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有孕

太医走后,消息传得飞快。不到黄昏,整个摄政王府都知道君妃有喜了。厨房开始换安胎的食材,管家翻出了库房里的血燕和上等人参,下人们在廊下奔走相告,脸上都带着喜气。

兰舟最高兴。她一面往寝殿搬软枕,一面忍不住抹眼泪:“我就说主子最近怎么老吃不下,原来是害喜。还好王爷把主子养得金贵,不然这身子骨可怎么熬得住……”

沈清辞听她在门外碎碎念,忍不住莞尔。

他靠在床头,手不自觉地覆上了自己的小腹。那里还很平坦,摸不出任何变化。可他知道,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那里扎根发芽。属于他和萧景琰的。这个念头一旦落地,便在心里生了根,让他既忐忑又喜悦。

萧景琰送走陈太医后没有去书房。他回到寝殿,看见沈清辞正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意。

那一刻,萧景琰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走过去坐在床沿,将沈清辞揽进怀里。他的手覆在沈清辞的手上,两个掌心交叠在一起,覆在那片还没显怀的小腹上。

“往后更得好好养着了。”他低声说,下巴蹭着沈清辞的发顶,“陈太医说你底子薄,经不起折腾。从今天起,你就少操那些琐碎的心,公务的事也别管了,全交给我。有什么想吃的就告诉厨房,有什么不舒服就告诉我,不许再忍,一个字也不许忍。”

沈清辞靠在他怀里,轻轻笑了:“王爷这是要把我当瓷人供起来?”

“对。”

“那瓷人是不是每天只需坐着吃饭睡觉?”

“对。”

“那瓷人是不是连走路都得让人扶着?”

“对。”

“那瓷人是不是——”沈清辞忽然停住了,因为萧景琰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角,眼眶还是红的。

“是。”他的声音很轻,“就是个瓷人。所以你不能再碎了。你碎一次,本王便不知该怎么拼。”

沈清辞没再说话,只将手覆在他的手上,两人十指交握,搁在小腹上。腹中的小生命尚无知觉,却已成了这个家最金贵的念想。

……

第二日一早,沈清辞是在一阵暖融的触感中醒来的。

萧景琰还没去上朝,侧躺在他身边,掌心里托着一只铜手炉,不烫不凉地焐在他小腹上。见沈清辞睁眼,他低声问:“可还难受?”

沈清辞感觉了一下。胃里没有晨吐,只是微微有些发闷。他摇了摇头,萧景琰便松了口气,把手炉又调了个位置,确认那片微凉的皮肤都被焐热了才算完。

早膳摆上来的时候,沈清辞看着满桌清淡的菜式,还没吃便先皱了眉。他这段时日本就食欲不振,如今又加了孕吐,胃口更差了几分。

萧景琰亲自给他盛了一碗小米粥,又夹了几筷爽口的小菜放到他面前。沈清辞拿起勺子搅了搅粥,没动。

“不想吃。”他低声说。

萧景琰没有勉强,只是坐到他身边,拿过他手里的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他唇边。

“就一口。”

沈清辞有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还是张嘴咽了下去。粥熬得很糯,入口即化,倒不难吃。萧景琰又舀了第二勺,递过来,依旧是那句“就一口”。

一口接一口,一碗粥竟也见了底。萧景琰又夹了一片酸萝卜递到他嘴边,沈清辞含进嘴里嚼着,萧景琰趁机替他把唇角的一粒米粒抹去。

兰舟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她从没见过摄政王这般低声下气地哄人吃饭——不是命令,不是威严,而是一勺一口、一句“就一口”,像哄一个不愿吃饭的小孩。

用过早膳不久,前院便传来消息——几位大臣前来拜见,商议西南粮草调配之事。萧景琰让兰舟备好大氅和手炉,扶着沈清辞起来,上上下下替他拢得严严实实。

“王爷与朝臣议事,我去做什么?”沈清辞不解。

“你就在隔壁暖阁歇着,听得见我说话。”萧景琰神色认真,“你上次说的‘将计就计’,比六部那些老狐狸都管用。我听不见你的声音,我不放心。”

