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惊心

第八日,管家照例来禀报沈清辞的起居。

萧景琰坐在书案后,手里的朱砂笔悬在一本奏折上方,良久没有落下。

“……君妃今晨进了半碗清粥、两块酸萝卜。午膳进了小半碗米饭、一碟清炒时蔬。晚膳未动。”管家念完,合上册子,垂手待命。

还是老样子。

饭食进了跟没进差不多。萧景琰想起第八日傍晚他送去的清粥小菜——酸萝卜是沈清辞难得愿意动筷的东西,但也只是两三块而已。

“人怎么样?”

管家愣了一下。这是这八天来摄政王第一次主动问起沈清辞本人。

“回王爷,君妃……清减了不少。脸色也很苍白,走路有时需要兰舟姑娘搀扶。但君妃不许请太医,太医院那边不好开方子,只能按照您之前的吩咐,每日送暖胃的姜茶和膏方过去。”

萧景琰没有说话。

又过了许久,他忽然放下笔,起身走到窗前。

管家听见他低声说了句什么,似乎是一声极轻的叹息,又似乎是一个人的名字。

……

第十日,太后的懿旨到了。

说是太后想念侄儿,让萧景琰得空去慈宁宫坐坐。一道来的还有太后的侄孙女——户部尚书之女柳如烟。

萧景琰是在宫门口遇上的。

他刚从御书房出来,柳如烟便迎面走来,盈盈行了一礼:“表哥。”

柳如烟年方十八,生得端庄秀丽,是太后心中最属意的摄政王妃人选。先帝在时,太后便提过让两家结亲,只差一道懿旨。后来萧景琰执意求娶沈清辞,这事才不了了之。

如今沈清辞已入府,太后倒也没再提婚约之事。可柳如烟看萧景琰的眼神,仍带着几分幽怨。

萧景琰点了点头便要走,柳如烟却跟了上来,说太后请她去王府做客。又正巧两人腹中都有些饥饿,便提议去京城新开的醉仙楼用膳。

萧景琰本欲拒绝。可他忽然想到这几日沈清辞那张沉默的脸,忽然想到书房里那些送出去却没有回音的药——心里莫名生出一股烦躁来。

“走吧。”他说。

……

醉仙楼是京城新开的酒楼,据说掌勺的是从江南请来的名厨,一道清蒸鳜鱼做得极绝。消息传到王府时,沈清辞正坐在窗边抄一本医书,兰舟在旁边替他研墨。

“君妃,听说醉仙楼的清蒸鳜鱼很有名呢,要不要哪天去尝尝?”兰舟一边研墨一边说。

沈清辞笔尖顿了一下。

醉仙楼。他想起前几日兰舟从外头回来说的闲话——摄政王和柳家小姐在醉仙楼用膳,两人相谈甚欢。

“君妃?”兰舟唤了他一声。

沈清辞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把“醉仙楼”写在了纸上,连忙搁下笔,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系统就在这时发出了提示音。

【主线任务第二阶段:矛盾已达峰值,请宿主制造“和好契机”。】

【建议方案:利用目标人物的愧疚与心疼,引爆情感冲突。】

【可用技能:重度胃痛强化,呕血特效。】

【任务提示:建议选择公开场合,效果加倍。】

沈清辞搁下笔,无意识地伸手按住小腹。

他的胃今天疼了一整天,从早上起床就开始隐隐作痛,到现在已经是持续不断的隐痛。这几日吃得少、心情又郁结,胃病发作得比往常更频密。方才抄医书时便觉得胃里一阵阵地绞着,他用左手捂着胃部,右手勉强抄完了半页,字迹已有些发颤。

就算不用系统强化,他现在也已经是个名副其实的病秧子了。

“兰舟,”他闭了闭眼,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吩咐厨房,熬一盅参鸡汤,我要……去醉仙楼给王爷送膳。”

兰舟愣了愣,随即眼睛一亮——她以为君妃终于要主动去和好了:“是!奴婢这就去!”

