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师尊今天也不让人下床

温让以为昨天把话说开了,日子就能恢复正常。

但很显然,他错了。

第二天一早,裴寂端着药推门进来,往榻边一站,碗往他嘴边送。

温让下意识伸手去接。

裴寂没给他:“张嘴。”

温让愣在那儿,看了看那碗药,又看了看裴寂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他张了张嘴,想说“弟子自己来就行”,可话还没出口,碗沿已经怼到嘴边了。

他赶紧张嘴喝了一口,差点没呛死。

太苦了,苦得他整张脸都皱成一团。

裴寂就这么一勺一勺地喂,动作也生硬得要命。

碗端得太高,药汁差点从嘴角淌下来。有时候倾斜的角度不对,一勺倒进去大半,温让咽都咽不及。

一碗药喂完,温让觉得自己像是被揍了一顿。

他抹了抹嘴角,想说点什么,裴寂已经端着空碗转身走了。

温让盯着门口看了半天,心想:行吧,好歹喝完了。

然后他发现,自己从头到尾手都没抬过。

接下来一整个上午,他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哪儿也别想去”。

他想坐起来倒杯水,刚撑着胳膊要起身,门就开了。裴寂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杯水,走过来放在榻边,然后看着他。

温让看着那杯水,又看看裴寂,默默躺回去了。

而他想下床去茅房,脚刚沾地,鞋都没来得及穿,门又开了。裴寂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夜壶。

温让的脸“腾”地红了。

“师尊!这个弟子自己来!”

裴寂没说话,把夜壶往前递了递。

温让一把抢过来,声音都变了调:“您出去!”

裴寂站了站,转身出去了。

温让蹲在榻边,把脸埋进膝盖里,好半天没缓过来。

等他收拾完,裴寂又推门进来了,把夜壶拿走,一句话都没说。

温让坐在榻上捂着脸,觉得自己可能在做梦。师尊中邪了,一定是中邪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医堂长老来送药。

不过不是给温让的,是给裴寂的。长老拎着药匣子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看见温让躺在榻上,裴寂坐在窗边,两人隔着老远。

长老把药匣子放在桌上,说:“剑尊,您手上的伤……”

“放那儿。”裴寂说。

长老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了看裴寂的手,又看了看温让,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温让听见了,扭头看裴寂:“师尊,您手还没处理?”

裴寂没理他。

温让急了:“那怎么行!您手上有伤,不处理会发炎的!”

“你躺着。”裴寂说。

温让噎住了。他盯着裴寂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节上的伤口确实没好,有些地方还在渗血丝。

他忽然想起昨天裴寂喂药、倒水、拿夜壶的时候,用的都是这只手。那些动作笨手笨脚的,有一半是因为他根本没练过用左手做事。

温让心里堵得慌。他想了想,说:“师尊,您过来一下。”

裴寂没动。

“弟子手疼,您帮弟子看看。”

这话一说出来他就后悔了。他手疼什么疼,伤口都结痂了。可他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让裴寂过来。

裴寂果然动了。

他站起身,走到榻边,低头“看”着温让的手。

温让趁他不注意,一把抓住他的右手。

裴寂浑身一僵。

温让低头看那只手。伤口确实没好,虎口那道裂痕最深,边缘发白,还在往外渗血丝。他看着那些伤口,眉头皱成一团。

“怎么伤这么重?”他抬头看裴寂,“您昨夜自己有上药?”

裴寂没回答,想抽回手。温让攥得紧,没让他抽走。

“松开。”裴寂说。

温让没松。他从床边翻出药匣子,把伤药和绷带拿出来,低头开始处理伤口。动作很快,上药缠绷带,一气呵成。

裴寂没再抽手,就那么坐着,任由他摆弄。

温让把最后一圈绷带缠好,打了个结,抬头看他。

“师尊,您昨夜是不是一直没睡?”

裴寂没说话。

“您是不是在院子里站了一夜?”

裴寂还是没说话。可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躲什么。

温让心里那股堵得慌的感觉又上来了。他低下头,假装在收拾药匣子,把那些瓶瓶罐罐一个一个摆回去。

“弟子没事,”他说,声音有点闷,“就是皮外伤,养几天就好了。您别担心了。”

裴寂没出声。

温让继续说:“弟子以后会小心的,再也不一个人去那种地方了。”

他说完,抬起头,看着裴寂。

裴寂坐在那儿,白发散着,遮眼布系得规规矩矩。可他的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线绷着,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温让看着他,忽然伸手,握住了裴寂的手指。

那手指冰凉,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一直爬到心里。温让攥紧了,把那只手包在掌心里,想把它捂热。

“师尊,”他说,“弟子保证,以后会更小心的。”

裴寂的手指在他掌心里颤了一下。

温让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一些。

“您别怕了。”

这几个字一出口,裴寂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白发垂在脸侧,遮眼布底下的眉头紧紧皱着。

温让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真是蠢。他以为师尊只是生气他半夜跑出去,生气他差点摔死。可现在他知道了,师尊不是生气。

“师尊,”他的声音很轻,“弟子不会死的。弟子还没把您治好呢,哪儿舍得死。”

裴寂的手指猛地收紧。

那力道大得吓人,像是要把温让的手指捏碎。温让疼得吸了一口气,可他没松手,也没躲。

裴寂的手在发抖。不是之前那种轻微的颤抖,是整个人都在抖。他坐在那儿,身上那层冷硬的东西像是裂开了一道口子,底下的东西正往外涌。

温让没说话,就那么握着他的手,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他的手背。

就像小时候在杂役峰,受了委屈一个人躲起来的时候,自己拍自己的手背那样。

窗外的阳光挪了一点,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绷带缠得整齐,温让打的结端端正正。

过了很久,裴寂终于动了。

他没有抽回手,而是反过来,将温让的手整个包进掌心里。力度大得像要把什么东西攥碎,又像是怕一松手就什么都没了。

温让的手被攥得发白,可他没吭声。

裴寂的掌心冰凉,可那力度是烫的。他坐在那儿,低着头,白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他就那么握着温让的手,死死地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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