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真是多事之秋啊(没错,我干的)

“安静”在院子里飞了整整一个上午,从这头飞到那头,又从那头飞回来,四蹄踩着云气,稳当当的。温让蹲在廊下看它,看了一会儿,低头继续晒药材。

裴寂从静室出来,站在廊下,没说话。

温让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最近师尊出来的次数越来越多了,以前能在静室坐一整天,现在隔一个时辰就出来一趟,也不干嘛,就站着看看。温让知道他在看什么,耳朵有点热,没抬头。

“安静”落下来,蹭了蹭温让的腿,又看了裴寂一眼,犹豫了一下,朝他走近两步。裴寂低头看着它,伸手在它额间那道金色符文上点了一下。鹿浑身一抖,退回去缩在温让脚边。

“它还是怕您。”温让说。

“嗯。”

温让想了想,又说:“其实您也没那么可怕。”

裴寂没接话。温让觉得他嘴角好像动了一下,又好像没有。

九月初七那天,掌门来了。

温让正在院子里晾药材,远远看见一道人影从山道上走上来。掌门没御剑,一步一步走的,步子不快,可温让总觉得哪儿不对。走近了才看清,掌门脸上没了往日的和气,眉头皱着,嘴角往下压,整个人绷得很紧。

“掌门师伯?”温让站起来。

掌门摆摆手:“你师尊呢?”

“在静室。”

掌门大步往里走。

温让跟在后头,心里头突突跳。

掌门往常来孤绝峰从来都是笑眯眯的,有时候还跟他开两句玩笑。今天这脸色,跟谁欠了他几万灵石似的。

静室门开着。裴寂坐在窗边看书,抬起头,看见掌门脸色,放下书。

掌门走进去,把门带上了。

温让被关在门外。他站在廊下,盯着那扇门。“安静”跑过来蹭他的腿,他摸了摸它的头,眼睛没离开门。里头的声音闷闷的,听不太清,只能断断续续听见几个字。

“魔物”……“联盟”……“盯上了”……

温让的心沉了沉。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门开了。掌门走出来,脸色比进去时还差。裴寂跟在后面,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可他捏着书卷的指节发白。

“温让,”掌门叫他,“你也进来。”

温让赶紧跟进去。

掌门在椅子上坐下,从袖子里掏出几封传讯,一封一封摊在桌上。有的字迹端正,有的潦草,有的还沾着血迹。

“最近几个月,修真界出了十几起魔物袭击的事。”掌门的声音很沉,“跟清河镇那种一样。”

温让心头一紧。

“地点分散,手法一模一样。魔气性质也相同,像是同一批东西放出来的。”掌门指着其中一封传讯,“这封是三天前到的,北边苍梧山脚下,一个村子被屠了。留下的痕迹跟清河镇一模一样。”

裴寂没说话,盯着桌上的传讯。

“正道联盟已经下令各派加强戒备,”掌门继续说,“他们也在查,查到什么程度不知道。但有一点……”他抬起头,看着裴寂,“联盟内部有声音,觉得这几次魔患不简单。背后有人在刻意培育魔物,甚至是在引导它们。”

“引导?”温让忍不住出声。

“有人在用这些魔物试东西。”掌门声音压低了,“试出怎么对付修士,什么地方防御最弱……哪个顶尖战力最容易失控。”

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温让感觉后背一阵发凉:“他们怀疑师尊?”

掌门没回答,只是看着裴寂。

裴寂开口了:“清河镇的事,我出的手。”

“我知道。”掌门说,“所以我才来告诉你,有人会拿这个做文章。你出手太重,动静太大,现场留下的剑气痕迹几天都散不掉。有心人看到了,会怎么想?”

“会觉得我有问题。”裴寂语气很平。

温让急了:“可那是为了除魔!师尊不出手,那巨蜥能把整个镇子都毁了!”

