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求婚

转眼便到了三月末。

王府里的桃花开了,一树一树的粉白压满枝头,风过时花瓣便簌簌地落在回廊里,铺成一条柔软的花毯。沈清辞有时在廊下散步,会弯腰拾起一朵,看几眼再放下。萧景琰每回下朝回府,靴子上都会沾几片桃花瓣,沈清辞便会在晚饭后替他拂去,顺便数落他一句“王爷走路不看路”。

萧景琰任他数落,从不还嘴。

三月廿五这日,萧景琰下朝后没有直接回府。他在宫里多留了一会儿。

没有人知道他在御书房里待了多久。萧平守在殿外,只听见里面偶尔传来皇帝的声音——起初是惊愕,然后是沉默,再然后是长久的安静。萧平不知道具体谈了什么,但他能隐约猜到。

待萧景琰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他沿着长长的丹陛往下走,步伐很稳,但萧平注意到他的眼眶有些发红。

“回府。”他说,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

萧平没有多问。

但他知道,有些事情即将发生。

翌日,萧景琰没有上朝。

他告了假,理由是“身体不适”。朝中百官都觉得很稀奇——摄政王为政十数年,告假的次数屈指可数,即便是当年北境那场恶战他受伤后也只歇了一天便拖着伤腿上朝。如今却忽然告病,不免让人猜测纷纷。只有何衍舟听完,默默把手边的茶喝完,叹了句“终于”。温明不解地看他,说“什么终于”,何衍舟捏了捏他的指尖,说不急,过两天你就知道了。

这天送膳的侍从穿过回廊跨进院子时,差点把粥碗打翻——不是因为他手滑,而是他看见自家王爷正坐在沈公子床边的矮杌上。

帐帘半敞,窗外刚亮全的晨光把床上的沈清辞拢成一团柔和的轮廓。他半靠在寝枕上,新换的里衣领口掩到锁骨,脸上仍是那副失血后不太见好的苍白。萧景琰搁下药盅,用手背抹去他唇边漏出的一滴药汁,然后拆开腿上的文书,开始读早间递进来的奏事本。

沈清辞想坐直些听,萧景琰一边念一边伸手把枕头抽了一下,让他重新靠回去。

傍晚,一碗热粥端进来,萧景琰扶着他坐起来喝粥,听到外面有脚步声便抬眼望过去。膳房送来的餐食今日格外精细,连粥碗的托盘都换了新的梨花木漆盘,碗下压了张鹅黄色便笺,写着头天新添的几味暖胃药膳。沈清辞低头喝粥,没有多想,萧景琰却看出总管在给他使眼色,便不动声色地接了便笺,在掌心展开。

笺上只有总管端正的小字:“明日未时便是吉时,已按王爷吩咐,堂中一切备妥。”

萧景琰不动声色地将笺纸叠好,塞入袖中。

三月的春风拂过院墙,暮色渐染梅枝,永安堂中一切如昨。只是沈清辞在喝完最后一口粥搁碗时,萧景琰顺手接过那只空碗,指腹不轻不重地擦过他的手背。他抬眼,看见萧景琰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里面有他这些天已经习惯了的执着。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萧景琰说,“早些歇息。”

翌日午后,未时。

永安堂里安安静静,春光透过镂花窗棂洒在青石地砖上,落成一地碎金。檐下新移的那株老梅已落尽了花,叶子郁郁葱葱地冒出来,在微风里轻轻摇晃。沈清辞午歇刚醒,靠在床头翻一本兵部新送的北境关隘图册。他肩上的伤已拆了线,新肉长成淡粉色的疤痕,但人还是在养着,太医再三嘱咐伤后气血尚未完全恢复,不可劳神过度。

他翻了没几页,便听见院外传来一阵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他太熟悉了——稳而沉,靴底落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踏得极有分寸,是那个人特有的节奏。紧接着是萧平压低了嗓子和什么人说话的动静,然后是几个侍从轻手轻脚搬东西的声响,似乎在廊下摆了些什么。

