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言语如刀(3.2k)

静室里茶香袅袅。

赤霄真君在客位坐下,目光从裴寂身上移开,扫了一眼室内。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窗边摆着一架古琴,角落里立着博古架,上头稀稀落落搁着几件看不出年头的物件。

布置简单,却样样都透着股说不出的古意。

温让端着茶盘进来,在他面前的小几上放了一盏茶。茶盏是青瓷的,茶水澄澈,几片茶叶在里头舒展开来,浮浮沉沉。

赤霄真君端起茶盏,低头看了一眼。

“这茶……”他顿了顿,“是孤绝峰自种的?”

温让垂手立在旁边,应道:“回真君,是后山那几株老茶树上采的。师尊平日不饮茶,弟子闲来无事,就采了些试着炒制,手艺粗陋,真君莫要见笑。”

赤霄真君没说话,抿了一口。

茶水温热,入口微苦,随即泛起一丝回甘。他放下茶盏,点点头:“尚可。”

温让躬身退到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不再出声。

赤霄真君转向裴寂,脸上露出笑容。那笑容看着温和,但笑意没到眼底,反倒让那双眼睛显得更锐利了几分。

“裴道友,多年不见,风采更胜往昔啊。”

裴寂坐在窗边,闻言只是微微颔首:“赤霄道友客气。”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也淡,听不出什么情绪。遮眼布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但周身那股疏离的意味,是个傻子都能感觉出来。

赤霄真君像是没察觉似的,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随口道:“此番巡查,一路上听说了不少事。魔道那边最近闹得厉害,听说有好几处地方都遭了殃,手段也邪门,不像是寻常作乱。”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裴寂脸上:“裴道友可曾听闻?”

温让站在一旁,心跳漏了一拍。

这话里有话。

清河镇那件事,虽然宗门压下来了,但难保没有风声漏出去。赤霄真君这时候提起来,是巧合,还是有意试探?

他悄悄看向裴寂。

裴寂神色不变,语气依旧淡淡的:“略有耳闻。”

赤霄真君点点头,叹了口气:“魔道猖獗,这些年越发不消停了。正道各派都绷着弦,生怕一个不慎就被钻了空子。尤其是顶尖战力,更是他们盯着的目标。”

他抬眼看向裴寂,目光里带着几分关切:“裴道友身系正道安危,可要多加小心才是。”

这话听着是关心,但温让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正想着,裴寂开口了:“赤霄道友有心了。”

温让垂下眼,手心开始冒汗。

师尊这话接得也太敷衍了。人家说了那么长一串,他就回七个字?

静室里安静了几息。

掌门玄诚子坐在一旁,见状笑着打圆场:“赤霄道友有所不知,裴寂这些年一心清修,外头的事确实不怎么过问。不过清河镇那件事,宗门已经处理妥当了,那些魔物也都被斩尽杀绝,道友尽管放心。”

赤霄真君点点头:“玄诚掌门办事,我自然是放心的。”

他又看向裴寂,话锋一转:“说起来,我这一路走来,倒是听不少人提起裴道友。都说你这些年深居简出,甚少在人前露面,没想到是在孤绝峰上潜心悟道。”

他环顾四周,目光在那几幅字画上停了停,又落回裴寂身上:“今日一见,果然气象不同。裴道友这清修的功夫,怕是已经到了‘通明’之境了吧?”

掌门在旁边笑道:“可不是嘛。裴寂近来于剑道上又有精进,前些日子还跟我说,觉得外头太吵,不如在峰上待着清静。这不,连这些老物件都翻出来了,说什么要体会体会古人的意趣。”

赤霄真君闻言,目光落在那张古琴上。

琴是焦尾,琴身暗红,纹路古朴,一看就不是凡品。

“这琴……”他微微眯起眼,“倒是件好东西。”

温让在旁边解释道:“回真君,这琴是天音阁送来的,说是仰慕师尊威名,特来献礼。弟子查验过,确实是件宝物,便收在静室里,偶尔师尊清修之余,也会听弟子弹上一曲。”

赤霄真君看了他一眼:“你会弹琴?”

温让低头:“只会几首简单的曲子,登不得大雅之堂,就是给师尊解解闷。”

赤霄真君没再说话,目光从琴上移开,又落在墙上的字画上。那些字画都是古物,落款有几个温让也不认识,但看着确实有年头了,纸张泛黄,墨迹也有些褪色。

温让站在一旁,心跳渐渐稳下来。

这些布置,他和周老执事琢磨了好几天,每一件东西都是精挑细选的。古琴是真古琴,字画是真古画,连墙角那几块石头都是从库房里翻出来的老物件,专门用来营造“清修高人”的氛围。

现在看来,应该是起作用了。

赤霄真君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他放下茶盏,忽然看向温让,像是刚想起什么似的:“这位小友,老夫方才在山门前听你说,你是裴道友的弟子?”

