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何大人

三日后,沈清辞才从何衍舟口中得知,户部尚书被参劾了。

准确地说,是户部钱尚书被摄政王在早朝上一本参到了御前。弹劾罪名列了七条,条条都指向河工贪墨——钱尚书利用职权将河工采买指定给其内弟赵敬德的广源商号,虚报石料数量、以次充好,导致江南堤坝年年修筑年年溃,侵吞国帑数十万两。

证据是沈清辞和何衍舟在江南一点一点抠出来的。账目、采买记录、实地测量图、商号东家的供词——铁证如山,钱尚书连辩驳的余地都没有。

皇帝当场下旨:钱尚书革职查办,家产抄没。赵敬德缉拿下狱,广源商号查封。扬州庞知府降三级留用,以观后效。

户部的一场地震,在朝堂的威压之下平息得雷厉风行。而沈清辞知道,如果不是萧景琰亲自布置了这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明面上让他和何衍舟以赈灾为名下江南,暗地里把贪墨的底细摸了个精光——这件事绝不可能查得这般干净利落。

事后何衍舟对他说:“钱家垮了,礼部尚书的位置也悬了。朝中格局要变。”

沈清辞点头。

他明白这场反腐风暴背后的分量。但他也知道自己只是暗中的楔子。摄政王才是真正布棋的人。

又过了几日,户部新任尚书的人选下来了。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新尚书不是别人,正是钱尚书的前任副手、户部左侍郎温正明。温正明此人清廉自守、不党不私,在钱尚书手下一直被边缘化,此番却因摄政王力荐而一步登天。

消息传到沈清辞耳朵里时,他正和何衍舟在茶楼小坐。

“温正明这个人,我见过几回。”何衍舟端着茶盏,难得收起了嬉笑的神色,“刚直不阿,软硬不吃,是个让人又敬又怕的主。”

沈清辞点点头:“王爷用人,向来只看才干。”

“岂止是才干。”何衍舟笑了一声,“朝中多少人盯着户部这块肥肉,王爷偏偏选了个最不可能被人拉拢的,这是要把户部的门彻底焊死,以后谁敢把手往那里伸就等着被剁。”

沈清辞端起茶盏,没说话。

他隐约觉得,萧景琰此番布局,不只是为了肃清贪腐。他是在为自己铺路——把户部交给一个清正的人,把工部留给何衍舟,把年轻能干的官员安插到关键位置,而沈清辞自己则以“御前行走”的身份游离于朝堂之外,既不用过早卷入官场倾轧,又能实际参与政事。

他忽然想起摄政王在驿站时说过的话:“你有这个本事。”

那个人,是真心在为他打算。

何衍舟与沈清辞从茶楼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两人沿着御街慢慢走。快到朱雀大道路口时,何衍舟忽然停了脚步,目光望向不远处一辆低调的青帷马车。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那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一件素净的浅青色棉袍,面容清秀,眉眼淡淡的,像是用极细的笔描出来的。只是脸色有些过分白皙,嘴唇的颜色也淡,整个人像一株长在阴凉里的兰草。

他看见何衍舟,眼睛亮了亮,却又没有出声,只是望着这边。

何衍舟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他的脚步顿了顿,像是犹豫要不要上前,最终还是走过去,在马车旁站定。

“温公子。”他说,语气少见的正经,没有半点平日嬉皮笑脸的轻快,反倒多了些小心翼翼的拘谨。

少年朝他微微一笑:“何大人。”

“出来怎么不多穿些,天冷。”

“穿得够多了。”少年说着,朝沈清辞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位是?”

“沈清辞,沈丞相家的大公子。江南之行一起共过事。”何衍舟说完,又补了一句,“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身子也不太好的。”

少年看了沈清辞一眼,目光带着几分同病相怜的好奇。

沈清辞走上前,含笑行了个礼:“在下沈清辞,不知公子是——”

“温明,户部温尚书的小儿。”何衍舟代为介绍,“在府中行五。”

温明。

沈清辞心里默默记下这个名字。他早就听说温正明家中有一幼子,自幼体弱,很少出门。眼下看来,何衍舟与这位温五公子,似乎不止是认识。

两人对视的模样里,有一些不太一样的东西。

“沈公子好。”温明微微欠身,说话温声细气,“常听何大人提起你,说你聪明,做事认真,就是太拼命了些。”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笑得很和气:“何大哥把我说得太好了。”

两人聊了两句,温明始终腼腆,话语谨慎却并不疏离。说到沈清辞在江南查案时的细节时,温明忽然轻声说,“沈公子这般拼命,想必何大人心里是很担心的。”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可何衍舟的耳朵却动了动,瞥了车帘一眼,欲言又止。

沈清辞看在眼里,忽然弯起眉眼:“那我便不耽误何大哥了。我先到前面逛逛。”

说罢便识趣地往前走去。

走出几步,他回头望了一眼——何衍舟正站在马车旁,低着头和车里的少年说话,手垂在身侧,像一个想伸出去又不敢伸出去的姿势。

沈清辞收回目光,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沿着街边慢慢走着,脑中系统的声音响了起来。

