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之后小先生便没有再找什么由头来陈修远这里,不是因为生气,是有人在朝堂上弹劾陆丞相越权插手军队的事。

圣上是很忌讳这种事情的,所以哪怕是小先生,也遭了殃。

陈修远知道后几乎立刻起身去宫里,他想他得告诉圣上。不是小先生的错,小先生从来没有做这些。是他自己,不知礼数,不遵军规,随随便便拿给小先生他看不懂的东西。

小先生从来都是知道分寸的人。而他陈修远,只是因为很久未见小先生,他真的很想很想那个会对着自己笑的小先生,所以用公务的理由,一遍遍默许,又一遍遍奢求,才会让这份不该过线的交往引人非议。

陈大饼知道他的性子,立刻敢来阻止了他,他说,那位正在气头上,陈修远这性子,搞不好会火上浇油。

陈修远问他,有别的办法吗?

饼兄叹了口气,他因为这件事急得嘴上都起泡,此刻他瞪着陈修远,几乎要将人瞪出个血窟窿来。最后他说,有,但不能两全。

陈修远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很勉强的笑容。他知道为什么陈大饼那么生气,也知道他担心不只是自己。

谁都知道陆承安是个难得的好官。在战场的那几年里,陈大饼和陈修远断断续续地听过些丞相的事。那个人治得了水患,断得了冤案,下救百姓,上敢直谏,吐字微毒,然可略尔。

陈修远觉得这个评价很对。没有多少人能在朝堂上赢过丞相的嘴,也没多少人能比丞相更爱护黎民。

陈修远想,既然本来就自己做错了,既然是因为他陈阿仲的私心,害得天下人的陆丞相遭受了不白之冤,如果不能两全,那就全他的小先生。

于是陈修远将自己府里的人全部托付出去,又仔细整理了自己的衣冠,在乌云满天的天气里,他逆着人群,一步步走进宫里。

圣上见了他,也知道他为何而来。

陈修远这是第一次抬头见圣颜。以往他都是垂着头,眼神坚定地盯着地砖上的缝隙。

圣上跟老将军年纪差不多,但是不笑,眼神盯在身上的时候,像有人在自己背后举起了刀。

陈修远垂下头去,又去盯那缝隙。

圣上在看奏折,室内很安静,案几上偶尔会传来来沙沙的声音。

陈修远跪在地上,想起了以前陈大饼给自己讲的京都密辛。这位圣上很多疑,哪怕是对从小一起长大的老将军,所以老将军才会一直在外这么多年。京都有些党争是圣上有意挑起的,这样他的位置才会稳。

陈修远听不懂。

当然,老将军也不懂。

所以陈修远还记得,老将军喝醉后会口齿清晰地喊出圣上名讳,然后骂出极其非礼勿听的脏话。这个时候大饼会惊恐地跳起来捂住老将军的嘴。

应该听大饼的话的,陈修远又一次想。当他知道是圣上破格提拔的小先生的时候,他想,也许圣上以前是那样的,现在不是了。

当地砖冰冷的寒气顺着膝盖直达胸口时,他忽然有了疑问,他那温文尔雅的小先生到底是怎么变成咄咄逼人的陆丞相的呢?

过了很久之后,圣上终于放下了手里的事情。他问陈修远为什么来这里。

陈修远将额头贴在地上,他说,“臣有罪,臣未曾告诉陛下,臣与陆丞相是旧识。”

他说自己幼时曾受过丞相教诲,后来各奔前程。

圣上听他讲村子里的事,那些陈修远珍藏着的事,对圣上而言,不过是清扰圣听。

圣上打断了他的话。圣上说,受过陆丞相教诲,也受过陈将军恩泽,陈修远果然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陈修远自然知道这不是夸他。他抬起头,看着案上的奏折,一字一句陈述自己的罪过,不该私自给丞相密报,不该私自向丞相讨教,不该让丞相和老将军名誉受损……

陈修远断断续续说了很多,圣上一直沉默。说到最后,陈修远也沉默下来,到底他做错什么了呢?陈修远觉得很疲惫,比在战场上还要累。

圣上最后给了决断,过错仅在陈修远,降官罚奉。因其自知过错,又请命回边境驻守,一并准予。陆丞相则官复原职,罚奉一月。

圣上说,要是再出一个陈爱卿,也是社稷之福。

陈修远将头重重叩在地板上,说,臣,定不负圣上嘱托。

圣上知道他明白自己的话,于是摆手让他回去。

陈修远站起来,缓慢地走出去,走出宫,走到空无一人的长街。

大雨还是落下来了。它酝酿了那么久,此刻好像找到了突破口,没完没了地落下来。

陈修远有点儿埋怨这烂天气,他其实,想再见小先生一面。明天他就要前往边境,大概,不会回来了。

再出一个陈爱卿……圣上的话在他耳边响着。

不能再出一个陈爱卿了。

陈修远死死咬住嘴唇,不让那些非礼勿听的话说出来。最后,陆修远只是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又继续往前走。

