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胃痛

归宁宴散后,夫妻二人上了马车回王府。

车厢里安静极了。

萧景琰坐在他对面,闭着眼,面容冷峻,一路无言。

沈清辞几次想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解释?解释什么?说那诗不是他写的?说放河灯的是原主不是他?他没法解释。沉默?沉默就是默认,可他越是沉默,萧景琰心里的结就拧得越紧。

他是故意的。

是的,他在试探。他想看看萧景琰会怎么做,会不会发火、会不会逼问、会不会……像他曾经恐惧过的那样,展现出让他无法接受的掌控欲。系统说了要“制造矛盾再重归于好”,而他也在验证萧景琰是否值得他交付真心。

可他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

萧景琰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便已经让他心口发闷。

【主线任务进度:矛盾已产生。请宿主继续维持冷淡状态,等待攻略目标情绪爆发。】

系统冰冷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像是在他心上又浇了一层霜。

回到王府,萧景琰什么也没说,径直去了书房。沈清辞独自站在门廊下,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秋风卷起他的袍角,凉意顺着骨头缝往里钻。

他站了很久。

直到侍从小心翼翼地来问:“君妃,您不进去吗?外头风大。”

沈清辞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不了。”

他转身往寝殿走去,脚步虚浮。这一整天几乎没吃什么东西,胃里早就开始闹了。酸胀感从早上一直持续到现在,此刻更是变成了隐隐的绞痛,一阵一阵地拧着,像是有人在他胃里攥了一把,慢慢地揉。

他伸手按住腹部,手指微微用力,试图用压力缓解那股翻涌的不适。

侍女兰舟迎上来,见他脸色发白,吓了一跳:“君妃,您又胃疼了?”

“没事,”沈清辞轻声说,“去煮一碗姜茶来吧,多放些糖。”

……

书房里,萧景琰坐在桌案前,面前摊着奏折,一字也看不进去。

他脑子里全是沈明珠那几句话。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此心托明月,千里共清辉。”

“真真是一对璧人。”

……

他的清辞,曾经也给别人写过这样的诗。

他的清辞,曾经也与别人并肩放河灯,被人称作“一对璧人”。

他告诉自己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不值一提。从沈清辞嫁给自己那日起,他的名字便与顾长宁再无瓜葛。

可心里那股酸涩的怒意就是压不下去。

他最气的,甚至不是沈清辞的过去。

而是沈清辞什么都不说。

马车上一路,萧景琰闭着眼睛,却一直在等。等沈清辞开口,等他哪怕说一句“不是那样的”,哪怕给他一个眼神、一个暗示,他就会立刻把人抱进怀里说没事了我不气了。

可是什么都没有。

沈清辞沉默了一路,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沉默让萧景琰觉得,那些事仿佛根本没有解释的必要。

这沉默让萧景琰觉得,沈清辞心里或许真的还装着别人。

或许自己,不过是他不得不嫁的人罢了。

那个在书房里轻声说“将计就计”的人,那个在自己怀里微微脸红的人,那个会在梦里抓着他的衣襟喊“景琰”的人——与那个沉默以对的人,真的是同一个吗?

萧景琰抬手揉着太阳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或许从来没有真正得到过这个人。

……

第二日,沈清辞照样早起,去正厅陪萧景琰用早膳。

他端着脸,嘴角挂着惯常的温柔笑意,仿佛昨日什么都没发生,只是脸色有些苍白。

萧景琰也在演。

他为沈清辞盛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甚至还叮嘱了一句“小心烫”。

可沈清辞看得出,他的眼睛没有在笑。

那碗粥沈清辞只喝了两口便放下了。胃里不舒服,没什么胃口。

萧景琰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夹菜的动作也没有停。

就好像他喝多少都无所谓。

这一天,他们没有多余的话。

午后的时候,沈清辞坐在窗边看书,看着看着目光便落向了窗外,秋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飘过庭院,他愣愣地看着,也不知在想什么。

兰舟送来一盘桂花糕,说是厨房新做的。

沈清辞拿起一块,小口地咬着。桂花的甜香在唇齿间化开,可他咽下去的时候,胃里却狠狠地抽了一下,疼得他手一抖,剩下的半块糕差点掉了。

他放下糕点,手不着痕迹地按在腹部。

兰舟没有注意到这个细微的动作。

当天夜里,萧景琰没有回寝殿。

下人来报说摄政王在书房批折子批得晚了,就不回了,让沈清辞早些歇息。

沈清辞应了一声,声音平稳:“知道了。”

可他在床上辗转反侧了许久,直到三更天才迷迷糊糊睡着。半梦半醒间,胃里的隐痛一直没有平息,让他睡得很不安稳。

偶尔他会下意识地伸手往旁边摸,摸到的只有冰凉光滑的床褥。

那个人不在。

他的手在那片冰凉上停留了良久才收回。

第二天夜里,萧景琰还是没有回来。

第三天,沈清辞的脸色已经明显差了许多。

吃早饭的时候,他端着粥碗的手微微发抖,刚咽下几口便觉胃中翻涌,连忙放下碗轻咳了两声。他的咳嗽声被萧景琰翻动奏折的声音盖住了。

可他的咳嗽引得胃里的不适又重了几分。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将手伸到桌下,按住了上腹,慢慢地画着圈揉压。他稍一使力便能感觉到腹中一片胀硬,像是积了什么排不出去的东西,堵在那里又闷又疼。

对面的萧景琰头也没抬。

早膳后,管家送来一个锦盒,说是摄政王吩咐的。

沈清辞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包药材,还有一张方子——是太医院新出的暖胃方,比之前用过的更温补一些,适合天气转凉时养胃。还有一瓶上好的姜糖膏,冲水喝下去胃里会暖一些。

