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吃醋

当天晚上,他们在一处驿站歇脚。

驿站建于前朝,年久失修,只剩三间勉强能住人的厢房。萧平安排萧景琰住了最宽敞的一间,沈清辞住了隔壁,自己和随行侍卫挤在最后一间。

傍晚时分,沈清辞觉得身子轻快了些,便到院子里透透气。驿站的院墙低矮,可以望见远处的田野和一线缓缓流淌的河水。夕阳正西沉,把河水染成淡淡的金色。

何衍舟的密件送到时,沈清辞正靠在廊柱上看夕阳。

来人是何衍舟留在扬州的心腹,名唤何安,快马加鞭从扬州赶来,递上一封厚实的信函:“沈公子,何大人说这是广源商号最后的几页流水账,他与庞知府再三过手后才誊出来的,请您收好。”

“多谢。”沈清辞接过信函拆开,才看两行便忍不住弯起嘴角。

何衍舟在公函后附了一页私信,通篇都是他那标志性的密集体——

“清辞兄如晤:今日与庞知府喝茶,老庞又旁敲侧击问沈公子芳龄几何可曾婚配,我看他那眼神清奇,便替你挡了回去,说你在京城已有人家看中了。莫谢!查案时发现几份去年决堤时的灾民口述,择要抄录附后,供参考。你胃好些没?粥要喝,药要吃,王爷若嫌你吃得少,你就拿我挡箭牌——就说何大人说了,胃病是慢慢养的,不能急。附姜枣膏两罐,新制的,别舍不得吃。”

沈清辞看信时笑意藏都藏不住,眉眼弯弯的,连廊下橙红色的残阳都被他衬得柔和了几分。

他正笑着,忽然感觉脊背一凉。

回头一看——萧景琰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

他依然穿着那件玄色便袍,双手负在身后,面上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但沈清辞敏锐地捕捉到他扫向自己手中信纸的眼神——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份需要逐字审阅的奏折,带着习惯性的审视,审视里还夹着别的什么。他的视线停留在沈清辞嘴角的笑意上,停了大约零点几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沈清辞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下意识想解释:“何大人的信,说的都是公事。”

萧景琰“嗯”了一声。

那声“嗯”平静得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湖,可沈清辞分明看见他走到廊下后,用余光冷飕飕地扫了一眼何衍舟那页私信的方向。

那页纸正躺在石桌上,被晚风吹得翘起一只角来,上面隐约可见何衍舟那过分潇洒的签名和大片的私话。

当夜用饭时,萧景琰把沈清辞案头的清粥换成了自己带的大夫开的药膳方子,淡淡说了一句:“何衍舟说的粥,不如太医署的方子对症。你喝这个。”

沈清辞端着碗,低头忍着笑意,乖乖地喝了。

【叮——】

【目标对第二攻略对象的“排斥值”上升10点。但目标并未真正动怒,对本宿主的独占倾向上升。】

【系统评价:吃醋不吃饱,是好事。】

翌日清晨,驿站。

何衍舟是在他们出发回京的第三天追上车队的。

原定是他留在扬州继续与庞知府周旋,但就在车队启程两天后,京城忽然来了加急文书——皇帝召何衍舟回京述职,时间就在十天之内。何衍舟安顿好扬州的事便快马加鞭,赶在了驿站前截住了摄政王的队伍。

“何大人这是飞过来的?”沈清辞站在马车旁,看着何衍舟翻身下马,利落得像一只落了地的燕子,衣摆上全是尘土,脸上却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

“本官在扬州时,听人说扬州到京城这条路,快马加鞭三日可达。”何衍舟一边解下身上沾满尘土的披风,一边对沈清辞挤挤眼,“这不,我来替沈公子挨训了。”

“挨训?”

何衍舟朝萧景琰的方向努努嘴,压低声音:“我可听说了——王爷近来心情不错。那就是说,杀头是不可能杀头的,挨几句冷刀子话,本官受得住。”

沈清辞忍不住轻笑出声。

萧景琰站在几步之外,背着手,冷冷地看着这边两人交头接耳。他的视线在何衍舟那只搭在沈清辞肩上的手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何大人。”萧景琰的声音不高,但语气是那种让何衍舟立刻收敛了笑容的冷淡,“既然来了,今日你驾车。”

何衍舟的笑容僵住了:“王爷?”

