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水镜

阿福推开那扇铜门,温让摘下兜帽,迈过门槛。

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很沉,像把什么东西隔在了外面。

密室里不冷,但温让一进来就打了个寒颤。

屋子不大,四壁空荡荡的,只有中间一张长桌,桌上铺着舆图,压着几块灵石,边角被风吹得翘起来。

几盏灯搁在桌角,火苗一蹿一蹿的,把墙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掌门玄诚子坐在长桌后面。他的头发比温让走的时候白了很多,法袍上沾着干涸的血渍,掌心里还有没擦干净的红印子。

温让跪下去磕了个头。

“弟子温让,见过掌门师伯。”

掌门没叫他起来。他坐在那里,盯着温让看了几息,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期待,还有深深的疲惫。

“温让。”掌门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刮,“当年逐你,是裴寂的意思。也是宗门无奈之举。”

温让跪着没动。

“那时候他的心魔已经压不住了。他怕自己有一天会失控杀了你。”掌门顿了顿,“他怕的不是自己死,是怕你死在他手里。”

温让的指尖掐进掌心。

掌门叹了口气:“你以为他舍得?”

温让没说话。

“你在雪地里跪了一夜,他在门后站了一夜。你跪了多久,他就呕了多久的血。”掌门看着他,“他连咳都不敢咳出声,怕你听见。”

温让的眼眶发涩。他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掌门不再说这个,站起身走到墙边,抬手按在墙壁上。

墙壁上亮起一道道灵纹,像水波一样荡开,然后那面墙慢慢变得透明,变成了一面巨大的水镜。

温让瞳孔骤缩。

镜子里映出来的是孤绝峰。

他见过孤绝峰很多次。

雪中的,月下的,清晨被阳光镀上金边的……

没有哪一次是眼前这样的。

整座山峰被浓稠如墨的魔气笼罩,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在黑暗中喘息。

魔气翻涌,时而凝聚成狰狞的形状,时而炸开,露出底下龟裂的山石。

草木全枯了,黑黢黢的枝干扭曲着指向天空,像无数只干枯的手。

主殿的屋顶塌了大半,墙壁上全是剑痕,有些地方直接被打穿了,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

峰顶的方向,时不时有一道血色剑光撕裂魔气。

剑光亮起的瞬间,能看见那个站在废墟里的身影。

白发散乱,衣袍破烂,周身缠着黑红色的气旋。

他对着虚空挥剑,每一剑都像是要劈开什么东西,可什么都没劈开。

剑光亮起的时候还带着声音。

是嘶吼。

像是什么东西被活生生撕开时发出的惨叫。那声音隔着水镜传过来,已经失真了,可温让还是听出来了。

那是裴寂的声音。

掌门盯着水镜,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裴寂的心魔已经侵蚀到紫府深处了。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攻击性越来越强。我们连靠近都做不到。三尺之内,剑气就能把人撕成碎片。”

温让的眼睛死死盯着水镜里那道身影。

剑光落下去,魔气重新聚拢,把整座山峰吞没。

“全靠你当时留下的那些定魂香和静心符,加上宗门不惜代价输送灵力,才勉强吊住他最后一口气。”掌门的声音开始发颤,“可那些东西快用完了。定魂香早就烧完了,静心符也只剩最后几张。他……”

掌门没说完。

温让替他接上了。

“他会彻底入魔。”

掌门没否认。

“魔道联军最迟明天午时就会到。”掌门转过身,不再看水镜,“万鬼窟,合欢宗,还有几个早就投靠魔道的宗门,纠集了上千人。他们打着‘诛魔’的旗号,说要铲除裴寂这个祸害。”

温让的手指掐进掌心,掐得指甲都泛白了。

“正道联盟呢?”

掌门冷笑了一声。

“联盟?赤霄真君带头‘保持中立’,让各派自守。”掌门笑得满是嘲讽,“他们巴不得魔道替他们除掉裴寂,省得自己动手脏了名声。”

温让想起那个拿着窥真镜、一脸正气凛然的赤霄真君。他当时就觉得那人不对劲,可没想到会到这一步。

“联军带着几件专门克制神魂的邪器。”掌门继续说,“万鬼幡能召唤厉鬼冲击心神,合欢迷雾能放大心魔,最麻烦的是一枚‘惑心魔种’。那东西能让方圆十里内所有生灵的负面情绪暴走。”

他看向温让。

“他们的首要目标,是孤绝峰。”

温让的手在抖。

“他们想趁师尊最虚弱的时候要他的命。”温让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让掌门都愣了一下。

掌门看了他几息,然后点了点头。

“是。”

密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那几个一直沉默的长老,有人别过脸去,有人闭上了眼睛。他们的表情都差不多,疲惫愧疚,还有一丝温让看不透的东西。

温让忽然明白了。

他明白了为什么当年要赶他走。

如果他们当时没有赶他走,他一定会守在裴寂身边。

然后呢?

裴寂失控的时候,他第一个死。

或者……魔道打上门的时候,他第一个被抓。

用他来威胁裴寂,裴寂会怎么做?

温让闭了闭眼。

他想起阿福说的那句话,“掌门说,你回来了,剑尊就有救了”。

他睁开眼,盯着水镜里那团翻滚的魔气,缓缓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弟子能做什么?”

掌门眼睛里的光猛地亮了起来。那几个长老也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请掌门吩咐。”温让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在密室里回荡。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酒量(与主线无关)

宗门聚会,裴寂被灌了几杯酒。

温让扶着他往回走,他整个人靠在温让身上,脚步虚浮,脸埋在他肩窝里。

温让(被他压得踉跄):师尊,您走稳点……

裴寂没动,就着那个姿势,嘴唇蹭过温让的脖子。

温让(浑身一僵):师尊?

裴寂(声音含含糊糊的):嗯。

温让:您是不是醉了?

裴寂:没醉。

温让:那您自己走两步?

裴寂不动。

温让叹了口气,半拖半抱地把他弄回孤绝峰。刚把他放到榻上,裴寂攥住了他的手腕。

温让:师尊?

裴寂睁开眼,眼底泛红,盯着他看了几息,猛地把他拽进怀里。

温让(撞在他胸口上):嘶——

裴寂把他圈住,下巴抵在他头顶。

裴寂(闷声):别走。

温让愣了一下:弟子不走,弟子就在隔壁……

裴寂收紧手臂:隔壁也不行。

温让没说话。

裴寂(声音越来越低):哪儿都不许去。

温让靠在他怀里,听见他心跳一下一下的,又快又重。

裴寂(快睡着了,含含糊糊地):让儿。

温让(轻声):师尊?

裴寂睡着了,手臂还圈着他,收得死紧。

温让没挣开,就那么靠在他怀里,听了一夜的心跳。

第二天早上,裴寂先醒的。

他低头看见温让靠在他胸口上,整个人僵了一瞬。

温让被他那一动弄醒了,迷迷糊糊地抬头,两个人对视。

裴寂(面无表情):你怎么在这。

温让(清醒了):您昨晚喝醉了,拽着弟子不让走。

裴寂:……我拽的?

温让:嗯。

裴寂沉默了很久。

温让:师尊,您还记得您说了什么吗?

裴寂(别过脸):不记得。

温让看见他耳朵尖红了。没拆穿,爬起来去熬醒酒汤。

走到门口,听见裴寂在身后极低地说了一句话。

温让没听清,回头问:什么?

裴寂(盯着被子):……下次少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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