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照顾

次日清晨,扬州知府衙门。

庞知府坐在签押房里,看着眼前一叠厚厚的账目清单,额角渗出细细的汗。何衍舟坐在他对面,神色平和,甚至还带着笑,但那份笑却让整个签押房的气压低了几度。

“庞大人。”何衍舟慢条斯理地翻着账本,“贵府这三年采买石料的账,实在干净得很。每笔都有据有凭,每料都有出有入,做得滴水不漏。”

庞知府擦了擦汗:“下官一向谨慎,河工乃大事,不敢有半点疏漏。”

“谨慎好啊。”何衍舟点点头,语气诚恳得不能再诚恳,“本官最喜欢谨慎的人。这账本我带回去再仔细看看,庞大人不介意吧?”

“……不介意,不介意。”

何衍舟笑着站起身来,抱着一摞账本出了签押房。

走出几步,他的笑容淡了一分。他在工部呆了八年,什么样的账本没看过。越干净的账本,越说明做账的人心里有鬼。庞知府做的账虽严丝合缝,但采买数量和实际消耗之间,始终有一条对不上的缝——那不是疏漏,是有人用刀划出来的口子,再用细线缝死了。

何衍舟走到衙门后院的回廊上,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说话声。

他循声望去,是庞知府手下的两个师爷在廊下说闲话。

“那位沈公子,年纪轻轻就跟着钦差大人查水患,看着怪清秀的。”

“岂止清秀,京城来的,丞相府的大公子,背靠着相府,又得了摄政王的青眼,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不过也是娇气——昨晚听说在客舍闹胃疼,何大人亲自去照顾,折腾了大半夜。”

何衍舟脚步一顿。

他转身朝那两个师爷走去,步子不快,却让廊下的空气凝了一瞬。

“二位。”他笑眯眯地开口,“聊得挺热络?”

两个师爷吓得连忙行礼:“何大人!”

“别紧张别紧张。”何衍舟摆摆手,语气和气得不像话,“本官就是来请教一下——”

他往前迈了半步,笑意不变,声音却低了三分:“二位背后议论朝中来员,尤其议论的是摄政王殿下亲自派下来的人,若传到王爷耳朵里,这‘妄议上官’四个字……该怎么写?”

两个师爷脸都白了,连连作揖告罪。

何衍舟笑眯眯地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知错就好。下去吧。”

两人像得了赦令一般跑了。

何衍舟望着他们的背影,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那叠账本,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沈清辞。

这个年轻人,他是真的把对方当成一个可以共事的后辈在照顾。聪明认真,做事有章法,骨子里有一股韧劲儿——明明身子弱,却比谁都拼命。昨夜他在灯下翻看沈清辞整理好的线索摘要,字迹清秀工整,条条清晰,连备注都写得一丝不苟。而这人做完这些事的同时,还在忍着胃疼。

何衍舟心想,若自己有个这样的弟弟,大约也是这样护着。

至于那位摄政王……

何衍舟在京城呆了八年,从没见过萧景琰对哪个人这般上心。派密旨,写亲笔信,隔三差五让人送药送炭,甚至连出发前夜还专门把他叫到王府叮嘱了半个时辰——“他脾胃弱,不能吃凉的;他怕冷,炭火多备些;他这人逞强,生病了不会主动说,你多留个心眼。”

何衍舟当时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个杀伐决断、不苟言笑的摄政王,居然像个老妈子一样絮絮叨叨地嘱咐他照顾人。

他当时没忍住,问了一句:“王爷对这位沈公子,倒是格外上心。”

萧景琰的回答只有四个字:“做好你的事。”

何衍舟默默地把那半个时辰的叮嘱都记在心里,然后做好了“格外上心”的心理准备。

如今看来,这岂止是格外上心。

这分明是……算了,不说也罢。

接下来的几日,何衍舟与沈清辞默契地分工协作。

白天,何衍舟在前头应付庞知府和一干地方官员,以钦差身份查正账、对公档,事事务务都摆在明面上,光明正大堂皇。沈清辞则以“随行观政”的身份,带着刘老头和两个可靠的随员,沿着河堤暗暗摸排——哪些段的石料是足量的、哪些段是偷工减料的、哪些段曾在去年汛期“意外”决口。

他的身体时好时坏。

江南的冬雨一下就是好几天,湿冷入骨,他的脾胃在湿冷天气里格外难熬。有几日腹中胀闷不适,吃不下饭,只能勉强喝些热汤。何衍舟看在眼里,每天出门前都往他马车里塞两个手炉,一个让他捧着,一个让他捂着肚子。

有时马车上颠簸,沈清辞捂着肚子蹙眉不语,何衍舟便让他靠在车壁上,自己动手替他揉肚子。手劲适中,动作麻利,边揉还边说聊些有的没的——讲他当年考进士时的事,讲他在工部被上峰刁难的糗事,讲他第一次坐船吐得昏天黑地的经历。

沈清辞听着听着就忘了疼,有时还会被他逗得笑出声来。

“何大人。”有一回沈清辞笑完,忽然说,“你和我想的不一样。”

“你想的是什么样?”何衍舟手上动作没停。

“工部侍郎,钦差大臣,我以为会很严肃。”

何衍舟嗤笑一声:“在京城那是没办法。满朝文武都盯着你,你笑一下有人说你轻浮,你不笑有人说你倨傲。倒不如到了外头,办好了差,少说点官话,活得像个人。”

沈清辞沉默了一瞬。

“那你觉得我像什么?”他问。

何衍舟低头看了他一眼。少年蜷在马车角落里,怀里抱着手炉,面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比前几日好了许多。

“像只兔子。”何衍舟说得很诚恳。

“……?”