掌门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我们知道,你我知道,裴寂自己知道。可有些人,不这么想。”

他从桌上抽出一封传讯,递给温让。温让接过来一看,上头写着几行字,字迹娟秀:“剑尊性情孤僻,身边童子恃宠而骄,恐非正道之福。”

底下署名:天音阁,柳如烟。

温让把这几行字看了三遍,才明白过来什么意思。

“她回去之后,在她师门里头到处说,”掌门说,“说裴寂架子大,说她好心送礼被赶出来,说孤绝峰上有个不懂规矩的小药童,仗着剑尊撑腰目中无人。”

温让捏着那张传讯,指节发白。

“这流言传出去,对你们没好处。”掌门说,“现在外头本来就有人在议论裴寂,说他不露面,他出手越来越狠,他……有问题。这些话再传下去,迟早传到不该听的人耳朵里。”

“清者自清。”裴寂说。

掌门苦笑:“你活了这么多年,还信这四个字?”

裴寂沉默。

“掌门师伯,”温让开口了,“这些流言,要多久才能传开?”

掌门愣了一下,看着他。

“如果只是天音阁内部说说,那还好,”温让说,“可她要是往外传呢?传给别的门派,传到联盟里的人耳朵里……”

“那就是几个月的事。”掌门说。

温让把那封传讯放回桌上,声音挺稳的:“那弟子就待在这儿,哪儿也不去。她们爱说什么说什么,反正弟子也听不见。”

掌门看着他,眼神变了变,没接话,转头看裴寂:“魔患的事,你怎么看?”

裴寂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时间都在月圆前后,地点在各派势力交界的地方。越靠近大宗门,魔物越多。”

“我也是这么想的。”掌门点头,“有人在试探各派的反应速度和防线强弱……”他顿了顿,“还有……你还在不在。”

“清河镇那件事,你出手了,打得干净利落。那人知道了,你在,你很强。可他也知道了,你的状态不对。”掌门的声音低下去,“你杀那巨蜥的时候,用的剑招有多狠,事后就有多虚。当时在场的不只是村民,还有魔道的人。他们看见了,你从潭里出来的时候,是温让扶着的。”

温让脑子里嗡了一声。那天的画面全涌上来。

师尊跪在污水里呕血,他冲过去扶,把人架在肩上往回走。他以为周围没有别人,只有那些吓破胆的村民。

可他没想过,也许有人在暗处看着。

“所以这些魔患,”他慢慢说,“不只是冲着师尊来的,也是冲着弟子来的?”

掌门没回答,可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裴寂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九月的风灌进来,吹得他白发往后飘。

“以后,你少出门。”他说。

温让愣住了。

“需要什么药材,让阿福去跑。你的阵法课,先停了。医馆那边,也先别去了。”

裴寂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安排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弟子不出门就是。”温让走过去,站在他身后,“药材让阿福送,课停了弟子自己看书,医馆那边本来就没去了。弟子哪儿也不去。”

裴寂的肩膀松了一点点。

掌门在身后叹了口气,站起来:“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们两个,多保重。”

温让送他到山门口。

掌门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他。九月的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眼角那些细纹,看着比平时老了不少。

“温让,”他说,“照顾好你师父。如今多事之秋,你们安稳,宗门才安稳。”

“弟子知道。”

掌门点点头,转身往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别太往心里去。有些事,不是你的错。”

温让站在山门口,看着掌门的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裴寂还在静室里,站在窗边,姿势跟他离开时一模一样。白发被风吹乱了几缕,没去理。

温让走进去,把窗户关上。风声小了,屋子里安静下来。

裴寂没动。

温让站在他旁边,看着窗外。窗户关上了,其实什么都看不见。

过了很久,裴寂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该来的,总会来。”

温让转头看他。他侧脸的线条很硬,白发垂下来,遮住半边眼睛。温让忽然觉得心里头堵得慌。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压在那个人身上,很重,他扛了很久,从来不吭声。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动裴寂的白发,又吹动温让的衣角。天已经暗下来了,压着一层厚厚的云,闷得人喘不过气。

温让站在那儿,看着裴寂被风吹乱的白发,心里头那种不安越来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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