……

马车在醉仙楼门前停下时,正值午膳时分。

沈清辞下了马车,拢了拢披风。天青色的长袍衬得他整个人清瘦而疏淡,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却依旧温润如玉,让路过的行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他怀中抱着那只尚有余温的食盒,里头装着参鸡汤。汤是厨房按他的吩咐现熬的,放了不少养胃的料,原本是想给自己暖暖胃的。

他抬头看了看酒楼匾额,深吸了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胃里又是一阵翻涌,他顿住脚步,微微弯了弯腰,手指下意识地按紧了腹部。雅间的方向传来一阵女子低低的笑声。

“表哥,你尝尝这道桂花藕,甜而不腻。”

沈清辞站在门帘外,隔着珠帘看进去——

柳如烟坐在萧景琰对面,正夹了一块桂花藕放进他碗里,巧笑倩兮。萧景琰没有拒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神色是一贯的清冷。

他们坐在那里,一个英俊冷厉,一个娇美端庄。珠帘晃动,折射着正午的阳光,照得那个画面格外刺目。

“相谈甚欢”——这词倒是用得贴切。

沈清辞在帘外站了片刻,然后调整了表情。他挑起嘴角,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温润笑容,掀帘而入。

“王爷。”

萧景琰抬起头,看见他时,明显怔了一下。

沈清辞没有看他,径直走到桌前,将食盒放下,声音温柔似水:“臣听说王爷在醉仙楼用膳,怕外头的菜不合王爷口味,特意让厨房熬了参鸡汤送来。”

他说着转向柳如烟,微微颔首,姿态而从容:“这位便是柳姑娘吧,果真如传闻一般端庄美丽。姑娘还未用膳吧?正好一道尝尝。”

然后他看见了柳如烟为萧景琰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自然地拿起公筷,亲自替柳如烟布了几道菜,放到她面前的小碟里。

“柳姑娘是客,本该好好招待。这几道菜是醉仙楼的招牌,姑娘请慢用。”

从头到尾,他言笑晏晏,周到得无可挑剔。仿佛丝毫不在意自己的丈夫正和别的女子独处,仿佛这件事根本不值得他动一丝情绪。

萧景琰看着他那张带着浅笑的脸,胸口像被人狠狠擂了一拳。

又是这样。

又是这种大度贤惠的模样。

和归宁那天一模一样。

他不质问、不生气、不难过,甚至周到地为那个坐在自己丈夫身边的女子布菜——仿佛这样就能证明他沈清辞是个多么温柔贤淑的“正君”。

仿佛萧景琰和谁在一起,他都无所谓。

萧景琰放下筷子,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柳如烟被这动静吓了一跳,筷子停在半空。沈清辞却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依旧挂着那抹温和的笑意,给柳如烟斟了一杯茶。

“柳姑娘请喝茶。”

“够了。”萧景琰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他起身,没有看沈清辞,只是对柳如烟微微点头:“本王还有公务,表妹自便。”

说罢拂袖而去,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留给身后的人。

珠帘哗啦作响,人已大步走出了雅间。脚步声沿着楼梯下去,越来越远,直至彻底消失。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柳如烟坐在那里,有些尴尬,又有些隐隐的得意。她看着沈清辞,嘴角浮起一个矜持的笑容:“沈公子真是大度,如烟佩服。表哥性子倔,有时候需要我们女人家——”

话还没说完,她忽然停住了。

因为沈清辞的脸色,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

不是寻常的苍白,而是白得发青,像是有谁在一瞬间抽干了他体内所有的血色。他那只还握着茶壶的手剧烈颤抖了起来,壶嘴在杯沿上磕出清脆的声响,茶水洒了一桌。

“沈公子?”柳如烟吓了一跳。

沈清辞没有回答她。

他在脑海中打开了系统的技能界面。【指定器官疼痛强化】,那是在边关替他挡箭后系统奖励给他的。病弱的种子早已埋下,如今只需启动,便能将积攒了数日的郁结和隐痛同时引爆。

【是否启用?】

“是。”他在心里说。

下一秒,一股尖锐至极的剧痛从他胃部炸开。

那不是他这几天习惯的那种隐痛和酸胀。

仿佛有一把烧红的刀,在他的胃里狠狠地拧。一瞬间,他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连呼吸都停滞了一拍。疼痛的强度远超他的预料,像是五脏六腑被一只手攥住狠狠挤压,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胃壁上灼烧。

他手中的茶壶咚地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沈公子?”柳如烟站了起来,脸上终于出现了惊慌,“你、你怎么了?”

