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静养

等到沈清辞伤完全好透、能在府中四处走动时,已是暮春三月。

他没有搬回相府。

按礼制,未成婚便住进王爷府上于礼不合,但萧景琰以“君后需静养,不宜频繁走动”为由直接替他挡住了所有闲话。这个理由不算牵强,但也不是滴水不漏——朝中有些言官私下议论了几句,说摄政王这是先斩后奏,礼法何在。御史台甚至有个不怕死的御史上了一道奏折,委婉地建议摄政王先行送沈公子回相府,待成婚之后再行同居。

萧景琰看了那本奏折,只在折子后面批了一个字:“阅。”退给了御史台。

没有解释,没有多余的字,只有一个“阅”字。那意思很明白——知道了,不采纳。那位御史攥着批回来的折子,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后来在御史台对同僚说:“下官以后再不奏摄政王的家事了。”

丞相沈怀远对此只字未提反对。他只是在下朝后经过摄政王府时放缓了马车,向外看了一眼,隔着院墙当然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儿子在那道墙里面,有人在替他换汤婆子。

沈夫人在沈清辞入府的第三日便亲自送来两箱四季衣裳。衣裳是按沈清辞习惯的料子挑的,从里到外,从春到冬,码得整整齐齐。沈夫人把箱子交到管事手里,拉着沈清辞的手在廊下坐了一会儿。她没有问“他对你好不好”,因为这个问题不需要问——她的目光从儿子明显养得更红润的脸色、簇新的衣袍、手边还冒着热气的手炉上扫过去,她就什么都明白了。这是一个母亲的眼睛,能看穿所有言语之外的实情。

她只是拍了拍儿子的手背,低声说:“你父亲让我跟你说,相府永远是你家。”

沈清辞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紧。

沈夫人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她走出永安堂时,正好遇见刚下朝的萧景琰。

两人在廊下打了个照面。沈夫人行礼,萧景琰伸手虚扶了一下,说了句“夫人不必多礼”。然后他侧身让路,等沈夫人先行。那个侧身的动作很自然,但沈夫人注意到了——他让的方向是往永安堂走的方向,而他原本是要往正厅去。他让了路,自己便多绕了半条回廊。

沈夫人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看着萧景琰的背影,心里默默地想:这个人,是真的把我儿子放在心上了。

日子在春光中日渐温柔。

沈清辞也开始逐步接手一些王府的内务。总管每日午后会把当天的内务单子送到他案前——府库的柴炭采买、厨房的日用铺陈、下人月钱的发放,全是按例需主母过目的细账。他在相府时便学过理账,沈家嫡子名下的几处庄子田地也一直由他自己管着,左右不过是些锱铢进出,但当他第一次展开摄政王府的账簿时,还是被墨迹后面藏着的那个巨大影子镇住了。

摄政王这三个字,在朝堂上远比他所知的更重。皇帝赐田每年拨来百石精粮,军功份例另有岁入,加上逢年过节的赏赐和各州府进献的见面礼,王府名册下登记着京郊八处大庄、两处牧场、一整条街的铺面租赁权,名刀名弓、异域美玉、书画古董不计其数。这些产业由三代管事经营得井井有条,账册上每一笔进出都细到铜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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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沈清辞将账册从前翻到后,又从后翻到前,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细节。

在所有的产业收益汇总栏下,每年都会有一行固定的墨笔批注,字迹是萧景琰的,笔锋瘦硬:拨北境阵亡将士遗属抚恤。每一条产业末尾都有,年复一年,从未中断。

沈清辞丢开账册,好一阵没有言语。然后他重新翻开那本厚账,把历年拨往北境的银两数字一行一行摘出来,替萧景琰做成了一份清晰的抚恤清单。又圈出几处庄田利润有余、可以向户部提请免除秋税的理由,写在折子的旁批里,建议用来补充伤残老兵归田的安置费。

他在那本账簿上花了整整一个下午。

萧景琰傍晚回府时,推门便看见沈清辞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他的旧账册,手里握着笔,四周散落的纸上全是清隽的字迹。那人写得很投入,连他进来都没有察觉。

“在看什么?”萧景琰走过去。

沈清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王爷这几年少置了多少产业。”他指着账册上那些一连串的拨出记录,眉眼间是极淡的温和,“全给了北边。”又拿过旁批的折子,翻开给萧景琰看,“这些庄子多出的获利可以扣出来补给抚恤,户部那边若有拖延,臣帮您去催。”

萧景琰低头看着那些清隽的字迹,没有说话。

他看着沈清辞安静地将那些零碎的数字整理成条理分明的折子,忽然有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涌上心头。他从前觉得这些都是自己该做的事,没有人有义务替他分担,也不需要别人知道。可这个人——这个人从他旧的账册里把他的债一点一点找出来,替他厘清,还替他写了折子。

他伸出手,把沈清辞握笔的那只手拢进掌心里。

沈清辞的笔顿了一下,抬头看他。

“不用催。”萧景琰说,声音有些低,“这些本王自己来。”

沈清辞弯了弯嘴角,任他握着自己的手,没有挣开。

“臣知道王爷自己能来。但王爷的事,如今也是臣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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