沈清辞放下图册,微微支起身子往窗外看了一眼。只看见萧平匆匆走过,怀里抱着一叠朱红绸布,朝正堂的方向去了。他心下有些疑惑,正要开口唤人,便听见正堂那边传来一阵极轻极细的窸窣声——像是有人在铺展绸缎、摆放器物,偶尔夹杂一声压低的“小心些,别碰碎了”。

他放下图册,拢了拢衣襟,正要下床去看,门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

萧景琰站在门口。

他今日没有穿朝服,换了一身玄色暗纹的广袖长袍,腰间束着玉带,长发也用一顶银冠端正地束了起来。整个人像是刚从某个极正式的场合退下来,又像是正要前往某个极重要的所在。他的面容仍是那副不苟言笑的冷峻,可沈清辞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微微攥着,指节有些泛白。

沈清辞与萧景琰相识以来,见过他在沙场上挥剑斩敌,见过他在朝堂上舌战群臣,见过他在宫变之夜独守丹陛,却从未见过他紧张。可此刻,摄政王站在他面前,那双握过刀剑批过奏折的手,竟在微微发颤。

“王爷?”沈清辞微微偏头,“外面在搬什么?”

萧景琰没有回答。

他大步走到榻前,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然后他停住了,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走得太急,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步。他就那样站在榻边,低头看着靠在枕上的沈清辞,喉结上下滚了一滚。

沈清辞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拉了拉被子,想坐得更端正些。他的手刚撑住床沿,萧景琰便动了。

摄政王撩开袍角,在他榻前单膝跪了下去。

那个动作太突然了,突然到沈清辞整个人都愣住了。他的手指还搭在床沿上,忘了收回,就那么僵在半空。

萧景琰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卷明黄的绸缎。那绸缎上用金线绣着五爪团龙,是皇帝御用的圣旨。他双手捧着圣旨,将它在沈清辞面前展开。

圣旨上的字迹是皇帝亲笔——沈清辞认得萧景珩的笔迹,那是另一种锋芒毕露的字体,不像萧景琰那样瘦硬如刀。他逐字逐句地看下去,看到“摄政王萧景琰,朕之皇叔”时心跳漏了一拍,看到“相府嫡子沈清辞”时呼吸微微一滞,看到“特赐沈清辞为摄政王君后”时,脑子里嗡的一声响,后面那些“择吉日完婚”“一应礼仪由礼部依亲王规制办理”的字便糊成了一片红色的影子。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摄政王跪在丹陛下一天一夜,为他求来了这道赐婚的旨意。

萧景琰将圣旨放在榻边的矮几上。他伸出手,握住了沈清辞放在床沿的那只手。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骨头捏碎,那只握剑批折从不发抖的手,此刻却抖得厉害。他的手心是湿的,带着一层薄汗,在暮春午后略显凉意的风中竟捏出了轻微的骨骼响声。可他的声音却低到了尘土里,带着一种从未示人的发抖。

“清辞。”他唤他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嫁给我。”

沈清辞怔怔地看着他。

萧景琰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平日里的冷峻威仪,不是战场上的杀伐决断,而是一种偏执到近乎疯狂的占有欲,混杂着劫后余生的后怕,和一个男人把自己最柔软的部分剖开捧到另一个人面前时才会有的那种赤裸裸的恳求。

“清辞,嫁给我。以后你的一切,都由本王来护。”

他说完,手指又收紧了几分,像是在害怕下一秒沈清辞就会消失,像那日在太原行营帐中,他抱着满身是血的沈清辞策马狂奔时那样。他怕死了那种感觉。他萧景琰这辈子怕过的东西不多——皇兄驾崩时他怕过,雁门关城破时他怕过。但那些怕加起来,都没有看见沈清辞在他怀里吐黑血时那样让他魂飞魄散。

沈清辞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滑了下来。

这不是系统任务。

不是攻略目标的好感度。

不是需要计算积分和时机的话术。

这只是一个男人,跪在他面前,把一颗心剖出来递到他手上,问他愿不愿意收下。

他愿意。

他当然愿意。

他明明已经愿意得很久了。

“好。”他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萧景琰听见了。他把萧景琰的手反握回去,手指还在发抖,眼睛却认认真真地望进对方那双被不安烧得滚烫的瞳孔里,用尽全身的力气完整地又说了一遍:“好。臣愿意。”