沈清辞哭笑不得,只得点头应了。确实,这阵子他在养病,已经很久没有过问王府的产业和朝堂的事务了,萧景琰也刻意不让他沾。如今他身子稍微好了些,萧景琰虽让他少操心,却似乎也不打算让他完全脱离这些。他知道这是萧景琰的方式——既担忧他的身子,又认可他的能力。

暖阁里早已备好了软榻和炭火,兰舟扶着他在榻上坐下。窗子开了一道细细的缝透气,正对着书房的侧门,能隐约听见那边说话的声音。

来议事的除了户部尚书之外,还有两位侍郎。他们正为西南秋粮的调度争得不可开交——今年西南大熟,按理说应该调粮入京以平抑京畿粮价,可偏偏今冬雪大封路,运输成本翻了近一倍。萧景琰翻着折子,听他们各执一词,没有表态。

沈清辞在暖阁里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兰舟端上来的蜜饯上。他拈起一颗送进嘴里,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他忽然停了停,若有所思。酸甜调度——运输——粮价。他伸手取过兰舟随身带着的纸笔,勾了几笔。然后招招手,将纸条递给兰舟:“给王爷送去。”

兰舟悄无声息地将纸条送到了萧景琰手边。萧景琰展开一看,上面只写了寥寥数语。

“西南米贱伤农,京畿米贵伤民。不如折中,将西南粮调一半入京,另一半留作军粮。军粮若有余,可换西南的蜀锦药材,运入京中亦是好价钱。如此两全,无须劳民伤财另辟运输线。”

字迹清隽端正,笔锋却收得干脆利落。

萧景琰看完,眉间微动。他不动声色地将纸条搁在案上,对两位争执不休的侍郎说:“两位大人先歇一歇。本王倒有个主意——西南的粮食不必全入京,分一半充作军粮,就近调拨给西南驻军。如此一来,省去大半运输之苦。至于京畿粮价,军粮省下来的运费,足可在周边州府买粮补缺。”

两位侍郎面面相觑,户部尚书却眼睛一亮:“王爷此计甚妙!只是,军粮若有多余……”

“换蜀锦药材。让西南驻军以余粮换土产,再运京中发卖。朝廷少花运费,又能平抑粮价,西南百姓也不至于谷贱伤农。”

几位大臣连连点头。他们都知道摄政王对经济之事向来不算擅长,这个主意不像是书房里临时想出来的,倒像有高人指点。

户部尚书笑着拱手:“不知王爷是如何想出如此妙策的?”

萧景琰眼神淡淡往暖阁方向飘了一瞬:“本王家中有位闲不住的人。”

他带着纸条走进暖阁时,看见沈清辞正拈着一颗蜜饯细细地嚼,嘴角还沾着一抹蜜渍的光泽,不知是已经吃了几颗了还是刚刚又尝了一枚。

他把纸条放在榻边的小几上。

“赏。”

沈清辞抬头看他,笑得眼睛弯了起来。

“王爷要赏什么?”

萧景琰没有回答,只俯身凑到他唇边,轻轻啄了一下。他的动作极为克制,像是怕把他给亲坏了。那蜜饯的甜味在他舌尖稍作停留便退了开来,倒让人有些意犹未尽。

“这个赏,沈公子可满意?”

沈清辞微微红了脸,垂下眼帘,唇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臣谢王爷赏。”

数日后,宫里也知道了沈清辞有孕的消息。太后那边送了安胎的补品和白玉如意图,皇后赐了上好的云锦,皇帝御笔亲题了一副“兰桂齐芳”的匾额送到王府。阖府上下张灯结彩,把沈清辞当瓷人供了起来。

沈清辞虽不习惯这般兴师动众,却也由着他们去了。他每日最大的烦恼,就是萧景琰太小心了。连他在廊下多走几步,也有人小跑着来搀扶,不必猜都知道是谁吩咐的。这份甜蜜的束缚,他渐渐也学会了坦然领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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