温让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弟子温让,见过真君。”

赤霄真君摆摆手:“不必多礼。”他打量了温让几眼,“老夫观你骨龄不大,修为也确实不高,灵根似乎也寻常。裴道友怎么会收你为徒?”

这话问得直接。

温让垂着眼,不卑不亢地答道:“回真君,弟子资质愚钝,本不敢奢望拜入师尊门下。只是那年弟子误入后山,恰好遇上师尊在雪中清修,见弟子冻得发抖,便动了恻隐之心,将弟子带回峰上。”

他顿了顿,又道:“师尊说,修炼一道,首重心性。弟子虽愚钝,但胜在耐得住性子,在峰上做个药童,端茶递水,偶尔读读书,倒也清净。师尊清修,身边总要有个安静的人。”

赤霄真君听着,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清修?”他问,“你一个杂灵根弟子,如何能助人清修?”

温让早有准备,闻言从袖中取出一本古籍,双手呈上:“回真君,弟子曾在藏书楼中见过一本古籍,上记载,上古有大能剑修,晚年收徒必择心性纯善、气息平和之人随侍左右。弟子斗胆猜测,师尊收弟子,或许也是此意。”

赤霄真君接过古籍,翻了几页。

那书是温让从藏书楼翻出来的,确实是古籍,上头也确实记载了这么一段话。至于这段话原本的上下文是什么,温让没让他看见。

赤霄真君看了几眼,合上书递回去,看向裴寂:“裴道友收徒,竟有这般深意?”

裴寂坐在窗边,闻言微微颔首:“古籍所载,确有此事。本座修行至今,深知‘清静’二字于悟道之重要。此子心性纯良,气息平和,留在身边,确有益处。”

他说这话时语气依旧淡淡的,但温让听得出来,师尊这是在配合他。

赤霄真君点点头,目光又在温让身上转了一圈。那目光锐利得很,像是在掂量什么。

温让垂着眼,一动不动。

几息后,赤霄真君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温让悄悄松了口气。

这一关,算是过了?

他正想着,赤霄真君忽然开口:“裴道友,老夫方才见你气息似有凝滞,可是修行上遇到了什么关隘?”

温让的心猛地提起来。

赤霄真君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裴寂身上,那双眼睛锐利得像鹰:“老夫这双眼睛,看人还是准的。裴道友方才虽一直坐着没动,但老夫能感觉到,你周身灵力流转时,有那么一瞬间的滞涩。虽然只是一瞬,但确实存在。”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几分:“裴道友,你我同为正道修士,若有难处,不妨直说。老夫虽不才,但这些年走南闯北,见过的疑难杂症也不少,说不定能帮上忙。”

这话说得客气,但温让听得浑身发冷。

赤霄真君果然察觉到了。

那些布置、那些说辞,能骗过寻常人,但骗不过一个见多识广的老狐狸。他嘴上说得客气,但那双眼睛一直在盯着裴寂,像是在等一个破绽。

温让攥紧手心,指甲掐进肉里。

他不敢看裴寂,怕自己眼中的紧张被人看出来。可他也不敢移开视线,怕错过什么。

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掌门坐在一旁,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他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裴寂抬手止住。

裴寂坐在窗边,遮眼布下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他的手指搭在棋盘边沿,指尖拈着一枚黑子,轻轻摩挲着。

“气息凝滞?”

他的声音不高,依旧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赤霄真君点点头,目光紧盯着他:“老夫观人无数,这点眼力还是有的。裴道友若真有难处,不妨直言。老夫虽是巡察使,但也是正道同道,断不会为难你。”

这话说得漂亮,但温让听出了里面的意思。

你若不说,就是心里有鬼。

他恨不得冲上去把赤霄真君的嘴堵上。

可他没有那个资格,也没有那个本事。他只能站在一旁,死死盯着裴寂拈着棋子的那只手,手心全是汗。

裴寂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拈着棋子的手指微微一收,指尖用力——

啪。

那枚黑子在他指尖碎成齑粉,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落在棋盘上,落在白玉的棋子上,落在光洁的棋枰上。

裴寂缓缓抬起头,隔着遮眼布,像是看向赤霄真君,又像是看向虚空某处。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依旧淡淡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在场所有人耳朵里:

“偶有所得,正在梳理。”

他顿了顿,指尖残留的粉末随风飘散。

“怎么,赤霄道友要指教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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