萧景琰没有站起来。他依旧跪着,将沈清辞的手指一根一根收进掌心,低下头把他两只手拢在一起抵在自己的额前。他的肩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然后慢慢地,他的额头贴上了沈清辞的手背。

摄政王低着头,跪在自己未来的君后面前。一室静默,只余春风拂过窗棂的细微响动。

沈清辞低下头,看着那个跪在自己面前的男人。那颗散在银冠外的鬓发里,夹着几根极细的白丝,在透过窗棂的日光里一闪。他不知道自己重伤昏迷的那两天两夜里,这个人在他榻边熬了多少个时辰。但他知道——这个人,是真的把一颗心都给了他。

他动了动手指,极轻极轻地,揉了揉萧景琰的发顶。

萧景琰的脊背微微一僵。

“王爷。”沈清辞轻声开口,声音还有些虚,但比方才稳了许多,“您别跪着。地上凉。”

萧景琰没有动。

他依旧跪在那里,把沈清辞的手拢在自己额前,肩膀微微起伏。过了很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粗砺的石头。

“本王这辈子,跪过先帝,跪过太后,跪过皇兄灵位。”他的头仍然低着,滚烫的呼吸打在他们交叠的手指上,“今日跪你一人,心甘情愿。”

沈清辞的眼泪淌得更凶了,顺着脸颊无声地滑下来,滴在萧景琰的手背上。他的声音颤着,每一个字都带着咸涩的笑意:“王爷一向话少。今日话这样多,全说了臣想说的,倒让臣不知该说什么。”

萧景琰抬起头看着他,松开指尖用指腹去擦他脸上的水渍。指腹很粗糙,擦在脸上的力道却比他摸过的所有锦缎都要轻。

“你不用说什么。”他坐直了身子,却仍保持着与沈清辞平视的高度,平素里冷硬惯的眉眼沾着一点从窗外漏进来的春光,那层平日里裹着他自己、也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此刻化得一干二净。“你只需点头。其余的,我来做。”

沈清辞依言点了点头。然后含着泪笑出来。

也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也许是两个人都没动手,只是沈清辞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萧景琰便张开手臂将他整个人从被子里捞起来,裹进了自己的袍襟里。沈清辞陷在那片玄色的松木香中,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低极低的叹息,像是绷了太久的弓弦终于松了下来。萧景琰将下巴搁在他的发顶上,没有再说话,只有圈在他腰间的手臂收紧又收紧,用力到伤口微微发疼,但沈清辞没有出声。他把脸贴在那人温热的脖颈间,听着彼此的心跳慢慢从激荡归于平稳,像潮水退去后的海面。

就在这时,脑海中响起了那道熟悉的机械电子音。

【叮——】

【攻略进度:100%。目标爱意确认。】

【任务完成度:完美。】

【获得奖励一:指定器官疼痛强化——宿主可在任意时间对任意指定器官施加可控强度的疼痛体验,用于触发目标呵护行为。注意:此技能不产生实际机体损伤,仅模拟真实痛感。】

【获得奖励二:被动技能“同衾安眠”——在目标同榻而眠时,宿主的睡眠质量提升80%,腹痛等慢性不适自然缓解速度+50%。】

【获得奖励三:解锁“孕期体验”前置权限。宿主可在系统设置中查看详细说明。】

【额外奖励:积分+500,解锁下一阶段任务——“新婚磨合与子嗣延续”。】

【系统提示:恭喜宿主,您已成功攻略本世界最高难度目标。本系统将继续为您提供婚后日常辅助及孕育相关支持。请宿主好好享受来之不易的幸福。】

【系统最后补充一句:他跪了一天一夜,膝盖上还有淤青。记得给他上药。】

沈清辞从萧景琰怀里抬起头,泪痕未干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红。

“王爷。”他开口,声音还有些闷闷的鼻音。

“嗯?”

“您跪下的时候,膝盖疼不疼?”