雨幕里,府邸的大门渐渐清晰起来,他看着门口有熟悉的身影冲了过来,那人跑得那么急,片刻后,整个人扑向自己。

陈修远伸手接住了他。

在漫天的雨里,在知晓明天便见不到了的痛苦里,陈阿仲稳稳地接住了自己的小先生。

在小先生身后,陈大饼惊恐地给跳过来给他们二人撑伞。

陈修远有点儿想笑,嘴角却扯出了奇怪的角度,他看着三个人狼狈的样子,说,“雨太大了,二位来我这里躲雨吧。”

没人说不好,那就是同意的意思。只是陈修远的府里早已空无一人,于是三个人只好坐在厨房里,等着锅里的水烧开。

打破沉默的是陈大饼。

这时候陈修远还在思考怎么开口,他体格好,哪怕湿透了再穿湿衣服睡一夜都不会有问题。可陆丞相不像他们,他本就因为这件事焦躁不安,几天没怎么休息,此刻淋了雨,脸上几乎没什么血色,但却沉默着,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陈修远。

陈大饼看着窜起来的火苗,往里填了柴,“二位去换衣服吧。”

陈修远这才记起来小先生也是淋了雨的,他慌张地站起来,带着小先生往自己的房间走。

长廊下,陈修远与小先生并排走。小先生声音有些沙哑,“那位……怎么说?”

陈修远不敢看他,只含混不清地回答,“先换衣服吧。”

陈修远的衣服清一色的黑,材质也并不名贵。他翻了半天,总算找到了没穿过的递给小先生。小先生手指颤抖着接过来,一声不吭地脱衣服。

陈修远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走到屏风另一边换自己的衣服。小先生教过他的,非礼勿视。

他慢吞吞地换衣服,再回头时,他看见小先生白着脸站在屏风边,眼底翻涌着陈修远看不懂的情绪。

小先生看着他的视线,转身闭上眼睛,再睁眼时,那情绪消失了。小先生不再是小先生。他是陆承安,是当前丞相。

陆承安说,走吧。说完便转过身去,向着来时路。

陈修远听话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他无数次梦到的背影明明在眼前,却全然变了模样。

这次,陆承安没有回头冲他笑。

梦里陈修远永远抓不住小先生的手,现在也成了现实。

雨滴不停地坠落,又顺着屋檐滑下,一滴滴落在陈大饼手里。三人站在屋檐下,气氛仍是诡异的沉默。

于是陈修远先开了口。

他不敢看出陆承安,也不敢看陈大饼,就盯着屋檐落下的雨滴,简短地说了圣上的旨意。他隐瞒了那句社稷之幸。

陆承安瞬间红了眼。陈修远本就注意着他的动作,在他要冲进雨里的时候,迅速将他拽了回来。

“又不是不回来了。”陈修远艰难地说出来,他想试着笑一下,但没有成功。他没放开小先生的手,却松了些力气,他看着陆承安冰冷的侧脸,低声唤他,“小先生,别冲动。”

陆承安抿紧了唇。

陈修远又叫了一声,“小先生。”

陆承安终于看向他。

于是陈修远终于想起了怎么笑。他从怀里拿出一把并不精致的短刀,刀鞘已有磨损,但被他擦得很干净。他从边境买回来这把刀后,几乎没离过身。他用这把刀割过羊肉,也割过敌人的喉咙。

此刻他将短刀放在陆承安的手里,站直了脊背,他说,“小先生,你要等阿仲回来。”

上次离别时,陈阿仲是这么对小先生说的。

陈大饼不忍地转过头,他与陈修远共战多年,怎么会不知道他的意思。

陆承安握紧了那把刀。他不是那是的小先生,所以他没有说“好”。

他恶狠狠地说,“陈修远,你最好活着回来。你要是死在那里……”他顿了顿,似乎想放狠话,可最终他说,“你要是死在那里,我就与你……死同穴。”

生同衾,死同穴。这句话陈阿仲学过的。

陈修远缓缓放开了陆承安的手,难以言说的苦涩在他喉咙里,说不出,吞不下。他有那么多话没说,此时最庆幸,什么都没说。他说,“天下人需要陆丞相。”说完,他转向陈大饼,“兄长,这是我唯一所托。”

陈大饼在接二连三的震惊中回过神,点头答应。

陈修远后退两步,向两人躬身拜别,“明日我会启程,二位不必再来相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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