹在中间。

温让看出来了,师尊这不是在下棋,这是在围剿。

赤霄真君拈着白子,看着棋盘上那三枚黑子,沉默了几息。然后他笑了一声,把白子落在别处。

裴寂没停,黑子紧跟着落下去,还是往白子旁边凑。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温让站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

棋盘上的局势,完全不像他想象的那样。

没有布局,没有谋略,没有你来我往的算计。

只有黑子追着白子杀,白子逃,黑子追,白子再逃,黑子再追。

整张棋盘,简直成了战场。

温让心都悬到嗓子眼了。

可赤霄真君的表情,却越来越认真。

起初他还笑着,后来笑容收了,眉头微微蹙起。再后来,他拈着棋子的手停在空中,半天落不下去。

温让看不懂棋,但他看得懂赤霄真君的表情。

这不对啊。

赤霄真君怎么好像……被镇住了?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棋盘上已经落了大半棋子。

黑子凶悍,白子狼狈,好几块白棋都被黑子困住,左支右绌。

赤霄真君拈着白子,盯着棋盘看了许久,终于落下一子。

裴寂几乎是在他落子的同时,黑子就跟上去了。

“啪。”

赤霄真君低头看着那枚黑子,愣了几息,忽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裴道友棋艺高超,”他把手里的白子放回棋盒,“老夫认输了。”

温让站在旁边,眼睛瞪得大大的。

认输了?

这就认输了?

裴寂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他把手里的黑子放回棋盒,往后靠在石凳上。

赤霄真君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裴寂身上。

“裴道友这棋风,”他笑了笑,“倒是让老夫想起一件事。”

裴寂没接话。

赤霄真君也不在意,自顾自说道:“老夫曾听闻,真正的剑道高手,剑法到了极致,一出一入皆是道。今日观裴道友棋风,凌厉凶悍,步步杀机,却又暗合天道,返璞归真。想来裴道友的剑道,早已臻至化境了。”

温让站在旁边,听到这话,差点没绷住表情。

返璞归真?

师尊那哪是什么返璞归真,他是真的不会下棋!

可他不能说,只能硬生生把涌上来的笑意憋回去。

赤霄真君见他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反而站起身,对裴寂拱了拱手。

“道友棋风凌厉,一如当年,”他笑道,“看来道心甚坚,是老夫多虑了。”

温让站在旁边,听到这句话,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悄悄松开紧攥着袖子的手,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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