沈清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气音。

他的双手猛地捂住了胃部,整个人弓了起来,额头上瞬间沁出豆大的冷汗。那股疼痛一波接一波地从腹中翻涌上来,疼痛剧烈到他几乎无法思考,整个腹腔都像被人拧成了一团。

雅间里还有几个侍从和站在门外的食客探头张望,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幕——

方才还谈笑风生、温柔周到的相府嫡子,此刻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他的身子从椅子上滑下,一只手死死按着腹部,另一只手胡乱地向前伸着,想要抓住什么支撑自己。

他的衣领被冷汗浸透了,额前的碎发湿成一缕一缕贴在苍白的皮肤上,嘴唇青紫,瞳孔因为剧痛而失焦。他的膝盖咚地撞在地板上,茶杯碗碟在他摔倒的过程中被扫落,叮叮当当地碎了一地。

“沈公子!”柳如烟尖叫起来,完全慌了神,“叫太医啊!快来人!”

沈清辞已经听不清她在喊什么了。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胃里那股灼烧般的剧痛越来越烈。口中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弥漫开来,沿着舌根往上涌。他拼命想咽回去,可喉头一甜,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哇——”

一口殷红的血,喷在了他天青色的衣襟上,又沿着唇角溢出,滴落在酒楼的地板上,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周围一片惊呼。有人喊着“去请大夫”,有人喊着“快禀报摄政王”,雅间里乱成一团。

沈清辞倒在冰冷的地板上,衣袍染血,面色如霜。

他的眼睛睁着,瞳孔因为剧痛而微微扩散。他的手下意识地捂着胃部,那里依然在剧烈地抽搐。他侧卧在地上,蜷缩的姿态像一个无助的孩子,仿佛这样就能抵御那如潮水般涌来的疼痛。

【指定器官疼痛强化,已启动。】

【预计持续时间:三十分钟。】

【系统提示:攻略目标已收到消息。正在折返途中。】

沈清辞闭上眼睛,嘴角牵了牵。

五天了。

你终于,肯回头看我一眼了。

……

萧景琰是在楼梯上听到消息的。

他拂袖离去后其实没有走出多远,只是在楼下停了一会儿,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压住胸口那股说不清是酸还是怒的情绪。

他气什么?气沈清辞的大度?可那不是他一直以来想要的“贤内助”吗?

不,他气的是——

沈清辞的毫不在意。

沈清辞看着他和柳如烟坐在一起,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沈清辞亲手替柳如烟布菜,周到得仿佛那不过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应酬。

他不在乎。

他不爱他。

这个念头让萧景琰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般,又疼又涩。

然后他听到楼上传来骚动,有人尖叫,有人喊太医,有人跌跌撞撞地冲下来——

他听清了那句话。

“快叫摄政王!”

后面说的是“君后吐血了”。

他猛地转过身,几乎是冲上楼梯,一路撞开了挡道的人。

一个瞬息,他就回到了雅间门口。

然后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沈清辞倒在地上。

天青色的衣袍上,全是血。

那口鲜血正顺着他的唇角滴落,淌过苍白的下巴,落在满地狼藉的碎瓷片之间。他的脸白得几乎没有颜色,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整个人像一尊被摔碎的瓷人,横陈在冰冷的地板上。

柳如烟站在旁边,吓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萧景琰一句话也没跟她说。

他几乎是飞扑过去,跪在了沈清辞身边,一把将地上的人捞进怀里。那只手触到沈清辞后背时,他心头猛地一凉——全是冷汗,衣衫湿透了,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那双涣散的眼眸微微动了动,似乎认出了他。

“王……王爷……”

声音轻得像一根羽毛。

萧景琰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砸碎了。

“清辞!”他厉声道,“太医!传太医!”

怀里的人又咳了一声,更多的血沫涌了出来,沾湿了他的下巴,也沾湿了萧景琰的衣襟。

沈清辞的手还在腹部按着,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他全身都在发抖,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整个人冷得像一捧将化的雪。

萧景琰握住他的手,感觉到那只手凉得不像活人的温度。

“清辞……清辞,你看着我,看着我。”他的声音在发抖。向来冷静自持的摄政王,此刻声线里全是失态。

沈清辞动了动眼皮,眼睫毛上沾着细密的汗珠。

他似乎想说什么,可嘴唇嚅动了几下,只发出了极轻的气音。

萧景琰低下头,将耳朵贴近他的唇边。

“我……我没有……”

没有给顾长宁写过那诗。

没有给谁放过河灯。

没有不在意。

没有不爱你。

可是他说不出来。

他太疼了。

止痛药的副作用让他意识昏沉,系统的疼痛强化却让他的身体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他只能无意识地攥着萧景琰的衣襟,攥得死紧,像是怕他会再次离开。

