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小心翼翼

王府的冬日,比往年暖和许多。

倒不是天气变了,而是摄政王殿下把府里最好的炭都拨到了寝殿和暖阁,又命人在沈清辞常待的几处廊下都挂了挡风的锦帘。下人们私下说,王爷这架势比宫里太后还讲究。

沈清辞有时觉得好笑,有时又觉得心头温软。

“王爷这几日是不是又推了御书房的议事?”

沈清辞靠在榻上,手里捧着手炉,膝上摊着一本账册。他有了身孕后,萧景琰把府中的产业全揽了过去,说是不让他操心,可他闲不住,还是会时不时翻一翻账册,看看各处铺子的进项。

兰舟在旁边替他研墨,压低声音:“听说今日几位大人去了王爷书房,又被王爷打发了。”

沈清辞放下账册,往窗外看了看。阳光已经爬到中天,快要到午膳时分了。他扶着兰舟的手站起身,往书房方向走去。

刚到书房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萧景琰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这事改日再议。午膳时辰到了。”

几位朝臣面面相觑,显然没料到摄政王议事议到一半要赶人。其中一位老臣不死心:“王爷,江南盐税的事——”

“明日呈折子上来。”萧景琰已站起身来,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门外那个清瘦的身影上,眉眼间的冷厉顿时敛了几分,“诸位先去用膳吧,府上备了饭菜。”

几位大人只得起身告退。出门时看见沈清辞站在廊下,纷纷行礼。沈清辞微笑还礼,等人都走远了,才跨进书房门槛。

萧景琰已站在门口等他,眉间的冷淡早已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无奈。

“你怎么自己走过来了?让兰舟说一声,我就回去了。”

“我又不是走不动。”沈清辞笑着摇了摇头,“午后王爷还要议事吗?”

萧景琰接过兰舟手里的手炉,试了试温度,又重新塞回沈清辞掌中,顺势握住他的手腕扶住他。“今日没旁的事了。盐税的事让他们吵几天再说。”

他顿了顿,垂眸看着沈清辞:“午膳想吃什么?”

沈清辞想了想,还没开口,忽然眉心微蹙,下意识伸手按住胃部——不是痛,是那种熟悉的、绵密的恶心感又涌了上来。

萧景琰脸色一变,立即扶住他:“又想吐了?”

沈清辞点了点头,说不出话。萧景琰把他扶到书房偏间的软榻上,让他慢慢坐下来。兰舟小跑着去端痰盂。沈清辞干呕了好一阵,没吐出什么东西来,额上却沁出了一层薄汗。

萧景琰的手一直稳稳地托在他后背,等那阵恶心过去,又拿热帕子替他擦了脸和手。

“好点了没有?”

沈清辞点头,苍白的唇边挤出一个浅笑:“大概是肚子里那个嫌我吃得少,闹脾气了。”

萧景琰没接这玩笑话。他沉默地替沈清辞揉着胃,眉头又拧成了川字。

自打诊出喜脉以来,沈清辞的孕吐一日重过一日。有时是清晨空腹吐一肚子酸水,有时是闻到油腥味就犯恶心,有时什么也不因为,好好地坐着也会忽然翻涌起来。他的胃口本来就不好,如今又加上孕吐,吃进去的东西还不够吐出来的多。

太医说孕吐是常事,过了前三个月自然会好。萧景琰却不听这套说辞,每日盯着沈清辞的饮食比户部算账还仔细——早膳进了几口、午膳剩了多少、下午可曾吃过点心、夜里有没有吐过,全都让人一一记在本子上。下人们早已习惯了摄政王每日查账的架势。

“我去让厨房把今天的鱼换掉,换成你喜欢的桂花藕。”萧景琰起身,又回头叮嘱了一句,“你在这儿歇着。我不回来不许自己走。”

沈清辞躺在软榻上,看着他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那个背影依旧挺拔冷厉,可他知道,这个人在他面前,已经把所有的棱角都给收起来了。

午膳摆在了暖阁里。

萧景琰让厨房做了清粥、桂花藕、一碟酸萝卜、一碗素炒时蔬。没有荤腥,全是沈清辞最近点的几样。太医说孕期不宜过补,沈清辞本就脾胃弱,清淡为主,少食多餐,反倒比大鱼大肉更适合他。