萧景琰低头看他,似乎不太明白他的思维为什么忽然跳跃到这里来,但还是认真答道:“不疼。没感觉。”

“让臣看看。”沈清辞坚持道,从他怀里挣出来,指了指他的膝盖。

萧景琰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拗不过他,坐到了床沿上,撩开袍角将膝盖露了出来。玄色的裤腿挽上去,露出两个膝盖时,沈清辞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两块骨头早已不是正常的颜色。右边膝盖一片青紫,淤痕有巴掌大,边缘泛着深紫的晕,显然瘀伤已不是一日光景——是昨日跪的。左边的更严重一些,正中央磨破了一层皮,血已凝成暗色的痂,周围却还肿着一圈。那是从凌晨到深夜,在御书房的冷硬金砖上跪了整整一天一夜的结果。

沈清辞看着那两处淤伤,眼眶又泛起薄薄的水光。他二话不说翻身去够床边的小几,取来一盒玉肌生骨膏——那还是萧景琰之前送来给他治箭伤的药,他后来好些了,药还剩半盒,一直收在枕边。他挖了一指药膏,弯下腰,极轻极仔细地往萧景琰的膝盖上涂抹。指腹打着圈,把冰凉的药膏一点点揉进淤青里,动作比萧景琰给他上药时更轻。

“跪了多久?”他低着头问,声音很平,但睫毛上还沾着刚才没干的泪。

“没多久。”萧景琰说。

“王爷。”沈清辞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装满了心疼,“外头人说您今天告病,臣还信了,以为您终于知道要歇一歇。结果是膝盖都跪烂了还不跟我说。臣不问了,臣直接给您上药。”

萧景琰没有反驳。

他低着头,看着沈清辞用手指在他膝盖上轻轻地揉,那力道太轻了,轻得像是在用指尖亲吻他的皮肤。他能感觉到沈清辞的睫毛垂着,偶尔扑扇一下,扫过他的膝侧,痒痒的。春日的阳光透过镂花窗格落下来,将沈清辞拢在一层暖金色的光晕里,他乌黑的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在耳侧,衬得颈侧那截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他脸上还挂着泪痕,却已经在专心致志地替自己擦药。

萧景琰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清辞。”

“嗯?”

“以后不会再让你受伤了。”

沈清辞抬头看他,弯了弯眉眼。他还在替萧景琰揉膝盖,手指上还沾着药膏,眼角还红红的没褪尽,但他的笑容却比窗外的春光更暖几分。

“王爷这话,臣记下了。当然臣也会护着王爷,以后不会让自己再被一箭打趴下让王爷守两天帐子。”

萧景琰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沈清辞重新拉进怀里,连带那只还沾着药的指头,一起拢进自己的掌心。

他没有说“不信你”。

他只是低下头,在沈清辞的发顶上极轻极轻地落下一个吻。

窗外暮色渐浓,梅枝在风中轻轻摇曳。永安堂里烛火未燃,春日的晚霞透过窗纸柔和地铺在两人身上。

沈清辞靠在萧景琰怀里,闭着眼,唇角挂着一丝浅笑。他想起刚穿越时系统第一次弹出任务提示的那个傍晚,他坐在相府窗边,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满心只有茫然。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只是来做任务的——完成任务,活下来回家。可现在,任务完成了,他却不想回去了。

因为这里有一个人,会把他的每一句话记在心里。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需要自己开口。他会单膝跪在自己面前,把命都交出来。他来这里,原为做一场任务,却不小心把自己也弄丢了——丢在了那双漆黑的眼睛里,丢在了这只掌心的温度里。

那个人最在乎的从来不是他的家世、他的才名、他能帮自己出谋划策。那个人最在乎的,就是沈清辞这个人本身。

这便够了。

萧景琰从身后的桌案上拿过那份赐婚诏书,重新放在沈清辞手中。

沈清辞低头看着那道明黄卷轴的纹样,轻轻抚过皇帝朱砂印章,然后抬起头来。他们没有说话,两人的影子在青石地面被晚霞拉得交叠而修长,像一株刚刚枝起的梅花。

远远地,不知哪个院子里起了琴声,断断续续地随风飘来,梅枝间最后一瓣残梅飘落在石阶上,无声无息。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