“被人盯着就绷着,没人看了就软成一团。”何衍舟笑道,“不过你这兔子,肚子里装的是锦囊妙计。广源商号那条线,你是怎么发现的?”

沈清辞弯了弯嘴角:“保密。”

何衍舟笑骂了一句,手上揉腹的动作却未停。

【叮——】

【何衍舟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65。】

【系统提示:请宿主继续保持自然的合作关系,无需刻意推进此线。】

十日后,沈清辞和何衍舟整理出了一份详尽的密报。

密报中列明了三条关键线索:其一,扬州府及下属各县河工采买均由“广源商号”一家独揽,该商号的实际控制人并非账面东家王某,而是一个无从查证的空壳背后的影子人。其二,高邮州、宝应县等去年决堤河段的坝体均为“面子货”,偷工减料程度严重。其三,每次溃堤淹没的田地,均在灾后被几家商号以低价收购,而这些商号背后隐约都指向同一个股东——与京城某位重臣有姻亲关系。

密报以加密公文的形式日夜兼程送回了京城。

随后,摄政王府密使抵扬,带来了一份萧景琰的亲笔信和一道口头密令。

沈清辞站在客舍窗前,展开那封信。信不长,字迹是熟悉的锋利行书,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

“已收悉。汝行事比本王预想更快。查案同时务必顾好身体。江南潮湿,炭火不可省。若病倒,本王亲自来抓人。附姜枣膏一盒。”

很简短的话,语气冷硬,措辞如公函。但沈清辞还是从那几行字里读出了一些别的东西。

“若病倒,本王亲自来抓人。”

他把这句话来回看了三遍,嘴角的弧度压不住地往上翘。

正要提笔写回信时,系统的声音忽然响起。

【系统提示:触发阶段性任务。】

【任务内容:适度展示身体不适,以促进目标前来探视。】

【任务说明:目前已至攻略关键期,目标好感度为78,距“心动”临界点80仅差一步。江南是催化感情升温的绝佳场所,请宿主善加利用。】

沈清辞悬在纸上的笔尖微微一顿。

又来任务了。他早就预料到系统不会让他安安静静查完案便回京。

他放下笔,揉了揉自己如今确实有些不适的小腹,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个破系统。

但他还是把笔收起来,又在窗边吹了一阵冷风,才上床睡下——没有盖好被子。

翌日一早,沈清辞果然没能下床。

不是装的。

这些时日的奔波劳累、三餐不继、江南湿寒,再加上昨晚那一阵冷风,几重夹击之下,他的胃病终于来了一次总爆发。

他从半夜便开始上吐下泻,整个人折腾到天明时已软得像一摊泥,蜷在床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腹中绞痛一波接一波,像是有人拿钝刀子在他胃里搅,每一下都让他不由自主地弓起脊背,冷汗涔涔地从额角往下淌。

何衍舟一早就赶过来了。

他推门看见沈清辞缩在床角的模样,脸色立刻就白了。快步上前掀开被子一看,少年的里衣全被冷汗湿透了,贴在身上,触手冰凉。一只手死死攥着被角,另一只手压在肚子上,指节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

“沈清辞!”何衍舟声音都变了调,“你疼成这样怎么不叫人?!”

“……半夜……怕吵到……”沈清辞话都说不完整,只抬眼看了他一眼,眼眶都红了,显然是忍了太久。

何衍舟当下便开始骂了起来,一边骂一边让人去请大夫,一边骂一边拉过被子把他裹紧,一边骂一边伸手进去替他揉胃。

“本官看你是要把自己折腾死才甘心!昨晚给你煮的粥你喝了几口?三勺!三勺算什么吃饭!你当你自己是神仙靠喝风就能活着?!”

沈清辞被他揉得又疼又想笑,抿着唇没敢出声。

大夫开了药,沈清辞喝了之后睡了一觉。醒来时已是午后,饿倒是不饿,就是整个人虚得很,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腹中虽没有凌晨时那般剧烈发作的痛楚,可一整日的上吐下泻将他的肠胃掏空了,胃气伤得太重,喝下去的药汁在腹中翻搅,整个人仍是绵软无力,蜷在床上起不来身。

榻边的矮几上摆着小半碗清粥和两碟小菜。粥是厨房新熬的,还冒着热气,菜一碟是腌萝卜,一碟是拌莴笋,都是开胃爽口的小菜。

可那碗粥几乎没动过。

何衍舟急得在屋里转圈,先命所有随行的河工账目、档案一股脑儿搬到沈清辞房里来,让他不必起身也能翻阅。又把庞知府送来的食盒挨个打开看了一遍,选了最清淡的两样放在榻边。最后甚至派人去扬州城里打听有没有更好的郎中。

“大人,”沈清辞躺在床上,虚弱地开口,“我真的只是胃疼,不是要死了,你这样兴师动众的,传回京城——”

“传回京城怕什么?”何衍舟难得没有笑,语气认真,“你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本官可没法向摄政王交代。”

沈清辞闻言,心里微微一暖。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