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陈修远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很喜欢私塾里的小先生。

小先生比他大五岁,同这里大多数人一样,是逃难来的村子。小先生不像村里的人,皮肤白,嘴巴红,衣衫陈旧却整洁,更像是哪家落了难的贵公子。

陈修远第一次见小先生的时候,两只眼睛直勾勾得看,手脚同步,险些撞了树。陈修远觉得这不怪自己。毕竟小先生笑起来那么好看,眼睛微眯,嘴角上调,眼睛像他夏天夜里的星星,但似乎比星星还要好看。

只是那份温文尔雅里,好像又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最开始,小先生并不愿意与人多交流。只一个人睡在四处漏风的、无人居住的破房子里。但村子里总是有热心肠的人,拉着小先生东扯西唠,又成群结队地帮着把破房子修缮的像样起来。陈修远这时候就扒住人家的篱笆墙,可怜兮兮地往里瞅。

小先生早注意到他在墙头上,有好几次,陈修远都与他对视,但小先生总是很快移开视线,从来不与他搭话。来小先生家里的人一波又一波,也只当他调皮。后来还是好心的大娘看他可怜,替他向小先生讨了一杯水。

陈修远将那杯水一饮而尽,然后面红耳赤的给小先生道谢和道歉。

小先生这才正眼瞧他。小先生说自己叫陆承安,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陈修远不知道陆承安怎么写,但他觉得这一定是天下最好听的名字了。

他看着小先生讲自己事情的样子,后知后觉的想,小先生喜欢性格直接的人。

陈修远其实也是从很远的地方逃难来的村子。他的亲人在他很小的时候被猛烈的洪水吞噬,全家只剩了他一个。那时他懵懵懂懂,跟着同乡人一路走到这里。村子里很多因逃难而定居在这的人,人间的困苦很多,但重新聚集起来的人们,依旧善良而热情。

小先生很快融入了这个村子。

陈修远那会儿总是跟在小先生身边,他从来不觉得小先生讲的枯燥。相反,他觉得那些东西从小先生嘴里讲出来,永远都带着乐趣,好像永远都听不腻。

他比小先生黑很多,跟在小先生身边对比很是明显,似乎并不相衬。但不管怎样,他还是跟着小先生。久而久之,如果他没跟在小先生身后,会有人来问他是不是小先生生他气了。

他不算特别聪慧,小先生便耐心教他。即便总是看着小先生傻笑,小先生也还是很喜欢他。小先生对他很好,幼时教他识文断字,成年时为他束发戴冠。

陈修远渐渐长大,性格没变化多少。他仍喜欢跟在小先生身后,小先生似乎也习惯了他在身边,总会回头冲他笑。

后来,边境来犯,朝廷到各村各户征兵。陈修远应召去参军,跟小先生约定好荣归故里时相见。

小先生看着他的脸,表情很奇怪,可最后,小先生还是说,“好。”

战场总是残酷的。第一天,陈修远被吓得浑身哆嗦。可他知道,不守住这里,会有更多像村子里的人一样失去生命。于是他强迫自己接受。

陈修远见过无数次的残阳下的战场,地上的血染透了天边的云彩。那么难看,不像他和小先生在山坡上看的云,那么白那么软。

渐渐地,好像连他自己都对生命麻木了。他疲惫、冷血,却一次次在浴血奋战终活下来。带他的老将军很喜欢他,很想将他留在自己身边。

战争结束的时候,他第一时间回了村子。可同乡告知他,小先生在他参军第二个月就离开了村子。

没人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

陈修远没说什么,战争改了他的性子。他身上满是伤疤,性格变得沉默寡言。小先生没等他一定是有自己的原因。

可陈修远依旧很难过。他将所有跟小先生相关的东西一把火烧光,跟村子里的人一一告别,也离开了村子。

他战功赫赫,是去京城接任老将军的位置。老将军和他同姓,又发现他是个可造之材,便将他收为义子。给他取了修远的名字。

有了官衔,就要上朝。陈修远头一遭上朝,只低着头不说话,问什么也是木讷的样子。这是老将军教他的,不要乱看,遇到不懂得就装傻。有文官觉得他目无尊上,可那个传言里咄咄逼人的当朝丞相在大庭广众之下为他辩解。

陈修远在这样的场合骤然听到日思夜想的声音,抬头看见他的小先生,穿着红色的朝服,依旧是皮肤白、嘴巴红的样子,总在梦里出现的眉眼间带着他熟悉的神采。

但他皱起了眉,脑袋里好像什么都没有,他的脸上满是困惑。他不懂,怎么会在这里见到小先生。

小先生凭一舌之力,几乎让半朝文官哑口无言。连圣上都饶有兴趣地看着。

可陈修远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说,“多谢丞相。”

下朝后,陈修远低着头,跟着人群往外走。他身边是老将军的学生,他们曾一起出生入死,老将军解甲归田后,他只剩这么一个可以倾诉的朋友。

小先生叫了他很多次,陈修远听到了,却不愿回头。接着他听到小先生生气地叫他小时的名字,“陈阿仲!你站住!”