都是好东西,都是他需要的。

可是萧景琰一个字都没有留。

沈清辞摸着那微微发烫的姜糖膏瓷瓶,忽然觉得心里疼了一下。那瓶子的温度刚好,不烫手又暖得进去——显然是有人特地试过了才送过来的。

这算什么?生着气又惦记着他的胃,不肯说话又怕他难受,这样别扭的人……

他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温热的瓶身。

“君妃,”兰舟小声问,“要现在冲一杯吗?您的胃……”

“不了,”沈清辞把东西收好,声音有些轻,“先放着吧。”

第四天,沈清辞明显更瘦了。

他原本就不丰腴,嫁给萧景琰这一个月虽被养得稍微好些,可底子实在太薄,又没完全恢复。这几日没怎么好好吃东西,脸颊便迅速凹陷下去,面色苍白得厉害。

兰舟急得不行,每日变着法儿地往他面前送吃的,可沈清辞每次都只动一点点便放下了。有一次他勉强自己多喝了几口汤,胃里却不争气地上涌,他忙别过头去干呕了一阵,只吐出些酸水来。

吃饭对他而言,渐渐变成了一种折磨。

午后他在廊下走了几步,忽然胃中一阵剧痛,让他身形一顿,扶住了廊柱。

兰舟吓得脸都白了,连忙上前搀住他。

“君妃!又疼了?”

沈清辞摇了摇头,安静地靠着柱子站了片刻。

等那阵痉挛般的疼痛过去,他才睁开眼睛,睫毛上沾了些细密的汗珠。

“兰舟,”他轻声说,“扶我进去吧。”

兰舟红着眼眶把他扶进了内室,转身跑出去就让人去请太医,可太医还没出门就被拦住了。

“君妃不让请。”守在外间的侍女低声说,“君妃说……不必惊动王爷。”

兰舟咬了咬唇,气鼓鼓地说不出话。

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王爷和君妃之间突然像隔了一堵墙。明明之前那么好,好得让全府上下都觉得甜得发腻,可归宁回来后却像变了天。

……

萧景琰其实什么都知道。

每日膳房都会向他禀报沈清辞用膳的情况,那些几乎没怎么动的碗筷,那一日比一日差的脸色,他都清楚。

可他硬是忍住了没有去看他。

他甚至吩咐管家将暖胃的药和姜糖膏送过去,却没有捎去一个字。

他在等。

等沈清辞主动来找他,等沈清辞开口说一句话,等沈清辞来向他讨一个拥抱或者一个叹息。

可是没有。

沈清辞收了他的药,却依然什么都没说。

萧景琰心头的郁结越拧越紧。

管家每日下午会向他禀报沈清辞的起居情况,说到“君妃今晨只进了半碗稀粥,其余未动”时,萧景琰手中批折子的笔顿了一下,朱砂滴在纸上,洇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红点。

他盯着那红点看了几息,才淡淡开口:“继续。”

管家擦了擦汗,继续往下念。

五天,六天。

沈清辞的胃痛发作得越来越频密,也越来越剧烈。有时候是隐隐的钝痛,持续几个时辰不退;有时候是突然的绞痛,让他猛地弓起腰,额头抵着桌面等那阵劲过去。

兰舟发现他这几日按在肚子上的那只手,骨节越发分明了,青色的血管在手背上隐隐可见。

秋风一日凉过一日。院中的梧桐树开始落叶,黄叶铺满甬道,踩上去沙沙地响。沈清辞有时候会望着那些落叶发呆,手无意识地揉着胃部,动作越来越用力,像是要揉散里头的一团寒冰。

……

转眼到了第七日傍晚。

沈清辞坐在窗前,晚霞映在他脸上,照得那苍白的面色泛着一层虚幻的暖光。他刚刚又吐过一次——下午勉强自己喝下去的半盏燕窝羹在胃里翻搅了半个时辰后,终于被吐了出来。

兰舟急得快哭了,终于忍不住问:“君妃,奴婢去请王爷来看看您吧?您这样下去不行啊……”

“不必。”沈清辞用帕子擦了擦唇角,将帕子攥在掌心。他的手抖得厉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王爷……忙。”

兰舟咬了咬唇,不敢再说。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管家端着一只食盒进来,说是摄政王吩咐送来的。打开一看,是一碗清粥,配了几碟极清淡的小菜,还有一碟切得细细的酸萝卜。

“王爷说,”管家顿了顿,“君妃胃口不好的话,吃些酸的开胃,但不可贪多。”

沈清辞盯着那碟酸萝卜看了好一会儿。

他还记得,那天晚上在书房,萧景琰给他喂药时说过——“以后不舒服,要告诉我。不许再忍着。”

可如今药照送、粥照送、酸萝卜照送,人却不来了。

沈清辞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酸萝卜送进嘴里。

酸味很冲,刺激得他舌根发麻。他咽下去,胃里猛地抽搐了一下,疼得他筷子差点脱手。但他没有停,又夹了一片,慢慢嚼着咽下。

然后他端起那碗粥,一口一口地往嘴里送。

兰舟在旁边看着,又心疼又不敢拦。

沈清辞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在完成一个任务。粥很清淡,但他能感觉到胃正在拼命抗拒着食物的进入,那股熟悉的胀痛感又从腹部蔓延开来。他握筷子的手越攥越紧,指甲嵌进掌心。

这算什么?

人都不来,送这些又有什么意思呢?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咽下去,放下碗,轻轻地按住了自己的胃。

窗外最后一丝晚霞也沉下去了。

沈清辞闭上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感受着胃里那团愈发沉重的钝痛,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忍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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