萧景琰低头看着他,看着他蜷缩在自己怀里,身上全是血,额头全是汗,手指却还抓着自己不放。

那一刻,什么顾长宁,什么放河灯,什么柳如烟,都不重要了。

他只要这个人活着。

“太医!”他嘶哑地吼道

怀里的人轻轻动了动。

“王爷……”沈清辞的眼睛似闭非闭,声音气若游丝,“疼……”

终于肯喊疼了。

萧景琰将他往怀里揽得更紧,下巴抵着他被冷汗浸透的额头,声音沙哑到几乎失声。

“我在。清辞,我在。”

“你别怕。我哪儿也不去了。”

沈清辞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他不知道萧景琰有没有看到自己唇角那个极浅极淡的弧度。

他没力气想了。

他在一片黑暗里沉下去,听见脑海中最后一道系统提示音——

【主线任务第二阶段完成。】

【矛盾峰值已引爆。攻略目标悔意值与心疼值超出阈值。】

【进入“和好”阶段。奖励将在后续结算。】

他笑了。

然后彻底坠入了黑暗。

……

马车一路狂奔,萧景琰抱着沈清辞坐在车厢里。他的外袍裹在沈清辞身上,可那身子依然冷得吓人。

沈清辞昏迷着,双眼紧闭,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

萧景琰低头,用嘴唇碰了碰他的眉心,尝到了汗水的咸味。

“对不住。”他低声说。

沈清辞没有听到。

握着他衣襟的那只手也没有松开。

到了王府,太医早已在门口等候,一路小跑跟着进了寝殿。

几个太医轮番诊脉,越诊脸色越凝重。最后太医院院首躬身回话,声音压得极低:“王爷,君妃的胃疾……是旧伤加新郁,久未好好进食又忧思过度,今日急火攻心,这才呕了血。”

“怎么治?”萧景琰坐在床边,握着沈清辞的手,声音哑得像砂纸。

“急症可用针灸止疼,煎药灌服,先让君妃好好睡下。只是……”太医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君妃本就胃气虚弱,这几日又明显不进饮食,身体耗损极大,此番呕血又伤了元气。若再不好生将养,恐……伤及根本,日后或有胃痈之虞。”

萧景琰的手攥紧了。

沈清辞已经瘦了这么多。从归宁那天到现在,整整十天。

十天里,他每天都让人送药送吃的来,却从来没有亲自来看过他一眼。他以为送东西就够了吗?

他在等沈清辞向他低头,等他的解释,如他这般高高在上的人,已然习惯了别人先向他低头。可沈清辞什么都没说,一点都不肯说,就那么忍到了现在。

萧景琰闭上眼睛,觉得自己是个傻子。

“救。”他沙哑地开口,“用最好的药,不管多珍贵。去太医院搬,去宫里请,本王不管花多少银子。把他给本王养好。”

太医们连连应是,退下去抓药了。

寝殿里安静下来。

萧景琰坐在床边,看着床上的人。

沈清辞昏迷着,脸色苍白如纸,呼吸轻浅,嘴唇还带着一丝没擦净的血迹。

萧景琰拿起湿帕子,仔细地擦去他唇角的血迹。帕子染上了淡淡的粉色,他的手指微微发颤。

“你若是生气了,闹便是了。你砸东西也好,骂我也好,我都受着。”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榻上的人。

“可你别拿自己的身子这样折腾。”

没有回答。

沈清辞静静地躺着,手还是无意识地捂在胃部。

萧景琰将自己的手覆上去,轻轻替他揉着那个位置。隔着薄薄的里衣,他能感觉到那里微微发硬,显然依旧在痉挛。

他揉了很久,直到那片肌肉渐渐放松下来,天色已从午后变为黄昏。

药熬好了。

萧景琰接过药碗,小心扶起沈清辞的上半身,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然后舀起一勺药汁,轻轻撬开他的唇齿,慢慢喂进去。

沈清辞在昏迷中皱了一下眉,无意识地呜咽了一声,但没有吐出来。

萧景琰一勺一勺地喂,耐心地等每一口药都咽下去才喂下一勺。

终于喂完了药,他让沈清辞重新躺好,替他掖好被子。

起身的时候,他忽然看见沈清辞的手指还攥着自己的一片衣角。

攥得很紧。

“我不走。”他握住那只手,将它轻轻裹进自己的掌心,“我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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