陈修远顿住脚步,冷着脸回头。

小先生怒气冲冲的过来,还没等说什么。老将军的学生给了陈修远一胳膊肘,“还不给陆丞相行礼。”

陈修远如梦初醒,听话的行礼,声音里没有任何感情,说,“参见陆丞相。”

小先生怔怔看着他行礼的样子,好久才红着眼睛说,“好,好的很。”

小先生怒气冲冲地走了。

陈修远站在原地,双手握拳,看着小先生红色的衣摆越来越远。他迟钝地想,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时候。他不记得是因为什么,只记得,他用了很久才哄得小先生开心。

可是,是小先生先走的啊。

陈修远很沮丧,他在想,用以前的方式不知道能不能让现在的小先生不生气。

但身边的人将他从思考里拉了出来,那人说,还好修远你没回应,被其他人知道你们私交过密,会被人弹劾结党营私,对他对小先生都不好。

陈修远不懂朝堂的事,但他知道,这位好友比他懂。他也是孤儿,比陈修远还要早地跟在老将军旁边。但显然老将军那时的取名能力不怎么样,他的这位好友,叫陈大饼。

陈修远听完他的话更难过了,但他还是点头,不会私下里见小先生。

陈修远是个重承诺的人,他忍着不去找小先生,小先生却借着公事来找他。或是查文书,或是看操练。陈修远还不懂怎么算是私交过密,只知道在场那么多人,一定不算“私交”。

于是再三地退让,等陈修远意识到什么的时候,他已经跟小先生挨着坐在同僚组织的酒局上了。京都的酒比村里的香甜些,但似乎也更醉人些。

他记得小先生的酒量不算差,但几杯酒喝完,小先生的脸似乎红了起来。陈修远小声问他,“你还好吗?”

小先生听见他的话,原本惺忪的眼睛亮了起来,又瞬间消失不见。陈修远觉得是自己看错了,不然怎么好像看到了很久以前小先生戏耍他的模样。

小先生微仰着下巴,又喝了一杯酒,他笑得像天上的星星般,陈修远下意识移开了目光。小先生还在喝酒,甚至站起身来。

陈修远看着他的身体晃了一下。终于还是抛弃了自己的原则,他一只手扶住小先生,另一只手无可奈何地将酒杯拿了下来。

“丞相大人不太舒服,我先送他回去。”陈修远对着众人说道,他小心哄着小先生,但小先生显然没想听他的。

陈修远怕在呆久了被众人议论什么,最后还是仗着自己力气大将小先生带了出去。

京都夜里的风也是凉的,但烟雾缭绕里,人声扰杂里,没有人在担惊受怕。

陈修远想,要是所有地方都是这样的就好了。他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小先生。

小先生脸上依旧是红的,眼睛里隐约透着些生气的样子。

陈修远犹豫了下,在小先生面前半蹲下来,“我背您回去吧。”

小先生毫不客气地趴到陈修远背上了。

陈修远已经不记得以前的小先生有多重了,他只知道,今天的小先生很轻,轻到像云彩。他谨慎地慢慢地朝丞相府走。他们两个都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小先生说,“陈阿仲,今天的星星很亮。”

陈修远脚步顿了一下。

遥远的记忆此刻苏醒过来。幼时的陈阿仲在小先生的背上,说,“小先生,今天的星星很亮。”

那时的小先生也看向天空,“嗯,今天的星星很好看。”

陈修远在心里说,今天的星星很好看,面上却装作没听到继续往前走。他知道此刻背上的小先生是清醒的,大概也没有醉过。

越邻近丞相府,人便越少。小先生抱着他脖子的手收紧了些,“陈阿仲,你什么时候原谅我啊?”

陈修远想说,早就原谅了,他知道小先生不会无缘无故不遵守约定。但是现在,朝堂之上,文武相争,那是圣上有意挑起的。他们不能像以前一样了。

陈修远没说话,他讲小先生送到丞相府的偏门,说,“陆丞相,到了。”他顿了顿,又说,“大人公务繁忙,查看军营的事务,大人派别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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