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陈修远不怎么顺利地到了边关。

入目所及,仍是无生机的、他不喜欢的样子。

他日夜兼程地赶了许久的路,不敢停下,怕停下来会让他在意的人有麻烦,怕不自主地想此生大约见不到的小先生。

将领给了他两个时辰的休整时间。陈修远草草收拾下,便坐下来,只呆坐着。许多人和事在这一刻闯进陈修远的脑袋,搅得他头痛欲裂。

昏昏沉沉中,他终于想起了自己要做什么,他撑着站起来。地面、床、门,连同刚进门的将领一起在他眼前旋转着。

“怎么回事?”他没有说出来这句话,世界在他眼前变成了黑色。

等陈修远再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一天一夜。疼痛和疲惫还有些迹象,但他觉得没什么大碍。于是他又变回了新兵陈修远,每天操练和巡查,和很多年前离开小先生那会儿一模一样。

不,不一样的,陈修远想。现在的他不敢想起小先生。不敢想小先生的眼睛,不敢想小先生说的话。只要一想起来,他会羞,会疼。

于是他迫使自己去想别的。

陈大饼送陆丞相回复的时候其实又来见了陈修远一趟,他是真的怕陈修远做什么傻事。他告诫陈修远别犯轴,还没有到以死明志的地步。

陈修远当然知道,没必要死,但也不能再见到小先生。

天各一方罢了。

没什么要紧的。

……

本来是没什么要紧的。

“他不说那句话就好了。”陈修远看着陈大饼,脸上的笑像哭似的。

小先生不说那句话,他还能当做自己是单相思,像知道小先生没遵守承诺的时候,藏起自己从未说出口的心思,若无其事的继续朝前看。

“死、同、穴。”陈修远将这三个字在心里默念了许多遍。

小先生怎么会跟自己是一样的呢?

有了这句话,过往所有未说出口的话都变成了遗憾,此后将变成疼痛日夜折磨着陈修远。

陈大饼看着他的样子于心不忍,他说,“陈修远,我有一个馊主意。”

陈修远慢慢转过头。

陈大饼皱着眉头,“那位不满的是你在这个位置上却没有参与任何党派。”他看了陈修远一眼,踱了许久的步子,终于下决心说来出来,“你不愿与陆丞相为敌,那就不要在这个位子上。”

假死是不可能的,京城那么多人见过陈修远;也不能让陆丞相因为陈修远放弃前程。所以还有一个方式,如同陈大饼说的,一个馊主意,让陈修远在边关重伤回京,坐不了那个位置,也不必再被猜忌。

