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情绪

归宁的日子定在九月初九。

天还没亮,沈清辞就醒了。他躺在锦被里,身边的萧景琰还在睡,一条手臂紧紧箍在他腰间,像是怕他半夜会跑掉似的。这段时间萧景琰的睡姿越来越霸道,从最初的相敬如宾,到如今整个人都要贴上来。

沈清辞没动,睁着眼睛看帐顶。今日要回相府,系统昨晚就发布了新任务。

【主线任务已更新:制造情感矛盾,令攻略目标产生强烈的不安与占有欲,再重归于好,感情将进一步升温。】

【任务提示:归宁宴上将有“契机”出现,宿主可选择利用。】

【任务奖励:体质恢复15%,指定症状强化能力提升。】

十五点体质恢复,对现在的他来说是极可观的数字。他的胃自那次“奖励”后一直没养好,常常隐隐作痛,吃不下饭,夜里有时会被胃酸反上来灼得嗓子发紧。如果能恢复十五个百分点,至少可以好受一些。

至于“契机”是什么,系统没有明说。沈清辞也没有追问。他习惯了这系统的脾性——它从来只说半截话,剩下的全靠他自己随机应变。

身旁的萧景琰忽然动了动,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下巴蹭着他的发顶,还没完全清醒,声音沙哑慵懒:“醒了?”

“嗯,”沈清辞轻声应,“天色还早,王爷再睡一会儿。”

“不睡了。”萧景琰睁开眼,低头看他。晨光透过帐幔,落在沈清辞脸上,照得那双清润的眼睛里仿佛盛着一汪秋水。

萧景琰心里一动,俯身想亲他。

沈清辞下意识偏了偏头,那吻便落在了他唇角。

萧景琰的动作顿住了。

“怎么了?”他问,语气还很温和。

沈清辞垂下眼睫,低声道:“还未漱洗……”

这是个借口,两个人都知道。

萧景琰看了他片刻,没有说什么,只是松开手,唤人进来伺候梳洗。

沈清辞坐在铜镜前,侍女替他束发。他从镜中看见萧景琰独自坐在床边,面色如常,但那双幽深的眼睛一直落在自己身上,若有所思。

沈清辞收回目光,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今日的归宁宴。

他不知道系统说的“契机”会以什么方式到来。但他知道,萧景琰的占有欲有多强。而这个占有欲,既是保护他的铜墙铁壁,也是能让他失控的炸药桶。要制造矛盾,最好的引线便是——让萧景琰觉得,自己并没有那么在意他。

甚至,曾经在意过别人。

……

相府张灯结彩,一派喜庆。

摄政王携君妃归宁,这是天大的事。相府上下从三日前便开始洒扫庭院、置办宴席,恨不得把每一块砖都擦得锃亮。

马车刚到府门口,相爷沈庭远便携家眷迎了出来。沈清辞的父亲沈庭远是先帝钦点的探花郎,官至丞相,为人方正古板,对这个嫁入摄政王府的嫡子又骄傲又不舍,远远看见车驾便红了眼眶。

“臣沈庭远,恭迎摄政王、君妃殿下。”

萧景琰下马,亲自扶沈清辞下了马车。沈清辞今日穿了一身天青色的广袖长袍,腰间系着萧景琰前几日给他的玉佩,整个人清贵而温雅,如画中人。

沈庭远看着儿子,声音微哽:“殿下气色尚好,臣……臣心中甚慰。”

沈清辞上前一步,扶住父亲的手,轻声道:“父亲不必多礼,孩儿不孝,未能常回来探望。”

“哪里的话,哪里的话……”沈庭远连连摆手,眼圈却更红了。

他的儿子自从嫁给摄政王,他虽然心底里高兴,却也舍不得,觉得沈清辞的身体一向孱弱,王府里规矩重,恐怕会受了委屈。

萧景琰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父子二人的互动。他看得出沈庭远是真心疼儿子,心中对这老丞相的印象又好了几分。

“岳父大人,”他难得开口叫了一声,“清辞在王府过得很好,您不必挂念。”

沈庭远受宠若惊,连忙躬身道谢。

萧景琰抬手扶住他,淡淡道:“一家人,不必多礼。”

一家人。

沈清辞听见这三个字,心口微微发暖。他抬眼看了萧景琰一眼,发现对方也正在看他。

四目相对,萧景琰眼中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像是在问:满意了吗?

沈清辞弯了弯唇角,算是回应。

……

归宁宴设在相府正厅。

来的人不少,除了沈家本族的亲眷,还有几位与相府交好的朝臣前来贺喜。宴席办得很是热闹,觥筹交错间,恭喜奉承之声不绝于耳。

沈清辞坐在萧景琰身侧,面前摆了一桌的菜。可他只看了一眼便没什么胃口。胃里从早上起就不太舒服,大约是昨夜没睡好,又吹了点儿晨风,这会儿隐隐泛着酸胀。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想压一压那股不适。

萧景琰虽在与人应酬,余光却一直留意着身侧的人。见他只喝茶不动筷子,眉头便微微蹙了起来,侧过身低声问他:“怎么不吃?”