沈清辞看了满桌清淡的菜色,虽然没什么胃口,还是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桂花藕。藕片炖得软糯,桂花的甜香裹在藕孔里,吃起来不腻,倒是能下咽。萧景琰坐在他旁边,见他动筷子,自己才开始吃。他吃几口便抬眼看看沈清辞,确认他没有又要吐的迹象,才放心地继续用膳。

“王爷。”沈清辞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在书房议事,是不是还没说完?”他顿了顿,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萧景琰碗里,“我方才在窗外听了几句,盐税的事似乎挺棘手。”

萧景琰筷子停了一下。沈清辞察言观色的能力一如既往地精准,他确实没说完。江南盐税年年报亏,户部怀疑有人中饱私囊,派去查账的御史接连两任都查不出端倪便调任了。这案子牵涉甚广,他本打算今日跟几位老臣好好议一议。

“这事不急。”他说。

“可王爷方才在书房,眉头锁得比看军报还紧。”沈清辞放下筷子,拿起手边的茶壶给他倒了杯茶,“几件事一并商议,岂不更好?”

萧景琰看着那双清润的眼眸,忽然觉得这人确实闲不住。他不是故意逞能,他是真的喜欢这些事。即使是穿越而来的灵魂,也浸润了相府大公子出身世家的教养,他的目光落向那些数字往来之时,有着旁人无法替代的敏锐。

“盐税连亏三年,御史两任查账无果。”他缓缓开口,“户部怀疑账目有假,但查不出证据。”

沈清辞替他斟满了茶盏,随即拿过纸笔,在纸上寥寥勾了几笔。

“不是查不出,是查的方向不对。两任御史查的都是盐运使的衙门账目,若有人做手脚,自然不在衙门账上。王爷不妨查一查……盐运使名下商号的进出流水。衙门账可以造假,商号账总要跟银庄对得上。银庄的存银数目,骗不了人。”

萧景琰看着他的字迹,纸上寥寥数语,却把问题点得明明白白。

“你去刑部当差吧。”他笑了一声。

“臣妾如今身子不便,还是在家给王爷出出主意算了。”沈清辞又夹了一片桂花藕,慢慢嚼着咽下,似乎觉得味道不错,又夹了一片。

萧景琰注意到他多吃了几口,心里也跟着松快了几分。

“赏。”他端起茶盏,唇角微扬。

沈清辞抬眼看他:“王爷这次赏什么?”

萧景琰倾身过去在他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下午再说。”

午膳后,沈清辞又小睡了一会儿。

怀孕之后他变得嗜睡,有时在榻上看书看着看着便睡了过去,连手中书册滑落都不自知。萧景琰每次发现都会轻手轻脚替他拿走书册,再盖上一层薄毯,动作比批奏折还要郑重。兰舟私下跟他说过,说王爷替沈清辞盖毯子的神情,跟替传国玉玺盖锦帕似的,一丝不苟。

沈清辞醒来时,窗外日光已斜斜地照了进来。

他的身上果然多了一层薄毯,书册被收到了一旁的矮几上。

萧景琰坐在榻边批折子,左手拿朱砂笔,右手搁在沈清辞腹部替他暖着。隔着薄毯,那只手不轻不重地焐在那里,掌心很热,比手炉还管用。沈清辞动了动,他便低头看过来。

“醒了?”

“嗯……又睡了多久?”沈清辞揉揉眼睛,有些迷糊。

“不到一个时辰。”萧景琰放下笔,把他扶坐起来,顺手将他鬓角一缕睡乱的发丝别到耳后,“胃可还难受?”

沈清辞感觉了一下,摇了摇头。

萧景琰又替他拢了拢毯子:“晚膳想吃什么?”

“王爷还有折子要批吗?”沈清辞看了一眼案上堆积的公文,没有回答他。

“不急。”

“那我陪王爷批折子吧。”沈清辞将薄毯掀开一角,向榻边挪了挪,腿肚子却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让他轻轻“嘶”了一声。

萧景琰脸色微变:“怎么了?”

沈清辞蹙眉指了指小腿:“抽筋了……”

萧景琰立即俯身。他温热有力的手指隔着裤管按上紧绷的小腿肚,缓缓揉捏着,力道从轻到重又慢慢放缓,直到沈清辞眉头舒展开来才停手。

“疼不疼?”他低声问。

沈清辞摇了摇头:“王爷这手法,越来越好了。”

萧景琰没应声,只是轻轻捏了捏他的小腿肚,确认没有再抽筋,才扶着他慢慢站起来。

两个人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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