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江南探病

萧景琰是在第三日傍晚赶到扬州的。

正是暮色四合的时候,天色将暗未暗,稀疏的雨丝从灰蒙蒙的天幕飘落。江南冬雨如针,密密地扎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本不打算来。密报已至,何衍舟与沈清辞两条线都推进得比预期更快,无需他亲自出马。可第二封密信送到王府时——何衍舟亲手所书,说沈清辞在扬州病倒了,上吐下泻折腾了整整一天,至今没有好转——他看完信后,当天晚上便没有睡好。

第二天一早便动身了。

理由是现成的:江南贪墨案涉及朝中重臣,需摄政王亲至督办。

从京城到扬州,走驿道换马不换人,寻常官员要走十日的路程,他只用了三天。沿途驿站的人看见摄政王的令牌,都以为出了什么军国大事。马背上他一张脸绷得极紧,连话都很少说。他赶路赶得比处理政务时更狠,随行侍从暗暗心惊,从未见过王爷这般不要命地赶路。

直到扬州城出现在视野里,细雨沾衣,他才在城门外的驿站稍作停顿,换了身干爽的便服,用凉水擦了把脸。他心中有一丝说不出的焦躁,像是被冷风冻住的衣领,硬邦邦地卡在喉咙里。

他对自己说:不是为了那个人,是为了案子。

这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三遍,连他自己都险些信了。

他没有走正门。

密使的身份需低调行事,他只带了萧平和两名贴身侍卫,从知府衙门后院的角门进去。何衍舟接到消息,早早在角门处等着,看见萧景琰迈进门槛的那一瞬,年轻侍郎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摄政王穿着一身深蓝色便袍,外面披了件玄色斗篷,斗篷上沾满了细密的雨珠。他素日里一丝不苟的冠发有些松散,鬓角微乱,眼下带着连日赶路留下的青痕。整个人像一柄从鞘中抽出的剑,冷而锐。

只有那双眼睛出卖了他。

那双漆黑的眼睛越过何衍舟,直直地望向他身后的厢房。

“……人呢?”萧景琰开口,声音是压着什么的平稳。

何衍舟识趣地省略了所有客套,侧身让开道:“厢房里。喝了药刚睡下。”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大夫说是脾胃虚寒急性发作,加上连日劳累和湿寒侵体,伤到了胃气。前夜上吐下泻折腾到了天明,整个人都虚脱了,这两日几乎粒米未进,吃什么吐什么——”

话没说完,萧景琰已大步越过他朝厢房走去。

何衍舟站在原地,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上溅的雨渍,心想:王爷赶路赶成这样,连衣袍都没来得及换。

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摄政王。

客舍厢房里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

窗外雨声淅沥,打在芭蕉叶上,滴滴答答的,倒衬得屋里格外安静。暖气熏得满室都是药香,苦中带着微微的甘草甜。炉子上的炭火燃得正好,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沈清辞蜷在床上,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

他侧躺着,一条腿微微蜷起,双手无意识地揪着被角压在小腹上。眉头微微蹙着,眉心一道浅浅的褶,像是睡着了还在忍着疼。乌黑的长发散在枕上,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白得近乎透明,可以看见太阳穴上细弱的青色血管。

他确实瘦了。

被子下的轮廓比出发前薄了一圈,肩胛骨的形状隔着被子都能隐约看出来。露在被外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纤长,却枯瘦了许多,像一截被风吹得有些打蔫的细竹。

粥碗和几碟小菜放在榻边的矮几上。

粥是白粥,熬得粘稠绵软,还微微冒着热气,显然刚送来不久,只舀了几口的痕迹,几乎还是满的。小菜整整齐齐地摆着,一块都没动过。

几上是堆得整整齐齐的河工账册和几份标着朱批的堤坝质量记录,旁边是几封已经拆过的信件。最上面那封摊开着,是他写了一半的回信,笔迹清隽却有些虚浮,最后几笔明显是在手抖时写的,落款处有一小滴墨迹晕开了,像是写到一半忽然被什么打断了——

也许是一阵突如其来的腹痛。

也许是连握笔的力气都没有了。

萧景琰在门口站了片刻。

他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然后他解下斗篷,随手搭在屏风上,轻手轻脚地走到榻边。他的动作极轻,几乎是屏着息,仿佛怕自己身上的湿气惊扰了床上的人。

他在榻边站定,垂眸看着那碗几乎没动的粥。

粥是白粥,熬得倒是绵软,可旁边配的两碟小菜——一碟腌萝卜,一碟拌莴笋——都是生冷之物。一个胃寒发作刚吐了半夜的人,怎么能吃这些。

他心里那股说不清的闷气又涌上来了。不是对沈清辞的,是对自己。

他应该亲自来的。

从接到第一封密报时就应该来。

窗外雨声渐密。灯火微微跳动着,在沈清辞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似乎被这微小的动静惊扰,沈清辞轻轻蹙了蹙眉。

他并没有真的睡着。病痛的折磨让他始终处于半梦半醒之间——胃里空无一物,从凌晨吐到天明后腹中便只剩下酸水,肠胃仿佛被彻底搅翻了,连带着整个人都晕晕沉沉。萧景琰进了院子,他听到了何衍舟的声音,感觉到有人推开房门,闻到一股熟悉的松木和霜雪的气息。

他原以为是做梦。

可那气息太近了,太真实了。

他慢慢睁开眼。

四目相对。

萧景琰站在那里,穿着深蓝色便袍,鬓角微湿,衣袖上还沾着一层细细的雨珠。那双漆黑的眼睛正看着他,眼神中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重。

