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醒来

沈清辞是被疼醒的。

不是肩膀上的箭伤——那处伤口虽深,但太医用了上好的金疮药,又经蛇衔草拔过余毒,已在慢慢愈合。真正让他从昏睡中醒来的,是腹中一阵翻江倒海的绞痛。

他在太原行营昏迷了整整两天两夜。两天里只靠参汤和米油吊着命,毒虽解了,脾胃却被那寒蛇剧毒伤了个彻底。太医说,寒蛇毒本性极寒,攻入体内后最伤脾胃阳气,即便毒素已清,脏腑的损伤却不是一日两日能恢复的。加之连日未曾正常进食,胃气虚弱到了极点,整个人像被掏空了底子的瓷瓶,轻轻一碰便要碎。

沈清辞在被褥中蜷起膝盖,额头抵着枕头,半梦半醒间发出一声极细极轻的呻吟。他伸手往腹间摸索,手指刚按上胃脘的位置,倒抽了一口凉气——那里冷得像一块冰,触手便是一阵剧烈的痉挛,疼得他整个人在棉褥里绷直了脊椎。胃里空无一物,只有酸苦的汁液在翻搅,每一次抽搐都像是有人用钝刀子在他的腹中慢慢切割。

“呃——嘶……”

他本能地想把手抽回来,可手还没收回,便被另一只更宽大、更温热的手覆住了。

那只手扣住他的手背,连着他的手指一起,稳稳地压在了绞痛的胃脘上。

“别蜷着。”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却不失惯常的沉着,“蜷着更疼。手放平,慢慢揉。”

沈清辞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入目是行营帐篷的灰褐色顶篷。天光从帐门缝隙透进来,将帐内的一切镀上了一层灰白。他身上盖着一件玄色的貂裘大氅,领口镶的墨狐毛已经被他的冷汗洇得濡湿。大氅下是一层棉被,棉被下还有一个温热的汤婆子,被人用干毛巾细细包了好几层,塞在他腹间压着,既不会烫到皮肉,又能持续散发着熨帖的热度。

而那只覆在他手背上的手的主人——萧景琰,正侧身坐在榻边。

他没有换衣服。身上仍是两日前从京城出发时那件玄色战袍,袖口上被沈清辞毒血染过的血痕早已干涸成僵硬的黑紫色,衣襟上还沾着策马狂奔时溅上的泥点。他的冠发有些松散,鬓边碎发凌乱地垂落,眼下是两片深重的青痕,下颌上也冒出了微青的胡茬。整个人看上去像是熬了十年。

可他握着沈清辞手的那只手,却稳得像一座山。

“王爷……”沈清辞看清他的模样,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躺好。”萧景琰按住他的肩,力道很轻,语气却是一贯的硬,“伤口刚结痂,再崩开太医缝都来不及。”

沈清辞顺从地躺了回去。其实他想动也没力气,浑身的骨头像被人抽掉了似的松松垮垮,肩上的伤隐隐作痛,胃腹中的绞痛如潮水涌上来又退下去再涌上来,生生不息。

他咬着下唇忍了一阵,忽然感到那只覆在他手背上的手动了起来。

萧景琰没有说话。

他只是顺着沈清辞的手指,隔着里衣,在那片冰凉的上腹慢慢地、轻轻地打着圈揉。动作比在宫里时更熟练了几分,力道也更轻——轻到仿佛只是用掌心的温度在熨帖那层薄薄的皮肤。他知道这人两天没进食,胃里早就空了,按重了只会更难受。他的手掌很热,掌心带着薄茧,每一下打圈都像是在把热度一点一点渡进那片冰凉的皮肉里。

“太医说你脾胃被寒毒伤得厉害。”萧景琰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念公文,可那语气底下压着的东西却比公文重得多,“这一两日只能喝米汤。回京之后要慢慢养,急不得。”

“臣……唔——”沈清辞刚要答话,腹中又是一阵痉挛,疼得他弓起背,额头抵进了萧景琰的臂弯。

萧景琰的胳膊一紧,另一只手立刻从他背后绕过去,将人半揽进怀里,让他的头靠着自己的肩膀。那只替他揉肚子的手始终没有停,只是放缓了打圈的幅度,改成用温热的掌心稳稳定定地覆在胃脘上,一下一下地往下顺气。

“疼就哼出来,不用忍。”

