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喂药

又过了两日,沈清辞的病情总算真正稳定下来。

他不吐也不泻了,只是胃气伤得太狠,整个人软绵绵的没有力气,稍微吃多一口便觉得腹中闷胀不适。萧景琰一天三顿地陪着他喝粥,厨房被逼着换了五六个方子,才终于研究出一碗既养胃又不让沈清辞吃了反酸的药膳粥。

何衍舟每次来汇报公务,看见萧景琰坐在榻边端着粥碗的样子,都要愣上零点几秒,然后若无其事地咳嗽一声,开始汇报正事。

案子还是要查的。

萧景琰抵达扬州后的第三日,沈清辞的病情已趋稳定,不能再拖。这天夜里,萧景琰令萧平在厢房外警戒,房内只留了沈清辞与何衍舟二人。

三人在灯下将两条线索拼在了一起。

何衍舟走明线查的正账显示,官府的河工拨款每到广源商号便会多出一层转手,名义上是“代购代运”,实际上那多加的一层本身就是虚设的空壳。广源商号每年从河工上拿走的银两,换算成石料应该够修整个扬州府三遍的堤坝。

沈清辞走暗线查的实地情况则更触目惊心——他在刘老头的指引下,找到了宝应县一段被水冲毁后尚未修复的旧堤。那段堤的断面清晰可见,外层包着尺把厚的石料,内里全是沙土和碎砖,连糯米灰浆都没用多少。

“内外两层皮,”何衍舟把两张图拼在一起,一向带笑的脸上难得没了表情,“面子是给朝廷看的,里子是给百姓埋的。”

“广源商号的背后东家查出来了吗?”萧景琰问。

“查到了。”沈清辞从枕边摸出一张纸,递了过去。他说话还有些中气不足,手指也还虚着微微的颤,但条理依然清晰,“广源商号的账面东家姓王,是个替身。实际出资人是京城永昌号的东家赵敬德。”

“赵敬德?”何衍舟皱眉。

“赵敬德是户部钱尚书的内弟。”沈清辞轻声说,“去年溃堤淹的那几家商号,原本是扬州本地米商的产业。灾后接盘的,也是永昌号。”

何衍舟沉默了好一会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户部管钱,工部管工。钱尚书批银子,他小舅子卖石料。堤修得越烂越容易决口,决口越多拨的银子越多,拨的银子越多他卖的料就越多。一条循环的财路。”

“不止。”沈清辞轻声说,“被淹的田地有人低价收,灾后重建的石料还是由永昌号来供。水灾对他们来说,不是天灾,是生意。”

房内一时静默。

萧景琰将那张纸折好,贴身收起。他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可握着那张纸的手指节泛白。

“何衍舟。”萧景琰开口,声音沉得像是结了冰的石头,“把广源商号近五年的所有采买记录全部封存,一张纸都不许漏。前堤后坝所有的实地测量图再加印一份,报工部备案。”

“是。”

“庞知府那边不要打草惊蛇。你继续以收官式巡查的名义留在扬州,他送什么你收什么,收完如实记档。他若问你进展,你就说堤坝整体尚可、略有瑕疵,正在核实。”

“明白。”

萧景琰转头看向沈清辞,声音比方才放缓了几分。

“沈清辞。”

“臣在。”

“你继续以养病为由留在客舍,不要出门。这里的档册你慢慢翻,翻出来的线索直接交给萧平。”他顿了顿,“不必再偷偷摸摸半夜起来看账本。”

沈清辞低下头,面皮微微一红:“……知道了。”

何衍舟看看萧景琰,又看看沈清辞,忽然笑了起来。

这一笑便收不住,原本紧绷的空气顿时裂了一道口子。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何衍舟。”萧景琰皱眉。

“臣失仪。”何衍舟笑着说,可嘴上这么说,脸上的笑意一点没收,“臣只是觉得,王爷对沈公子这前后态度,放在三年前,打死臣也不敢信。”

“你不敢信的事多了。”萧景琰的声音冷了回去,可耳根上竟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红,“出去。”

何衍舟笑着退了出去,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回头朝沈清辞挤挤眼,无声地比了个口型:好好养病。

门关上了。

房内只剩两个人。

沈清辞靠在枕上,脸上还有些发白,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你笑什么?”萧景琰的声音冷着,却始终没有挣开那只方才一直在扯着他衣角的手。

“臣只是想起,臣在京城时,听人说摄政王从来不笑。”沈清辞轻声说,“可王爷明明会笑。”

萧景琰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他问。

“方才何大人说话的时候。”沈清辞弯起眉眼,“没笑出来,但是想笑了。臣看得出来。”

萧景琰看着他弯起来的眉眼,那双漂亮的眼睛因为消瘦显得更大,却更清亮,笑起来的时候像两汪被春风吹皱的潭水。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

只是伸出手,替沈清辞把滑到肩头的被子拉上来,掖了掖被角。

“睡吧。”他说,“粥我让人温着,夜里想吃了就叫一声。”

“王爷呢?”

“本王在隔壁。”

沈清辞“哦”了一声,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又睁开。

“王爷,您的那匹马,跑得真快。”

萧景琰低头看他。

沈清辞朝他的衣袍看了一眼。那件深蓝色的便袍还没换,袖口上干了的雨渍依然清晰可见。

“臣只是觉得……”沈清辞翻了个身,面朝里,声音闷在枕头里,有些含混,“下次不用跑这么快的。”

萧景琰呼吸一滞。

他低头看着床上的人。少年蜷着身子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和一小截耳廓。那截耳廓红得能滴血,在柔和的灯火里显得格外触目。

他没有回答。

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截红透的耳廓。

很久很久。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