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这壶茶泼得真准

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粉末落地的声音。

裴寂指尖的齑粉簌簌飘落,落在棋盘上,落在白玉棋子上,落在光洁的棋枰上。他坐在窗边,周身气息淡得几乎没有,但那双被遮眼布挡住的眼,像是落在赤霄真君身上。

赤霄真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然后他哈哈笑起来,摆摆手:“道友说笑了。老夫这点微末道行,哪敢指教剑尊?”

他笑得自然,语气也自然,像是刚才那番话真的只是随口一问。但温让站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

赤霄真君笑的时候,右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像是捏了个什么东西。

温让心里咯噔一声。

他想起临行前掌门说过的话:赤霄真君有一件法宝,叫“窥真镜”,能照出法力运行中的滞涩与魔气。

温让不知道那镜子长什么样,但此刻他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赤霄真君刚才那一下,肯定是在催动什么东西。

怎么办?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室内。掌门坐在客座上,脸上挂着笑,但温让看见他握着扶手的手紧了一下。裴寂依旧坐在窗边,姿态没变,但温让能感觉到,师尊的气息正在往下沉,像是在极力压制什么。

赤霄真君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温让忽然明白过来。

那镜子已经催动了。此刻有一道无形的东西,正在朝裴寂扫过去。赤霄真君故意喝茶,就是为了掩饰那东西的存在。

来不及多想了。

温让上前一步,端起茶壶,笑道:“真君,茶凉了,弟子给您添些热的。”

他往赤霄真君那边走,步子不快不慢,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赤霄真君抬眼看了他一下,没说话,又低下头去喝茶。

温让走到他跟前,茶壶倾斜,热气腾腾的茶水注入茶盏。

就在这时,他脚下忽然一绊。

“哎哟!”

温让惊叫出声,整个人往前栽去,手里的茶壶脱手飞出,滚烫的茶水在半空中泼洒开来,直直朝赤霄真君袖口泼去!

赤霄真君反应极快,袖袍猛地一拂,一股柔劲震开泼来的茶水。水珠在半空中炸开,化成一片白蒙蒙的水雾,落在地上滋滋作响。

温让整个人摔在地上,手肘磕在青砖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真君赎罪!”

他顾不上疼,连忙爬起来跪好,头埋得低低的,浑身都在发抖。

刚才那一下是真摔,他的手肘现在还在发麻。

赤霄真君低头看了一眼袖口。

袖口上溅了几滴茶水,但不多,被他那一拂震开了大半。他抬起头,看向跪在地上的温让,目光有些深。

温让额头抵着地,声音发颤:“弟子毛手毛脚,冲撞了真君,请真君责罚!”

他心里其实在疯狂打鼓。

刚才那一下,他看得清楚,赤霄真君拂袖的时候,左手在袖子里又动了一下。

那面镜子,应该也偏了吧?

静室里安静了几息。

温让跪在地上,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像有实质一样,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不知道那镜子到底照没照到裴寂,不知道自己的计划有没有用。他只知道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心全是冷汗,膝盖跪在青砖上冰凉刺骨。

掌门在旁边开口:“赤霄道友息怒,这孩子年纪小,没经过什么大场面,一紧张就毛手毛脚的。温让,还不快谢过真君宽宏大量?”

温让连忙磕头:“谢真君宽宏大量!”

他额头贴着地,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师尊那边,怎么样了?

他刚才摔倒的时候,离赤霄真君很近。近到他身上的气息,应该已经和周围的气息搅在一起了。

他的“静域”对师尊有用,对别人有没有用他不知道。

但他赌的就是他靠近的时候,周围三尺内的气息都会变得平和。那面镜子如果真的是探查魔气或灵力滞涩的东西,那在这种环境里,应该什么都查不出来吧?

“起来吧。”

赤霄真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这次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老夫又不是吃人的妖怪,你怕什么?”

温让这才爬起来,垂着头站在一旁。他手肘疼得厉害,但不敢揉,只敢盯着自己的脚尖。

他悄悄抬眼,飞快地扫了一下裴寂。

裴寂依旧坐在窗边,姿态没变,但温让看出来他周身的气息比刚才更平和了。

温让心里一松。

赌对了。

赤霄真君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他这回喝得很慢,像是在回味什么。放下茶盏后,他看向裴寂,目光里那点锐利消退了不少,多了几分困惑。

“裴道友,老夫方才觉得你气息有些凝滞,这会儿再看,又觉得平稳得很,想来是老夫眼花了。”

他笑着摇头,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温让在旁边垂着头,手心全是汗。

眼花?你才没眼花。你刚才要是没被打断,照出来的东西肯定不是现在这样。

但他一个字都不敢说。

赤霄真君放下茶盏,目光在室内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墙角那几块石头上。那些石头是他和周老执事从库房里翻出来的老物件,专门用来营造“清修高人”的氛围。

“这些东西,”赤霄真君指着那几块石头,“倒是有些年头了。”

温让连忙答道:“回真君,都是库房里翻出来的老物件,弟子瞧着有些意趣,就摆在这里给师尊解闷。”

赤霄真君点点头,又看向墙上的字画。那些字画也是古物,落款有几个温让也不认识,但看着确实有年头了,纸张泛黄,墨迹也有些褪色。

“这幅画,”赤霄真君指着其中一幅,“是前朝谁的?”

温让心里一紧。

他哪知道是谁的?周老执事只说是古画,具体是谁画的根本没告诉他。

他正想着怎么糊弄过去,裴寂忽然开口了。

“无名氏之作。”

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画的是山中隐士,意趣到了就行,不必追究是谁。”

赤霄真君点点头,没再追问。

温让悄悄松了口气。

赤霄真君又在室内转了一圈,这里看看那里瞧瞧,最后回到座位上坐下。他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了,便放下茶盏,看向温让。

“小友,方才那一跤,摔得不轻吧?”

温让连忙躬身:“回真君,是弟子毛躁,冲撞了真君。”

赤霄真君摆摆手,目光在温让身上转了一圈,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

温让垂着头,心里疯狂打鼓。

他看什么?他在看什么?

赤霄真君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但温让听得清清楚楚。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手指攥紧袖子,指节都捏得发白。

“小友倒是……”

赤霄真君拖长了尾音,目光落在温让脸上。

温让垂着头,不敢抬眼。

他感觉到那道目光像有实质一样落在自己脸上,像是要把他整个人看穿。

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温让垂着头,一动不动。

他听见赤霄真君轻轻笑了一声,然后慢悠悠地把后半句话说完:

“机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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