沈清辞没有说话。他把脸埋在萧景琰的肩窝里,咬着牙,把所有的呻吟都吞回了喉咙里。可萧景琰感觉得到——怀里的人全身都在发抖,那是剧痛之后无法控制的肌肉痉挛,连带着他攥着自己衣襟的手指都在颤。

他就着这个姿势,替沈清辞揉了小半个时辰的肚子。期间太医来换了两次伤口的敷料,萧景琰都没有松手,只是侧开身子让太医操作,手上的动作一刻未停。太医换药时沈清辞疼得倒抽冷气,他便低下头,用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忍一忍,换了药就好了。”

那语气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沈清辞闭着眼,睫毛上沾着生理性的泪水,嘴角却极淡极淡地弯了一下。

这个人,明明自己两天没换衣服,眼下一片青黑,却在这里哄他。

又不知过了多久,腹中的绞痛终于慢慢平息。沈清辞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换了干净的里衣,满身的冷汗被擦得清清爽爽,汤婆子还温着,被挪到了他腹部的正上方,隔着一层软巾贴得恰到好处。

萧景琰还坐在榻边。从那个姿势来看,他似乎一直没有离开过。

“好些了?”他问。

“……嗯。”沈清辞的声音还有些虚浮,但已比方才好了许多。

帐外传来萧平的声音:“王爷,早膳在帐外。”

“拿进来。”

萧平应声而入,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轻轻放在榻边的矮几上。粥里加了几片切得极薄的山药,熬得米粒都快化在汤里了,上面还撒了几颗枸杞,红白相间,煞是好看。

萧景琰端起碗,用调羹搅了几下散散热气,舀起一小勺,自己先抿了一口试温度——然后才把勺子举到沈清辞面前。

“太医署的方子。先喝粥,米汤养胃。山药是后来加的,南边刚送来的,还新鲜。”

沈清辞看着那只碗和银匙,不知怎的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堵。

上一次被萧景琰喂粥,是在江南扬州那间漏雨潮湿的客舍里。他卧在榻上,萧景琰笨拙地举着调羹,放下朝堂上杀伐决断的威仪,把一碗粥端得像个刚刚学会照顾人的毛头小子。那时候他的手还有些生硬,每喂一勺都要停一停,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做错。

这一次,他已经喂得很熟练了。

动作不轻不重,每一勺都不多不少,恰到好处。调羹送到他嘴边时他只需张口便可,勺底在他下巴下虚接着,不让他沾出一滴。他张口含住勺沿时舌尖碰到调羹的边沿,银匙在他唇间微微停了一下便收了回去。

可他的眼眶却有些发酸。

他想起自己在江南时,还觉得这个人喂粥的样子笨拙得让人想笑。可现在他忽然发现,那个笨拙的人已经不笨拙了。他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学会了怎么照顾人——学会了熬粥的水温、山药的厚度、喂粥的速度,学会了一个病人每一口需要嚼多少下才不伤胃。

他是怎么学会的?

是在自己不知道的哪一天,在太医署问了多久?

“王爷。”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嗯?”

“您先吃。”沈清辞推了推碗,“米汤喝几口就饱,王爷不能饿着。”

“不用。”

“王爷——”

“等你喝完。”萧景琰说,声音里没有商量的余地。他停了一下,低头看着碗里的粥,又搅了两下,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这粥煮得有多的,你吃完之后我再盛。”

沈清辞没有再推拒。他把粥喝完了,每一口都细细地咽下去,仿佛那是比任何山珍海味都珍贵的东西。

萧景琰把剩下的小半锅粥盛出来,就着军帐里一盏冷透的茶,三两口吃了下去。沈清辞靠在榻上看着他——那人吃得很快,几乎不怎么嚼,像一个常年行军打仗的人保留下的习惯。他看着看着,心里那堵沉甸甸的东西更堵了。他没有出声,只是探身过去,拿起那盏冷掉的茶,想叫萧平换热的来。

萧景琰拦住了他。

“我自己去。”他说着站起身,走到帐门口吩咐萧平煮茶,转身回来时顺手提起矮几上的茶壶放在炭炉边上,等水烧热。沈清辞轻轻叹了口气,说:“王爷也该歇一歇。”

萧景琰说:“等回了京再歇。”

沈清辞心想,等回了京你更不会歇。但他没有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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