陈修远笑着拒绝。那就意味着,仅仅因为自己的私心,放过敌人。

还不如以死明志。

所以战场上,陈修远一如既往的勇猛。他身上的伤疤又添了许多,可好像没有以前那么疼了。

京城陆陆续续传了些消息。圣上身体抱恙,皇子间的争斗牵连了许多人。文武官员大多站了队,但谁也不知道陆丞相和陈大饼究竟站了谁。

陈修远在边关心烦意乱。他在边关四个月,没有收到一封书信。有关那边的事,他只能从别人的嘴里听到。

他又盼了两个月,终于等到了一封寄给陈修远的信。那封信是将领亲手给他的。只是那字迹不属于陆丞相,也不属于陈大饼。

陈修远心下一沉,还是拆开了信,一封空白的、没有任何字迹的信。

将领告诉他,那封信是皇宫里来的。他还说,陆丞相和陈大饼都入了狱,理由是参与党争。

陈修远只觉得荒谬,他没听到将领后面有说了什么。他想笑,他这样一个无名小卒,竟被圣上那么看重,要用两位命臣的性命来威胁。

但好在,他本就做好了准备。

他向将领申请调去前锋。在这之前,将领知晓一些他的事,有意无意的照应他。此刻陈修远心意已决,将领也无可奈何。

新的敌袭是在收到信后的两天开始的。敌军的将领说,你们的皇帝死了,新皇准备放弃你们。他的话动摇了一些人,当然,陈修远不在内。

陈修远甚至并没有听见他说了什么。

在以往,陈修远很难离敌军的将领这么近,此刻他满脑子都是怎么取此人的项上人头。

号角很快响起来了,一瞬间厮杀的叫喊也响了起来。陈修远没空去想别的,他握着自己的刀不顾一切地往前冲。

陈修远不知道自己费了许多力气才冲到敌军将领附近。

那人似乎早知道他的目的,策马向他冲来。陈修远并没有躲闪,他将刀从敌人的血肉里抽出,在战马近在咫尺时飞快地旁撤,另一只手的匕首准确无误扎入战马的脖子。

他逃不了了。陈修远兴奋地想,他举着刀要冲向敌人。

只是刚走没两步,他左膝一软,摔倒在地。

剧烈的疼痛从腿上传来。陈修远向后摸去,摸到了扎在腿上的箭。

他用尽了力气重新站起来。有别的敌军看到了他的伤,狰狞着向他奔过来。

陈修远镇定地握着刀,他想,怕是今天就能以身殉国了。如果说有什么遗言的话,那大概是希望他的兄长能代他劝劝小先生,继续安稳地活下去,不必像他一样葬在边关。

“敌将受诛,缴械不杀!”厮杀里忽地传出这样一声。周围一下子寂静下来。

许多双眼睛一同望过去。看见被割下的头颅后,一方士气高涨,一方四散而逃。

陈修远看着即将冲向自己的人脸色一变,往后方跑去。陈修远苍白的脸上染了些笑意,不得不放过了敌人。他腿上的箭大约是涂了东西,手伤早已没了力气,视线也模糊了。

在阴沉沉的天气里,陈修远放任自己倒了下去。

……

“箭上带了毒,要保住命怕是只能截肢了。”

“没有别的办法吗?……好,那就这么办吧。”

好像是张叔的声音,另一个声音,怎么像是……陈大饼?陈修远迷迷糊糊地想。

再睁开眼睛时,陈修远下意识去动自己的左腿,疼痛让他忍不住呻吟出声。

“还好吗?”陈大饼听见他的声音,立刻坐到他身边。“为了保住命,你的腿……”

陈修远点头,他当然理解。他问陈大饼,“小……陆丞相还好吗?”

陈大饼点头。

陈修远舒了一口气。

陈大饼看他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伤,开始给他讲这半年里的事。敌军说的没错,先皇的确驾崩了,新皇是三皇子。不过,献城池是假的。陈大饼来这里便是稳定军心。

陆丞相很早就是三皇子的人,此刻为了新皇也是操碎了心,现在在查朝里的奸细,不然早就自己来了。

最后陈大饼没忍住在他胳膊上锤了下,质问他为什么不回信。

陈修远笑着,没有出声。

陈大饼在这边稳定好军心,便开始计划将陈修远送回去。他说,陈修远的宅邸他照顾的很好,先前的家仆也雇了回来。此次陈修远回去,大概会有个闲职。

陈修远看着自己的断腿,许久之后,才说好。

陈大饼看着他的表情,说,“别担心,陆丞相会更开心你活着。”

因为伤势,陈修远费了很久的时间才回到京城。临近城门时,他攥紧了衣袖。还好,那里没有等他的人。

陈修远并不觉得难过,相反,他甚至有些庆幸,没有被陆承安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回到府邸后,陈修远终于松了口气。他吩咐着,无论谁来,都说他在休息。

他的确是近乡情怯。尤其,他的断腿还时不时疼痛着,好像在提醒他,他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就配不上自己的小先生,现在……于是他想着,再等等,等他准备好,等他自己也接受自己现在的样子,再去见小先生。

回京的第一日,临近宵禁时间,家仆来禀报,陆丞相来过。陈修远点头,说知道了。

第二日,陆丞相来拜访,陈修远想了半天,让家仆说自己在接待别的客人。

第三日,陆丞相继续来访,陈修远睁着眼睛说瞎话,让人回禀说自己出城了。

第四日,陆丞相没来。

第五日,陆丞相也没来。

陈修远坐在房里,透过窗看着天色慢慢黑下去。他不让人在自己房里点灯,于是自己便一点点被黑暗吞没。

更夫的声音听过了第三遍,寂静的夜里有了声响。

家仆气喘吁吁地来敲门,说,将军,府上有人翻墙进来,好像是陆丞相。

陈修远只觉得自己的腿又疼了起来,他缓慢地思考着,说,“送他回去吧。”

家仆走了,没一会儿又回来,战战兢兢地说陆丞相划伤了自己的脖子,他们不敢再做什么。

你看,不仅变成了废物,还逼得小先生划伤自己。

陈修远咬着牙站起身,拿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向院落。

陈修远已经半年多不见陆承安,跟记忆里相比似乎没什么变化。他脸上还是生气的样子,怎么自己每次也都要惹他生气。

陈修远走到陆承安面前,木头敲在地上的声音,那么清脆,一下又一下。

陆承安仍拿刀抵在自己脖子上,死死盯着陈修远的脸。

啊,那把刀,那把自己送他的刀。

陈修远伸手去拿那把刀,很轻易地拿了下来。陆承安紧抿着唇,刀拿下来的时候,眼泪也掉了下来。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