【系统提示:检测到何衍舟攻略支线发生偏移。何衍舟对温明的关注程度已超过对宿主的关注程度。】

【系统评估:这是好事。何衍舟的感情走向不会干扰主线任务,宿主可以完全将精力集中在摄政王身上。】

“我本来也没打算攻略何大哥。”沈清辞在心里默默回了一句。

他在街边停下来,买了两个刚出炉的芝麻饼,咬了一口,热乎乎的。

系统忽然又说了一句话,让他差点把饼喷出来。

【系统补充:根据数据分析,宿主已享受被攻略目标投喂的感觉。是否需要本系统推演目标生育概率——】

“闭嘴。”

【系统已闭嘴。】

此后几日,沈清辞在府中静养。从江南回来后他元气大伤,养了大半个月,脸上才总算有了些血色。朝堂之事因证据确凿,很快尘埃落定。

期间萧景琰没有亲自登门,但赏赐仍隔三差五地送进相府。今日是一匣子暖胃的姜枣膏,明日是一件南边进贡的白狐皮小坎肩,后日是一叠治水的古籍孤本——说是给沈公子养病时解闷看。

沈清辞把那件白狐皮小坎肩披在肩上试了试,柔软蓬松,暖得像是被人拥着。他照了照铜镜,觉得狐裘将他整个人裹得有些慵懒,便红着耳朵脱了下来,叠好放在枕头边。

又过了两日,休沐日。

何衍舟下了帖子,请沈清辞去温府赴宴。帖子上写得妙趣横生——“新尚书上任,烧厨房做了一桌好菜,你不来我一人扛不住。”

沈清辞笑着去了。

温府的宅子不算大,胜在雅致。庭中种了几株老梅,枝头刚爆出细密的花苞,隐约有暗香浮动。

温正明设宴款待了几位同僚和晚辈。他本人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说话少而精,每句话都像在公堂上宣读判词。但他的夫人却是个爽利热情的性子,把沈清辞拉到身边问长问短,又让人给他单独上了几道清淡的菜。

温明坐在席末,穿了一件淡蓝色的新袍,似乎特意收拾过。他吃饭很慢,筷子拿得很轻,每道菜只夹一小口,嚼得很仔细,仿佛吃饭是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工作。

何衍舟坐在他旁边,时不时侧头看他一眼。看见温明碗里的菜少了,便不动声色地替他夹一筷;看见他茶杯空了,便替他斟满。从头到尾动作克制到近乎生分——筷子绝对不会碰到对方的碗,斟茶时手指绝对不会与对方的手接触,两人始终保持着半臂的距离。

可是温明看他的眼神,分明不一样。

那道目光是小心翼翼的,却又黏得很长。像是蝴蝶停在花瓣上,不敢扇动翅膀,却久久不肯飞走。

席间沈清辞去后园透气。

园子不大,几株老梅,一池残荷。他沿着回廊慢慢走,走到拐角处时,忽然听见了声音。

是温明。

隔着半堵花墙,少年正站在荷池边。何衍舟就站在他对面,比他高出半个头,影子落在池水里,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

“何大人。”温明开口,声音清凌凌的,“你总是这样。”

“什么这样?”何衍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绷,全然不是平时那种谈笑风生的调子。

“你连我的手都不敢碰。”温明说,声音里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笑意,“你给沈公子揉肚子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何衍舟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僵硬了。沉默了好半天才发出声来:“……那是、那是他犯病。你不是没事吗。”

“没事就不能碰了?”

何衍舟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温明认真地看着他,往前迈了半步:“何大人,你怕什么。”

“我怕……”何衍舟的声音噎住了。他怕失礼,怕冒犯,怕温家觉得他轻浮不够稳重,怕一不小心就把这份小心维护的关系弄碎了。他堂堂工部侍郎、在官场上巧言令色的本事全忘了。

温明垂下眼睛,轻声说:“你不怕就靠近一点。”

何衍舟没动。他的拳头在身侧攥了又松,松了又攥,额角甚至渗出了细汗。

温明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淡淡的,却带着一点豁出去的意味。

“你不来,那我来。”

他踮起脚,伸手拉住何衍舟的衣襟,将他往下带了几分,然后凑上去,在他嘴角轻轻亲了一下。

那个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何衍舟整个人僵住了。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呼吸一滞,喉结上下滚了一次,像是被定住了。

片刻后他轻轻地揽住了温明的腰。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给对方留出无数次反悔的机会。手臂贴近对方的肌体时,他能感觉到对方的身子轻轻颤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

池水在晚霞中泛着微微的波纹。两人的倒影交叠在一起,被斜阳拉成一根长长的金线。

沈清辞悄悄退后几步,然后无声地笑着往回走。他回到前厅,端起茶盏喝了口热茶。

不多时,何衍舟回来了。他面色如常,但耳朵明显是红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

沈清辞明知故问:“何大哥方才去哪儿了?”

“嗯、啊、在那边园子里。”何衍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被烫得差点吐出来。

沈清辞弯起眉眼。

温明跟着从后园回来,脸上淡淡的,耳朵却也是微红的。他坐在何衍舟旁边,两个人之间的间隔,比方才短了半臂的距离。

沈清辞看在眼里,只是笑。

过了一会儿,他隐约听见温明低声说了一句:“何大人以后若有机会给我揉肚子,手可不能再抖了。”

何衍舟把一杯茶灌了下去。

沈清辞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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