不是怒气。

是心疼。

他的目光落在榻边矮几上那一碗几乎没有动过的清粥上,又看着沈清辞那只露在被子外面、瘦得骨节分明的手。

“王爷……”沈清辞挣扎着要坐起来行礼,手撑着床榻,刚抬起半个身子,腹部便是一阵剧烈的抽痛,整个人差点又跌回去。

萧景琰一把按住他的肩,力道克制到近乎小心翼翼,将人稳稳地按回了枕上。

“躺好。”他的声音沙哑粗粝,像是忍了许多话没有说。

沈清辞仰面躺着,仰视着他。他看见那人眉宇间深深的纹路,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说摄政王从没有表情,而是他从来不在人前露出这样的表情。

“王爷怎么来了?”他轻声问,声音还是虚着,尾音微微飘起来。

萧景琰没有回答。

他只是解下腰间佩剑搁在桌边,又脱下外面的便袍搭在椅背上,仿佛才找回了一点惯常的从容。然后动作很轻地坐到榻边——不是椅子的方向,而是直接的、没有半分犹豫地坐在了沈清辞的床沿上。

“本王若不来,你打算把自己饿成什么样?”

声音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

可他坐得太近了。

沈清辞能闻到他衣袍上带着雨水的凉意,还有底下那一层熟悉的松木气息。雨水的气息和那人身上的暖意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让人鼻酸的温柔。

他的眼眶毫无预兆地涌上一股酸涩,他垂下眼睛,睫毛轻轻颤着,不敢抬眼。

萧景琰看着那碗几乎没动的粥,沉默片刻,忽然伸出手,端起粥碗。

粥还是温的。

他拿起调羹,舀了一勺,不多不少,恰好是一口的量,然后将调羹举到沈清辞唇边。

这个动作显然他并不常做。

他的手很稳,但姿态却带着几分生硬——一个握惯了剑批惯了奏折的人,端着调羹的样子有一种说不出的笨拙。银质的调羹在他指间显得格外小巧,他端着它,像是端着一件需要极度小心才能不弄坏的瓷器。

“不吃东西,病如何能好?”

语气是生硬的,像是把关心掖在了一堵墙后面,只肯露出一点点边角。可那堵墙是透明的,沈清辞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墙后面藏着的东西。

沈清辞怔怔地看着他。

他没想到萧景琰会亲手喂他。

他原以为他来了,会训斥自己,会觉得他没用,连自己的身体都照顾不好。他原以为这件事是自己搞砸了——病得这么重,摄政王亲自前来,一定是觉得他难当大任。

可这个人没有。

他只是端起了粥碗,用那种生硬又笨拙的方式,把一勺粥喂到了他的嘴边。

沈清辞张开了嘴。

粥是温的,熬得绵软,入口便化了。

可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有点热。

不是粥太烫。

是那个人。

是他衣袍上没干的雨渍,是他鬓角的微乱,是他端着调羹时那种生硬而笨拙的姿势,是他那句硬邦邦的关心。

是他在这个异世界里,第一次被人这样放在心上。

“谢王爷……”他轻声说,声音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颤,眼下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被他飞快地眨掉了,“让王爷见笑了。”

萧景琰看着他。

少年顺从地张开嘴,安安静静地咽下了那勺粥。他的睫毛向下垂着,却没能完全遮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水光。

他端着调羹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就塌了。

那是一种毫无防备的塌陷,像是积蓄了整个冬季的雪,被一阵不起眼的风吹过,便轰然崩塌。

“不是见笑。”萧景琰说,声音低得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你从来不是。”

这句话落在安静的厢房里,比任何甜言蜜语都重。

沈清辞垂下眼睛,专心喝着萧景琰喂过来的粥。

他不敢抬头。

他怕自己一抬头,眼底那一层没来得及收回的水光,会洇成一整片的湿意。

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粥,不知道是不是那粥本身便温热养人,只觉得胃里那一处绞紧的痉挛渐渐松弛下来。也许是热的食物终于让翻搅了一天的肠胃得到了安抚,又也许是喂粥的那个人让他忘记了疼。

萧景琰喂得很慢。每喂一勺,他都要等沈清辞完全咽下去,才会舀起下一勺。有时候沈清辞咽得慢,他便端着调羹悬在半空,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

一碗粥喂了大半个时辰。

最后一勺喂完,萧景琰将碗搁回矮几上。沈清辞看着他放下碗时那只手的动作——稳而轻,像是怕碗底碰到桌面会惊扰到什么人。

心里一阵暖流涌过,鬼使神差地,沈清辞伸手牵住了他的衣袖。

这个动作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衣袖上。但萧景琰的动作僵住了。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抽手,就那么半侧着身子,看着那只攥住自己袖口的手。白皙的、细瘦的手指,微微发着颤,像一只刚出壳的雏鸟,试探着抓住了离自己最近的那根枝条。

沈清辞自己也被这个动作吓了一跳。

他想松手,可手指却不听使唤,反而攥得更紧了些。

“王爷……”他轻声开口,声音低哑,像是怕稍微大声一点便会震碎什么东西,“您的衣袍,淋湿了。”

萧景琰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重新坐回了榻边,用另一只手把被子往他身上拉了拉,将他那只攥着袖口的手一并拢进了被子里,没有挣开。

“说了几回了,病了少说些话。”

“这是第三回。”沈清辞靠在枕上,声音带着点在病中特有的沙哑和柔软。

“……什么第三回?”

“您说‘少说些话’。”沈清辞闭着眼,嘴角弯了一弯,“上次在宫里,您也这么说。”

萧景琰垂下眼睛。

这人连自己说过几回都记得。

“知道就好。睡吧。”

他没再说话,就那么坐在榻边,没有挣开那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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