“还不饿。”沈清辞轻声回答。

萧景琰看了他片刻,没说话,只是夹了一块鱼肉放到他碗里,把刺挑得干干净净才推到他面前。

“吃。”

一个字,语气不大,却透着不容拒绝的意思。

沈清辞看着那块鱼肉,心里又暖又涩。这个人对他的好,是真的好。好到让他有时候会忘记最初的目的,好到让他忍不住想——如果没有系统,如果没有任务,他是不是也会对这个人动心?

大概是会的吧。

他刚拿起筷子,一个清脆的女声便从席间响了起来。

“清辞哥哥!”

沈清辞抬头,看见一个身着鹅黄衫裙的少女正笑着朝他走来。

沈明珠。

沈家二房的嫡女,年方十七,生得娇俏明丽,是相府里出了名的骄纵性子。原主的记忆里,这个堂妹一直对他很亲热,但沈清辞却隐约觉得,那亲热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尖锐。

“明珠。”他客气地点头。

沈明珠却毫不客气地挤到了近前,先是给萧景琰行了个礼,嘴里说着“参见摄政王殿下”,眼睛却一直在沈清辞身上打转。

“清辞哥哥,你可算回来了!”她笑得一脸天真烂漫,“爹爹说你嫁人后便是大人了,让我不要再像小时候那般缠着你玩。可是在我心里呀,清辞哥哥永远是清辞哥哥,对不对?”

沈清辞微笑着点了点头,没接话。

沈明珠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站在他面前叽叽喳喳地说起小时候的事来。什么清辞哥哥小时候教她写字、什么清辞哥哥替她挡过一只大黄狗、什么清辞哥哥曾经说过长大后要娶媳妇便娶她这样乖巧的妹妹……

这些话,一半真一半假,被她用戏谑的口吻说出来,席间众人听了都笑了起来,觉得这孩子天真烂漫好不可爱。

沈清辞的笑意却渐渐淡了。

因为他注意到,沈明珠说话的时候,萧景琰端着酒杯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哎,说起这个,”沈明珠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拍了一下手,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清辞哥哥,你还记得顾家表哥吗?就是顾长宁表哥。我前几日翻旧物,居然翻出了一首你当年写给表哥的诗呢!”

沈清辞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顾长宁。

原主的记忆里浮现出一个人影——顾家嫡子,比原主大四岁,生得清俊文雅,也是京城里小有名气的才子。原主少时曾与顾长宁有过一段书信往来,两人因诗文相识,彼此欣赏。若论情分,原主确实对那位表兄有过几分朦胧的好感,但也止于此。

“明珠妹妹说笑了,”沈清辞语气平和,“那是七八年前的旧事了,不过是文友之间的唱和罢了。”

“可是写得可好啦!”沈明珠不依不饶,竟然当众念了出来,“‘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此心托明月,千里共清辉。’清辞哥哥,这诗是写给顾表哥的吧?听说那时候你们还一起去放过河灯呢!你们两个站在一起,真真是一对璧人,当时好多人都在说呢。”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像是无意间提起了一段美好往事。

可整个厅堂忽然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想起了沈清辞现在的身份,纷纷低下头去,不敢吱声。

沈庭远的脸色当场变了,厉声道:“明珠!休得胡言!”

沈明珠被呵斥了一声,这才像是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慌忙捂住嘴,一脸无辜。

“哎呀,我说错什么了吗?”她眨着眼睛,“都是小时候的事儿嘛……”话虽如此,她的眼中却闪过一丝得逞的光芒,微不可察。

沈清辞放下筷子,沉默应对。

他能说什么呢?那诗确实是原主写的,那河灯也确实放过。但那份朦胧的感情不属于现在的他。只是他不能解释,也无法解释。沈明珠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虽添油加醋、夸大其词,可事实的骨架摆在那里。

他下意识看向萧景琰。

萧景琰坐在那里,面色平静如常,甚至唇角还挂着一丝客套的笑意。可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温度。他端着酒杯的手指骨节泛白,一言不发,连看都没有看沈清辞一眼。

沈清辞收回目光,心里忽然凉了半截。

他认识萧景琰这么久,知道这个男人越是生气,表面就越是沉静。如果当场发火,反而还是好的。可怕就可怕在,他一句不说。

“明珠小姐,”萧景琰终于开了口,声音淡淡的,“小时候的事,就不必提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明珠脸上,那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

“清辞现在是本王的人。那些往日的玩伴也好、文友也罢,都不再与他相干。还望明珠小姐日后……慎言。”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让沈明珠脸色一白。

她连忙低下头,不敢再多说一句,灰溜溜地退回了自己席位上。

宴席继续,却再也没有了方才的热闹气氛。

萧景琰照常与人喝酒谈笑,甚至给沈清辞又夹了几筷菜。

可沈清辞知道,不一样了。

他碗里的鱼肉被新夹来的菜盖住了,萧景琰夹的每一筷,都没有替他挑刺。

那无声的怒意,就藏在这些细枝末节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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