“你骑马骑得太累,坐车歇歇。”萧景琰面无表情地说,“车夫坐骑不便,你替他。”

何衍舟瞪大了眼:“臣不会驾马车——”

“学。”萧景琰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工部侍郎连马车都不会驾,传出去丢人。”

何衍舟:“……”

他看看萧景琰的背影,又看看沈清辞,苦笑着压低了声音:“我这是得罪谁了。”

沈清辞垂下眼睛,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叮——】

【目标醋意上升:已采取措施将第二攻略对象与宿主隔开。当前排斥值:25。】

【系统备注:摄政王吃醋起来,还挺有创意的。】

于是接下来的路便成了一道奇异的风景——

堂堂摄政王骑着马走在车队最前面,身姿挺拔,面色如常。身后是一辆紫帷马车,驾车的是工部侍郎何衍舟,他一手拽着缰绳一手撑着车辕,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着“本官是来查案的怎么就成了车夫”。而他身后的车厢里时不时传出几句温和的指点:“何大人,左边轮子过坎的时候慢些——对,再慢些。”

何衍舟认命地赶着车,忍了片刻后终于开口:“沈公子,你可知道在京城有多少人求着本官给赶车本官都不干?”

沈清辞在车内弯起眉眼:“知道。所以我正在记大人这份人情。”

“怎么还?”

“回京后请你吃饭。”

“……罢了罢了。”何衍舟叹气,把马车赶得更稳了些,“你先把胃养好再说吧。这都第几回了,本官替你揉肚子揉得手都酸了。上一回在扬州衙门,你在车厢里疼得发抖,车夫吓得差点把马车赶到沟里去。”

话音刚落,车厢里忽然安静了。

何衍舟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干咳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但马车旁的骑影却忽然靠近了些。

萧景琰不知何时已放慢了马速,与马车并排而行。他没有掀开车帘,但沈清辞能感觉到那个人的目光正透过车帘的缝隙投过来,带着一种他逐渐熟悉了的温度——不烫人,却不容忽视。

“又疼过?”萧景琰的声音隔帘传入,淡淡的,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沈清辞在车内坐直了身子:“没有。何大人夸张了。”

“哪里夸张了。”何衍舟在外面哼哼,“那天要不是我揉得及时,你能疼成什么样自己心里没数?”

车厢外的马蹄声忽然停了。

然后是何衍舟明显慌了一瞬的声音:“王爷您怎么下马了——哎哎王爷您这是——”

车帘被掀开。

萧景琰一手撑着车辕,利落地翻身坐进了车厢里,将车帘重新放下。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挨着沈清辞坐下来,伸手在他小腹上轻轻按了按。

“那现在呢?”他低声问。

沈清辞僵坐在他身边,脸红到了脖子根。萧景琰的动作不容置疑,却比以往更温柔。那只手隔着衣料轻轻按揉着,不急不缓,力道适中,像是在按一件需要极小心对待的易碎品。

“王爷……”他压低声音,有些羞赧地按住萧景琰的手背,指尖发颤,却没有真的推开,“外面有人。”

“何衍舟在外面驾车。”萧景琰的声音平板得像在念公文,“你让他揉得,本王就揉不得?”

沈清辞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什么叫“揉得”和“揉不得”——这话怎么听着那么别扭。

可心底某处却不争气地泛起一阵温热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大。

车帘外。

何衍舟铁青着一张脸,把缰绳握得嘎吱响。他这辈子当官当到这个份上,替摄政王赶车他也认了,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还得替摄政王赶着车的同时听这些。

他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喃喃自语:“陛下知不知道他的皇叔是这样的……”

没人回答他。

车厢里安静得很,只偶尔传出几声极轻的、被刻意压低的呢喃。

何衍舟又甩了一鞭子,把马车赶得更快了些。

他想,赶紧到京城吧,再这么下去,他怕是要给这俩人当一辈子车夫。

而车厢内,沈清辞靠在萧景琰身侧,那只手还覆在他的腹部,暖意持续不断地渗入肌肤。他悄悄抬眼看了一眼那人冷硬的侧脸,发现那人的耳廓在掀帘进车厢时,分明和他一样有点红。

他没有戳破。

只是顺势把脑袋轻轻靠在了那人的肩头上,装作不经意的样子。

萧景琰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侧了侧肩,让他的姿势更舒服些。那只替他揉着肚子的手始终没有停。

车外,何衍舟扬起马鞭,马车平稳地朝京城的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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