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反胃

萧景琰第二日破天荒地起晚了。

沈清辞还在他怀里沉沉睡着,睫毛低垂,唇色比往日略红了些。萧景琰低头看着他的睡颜,心里充盈着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像是跋涉许久的旅人终于找到了栖息之地,像是握了许久的珍宝终于确认不会从掌心滑落。

他轻轻抽出手臂,准备去上朝。

沈清辞在睡梦中皱了皱眉,手无意识地往旁边摸了一下。

萧景琰连忙将一只软枕塞进他怀里,低声说:“我上完朝就回来。”

枕头自然没有回答。萧景琰觉得自己有点傻,但还是替沈清辞掖好被子,又俯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亲,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兰舟守在门外,见王爷出来,连忙垂首。萧景琰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无非是君妃醒了及时传早膳、温着养胃的粥不许凉了、若他说胃不舒服便去请太医——诸如此类每日都会说一遍的话。

兰舟一一应下,等王爷走远了才悄悄吐了吐舌头。

全府的人都知道,摄政王如今多了一个念叨的习惯。那些琐碎的叮嘱从他口中说出来,怎么听怎么违和,却又让人觉得莫名的暖。

……

沈清辞是在午膳时分开始难受的。

萧景琰下朝之后,约了户部尚书议水患赈灾之事。沈清辞独自用午膳,兰舟端上来的是一碟清炒虾仁、一碗火腿笋丝汤,并两碟爽口的小菜,都按沈清辞这阵子的口味做的。他夹起虾仁送进嘴里,还未嚼两下,胃里猛地翻涌起一阵强烈的恶心。

他放下筷子,捂着嘴偏过头去。

兰舟吓了一跳:“主子?”

沈清辞干呕了一阵,什么也没吐出来,脸色却白了几分。胃里那股恶心劲儿过了一阵才压下,他又试着喝了一口汤,觉得那火腿上带着油气的鲜味直冲鼻腔,让他差点又呕。

“今日的菜……有些油腻。”他放下筷子,强作平静。

兰舟连忙将荤菜撤了下去,换了清粥小菜来。沈清辞勉强喝了两口粥,那股恶心的感觉又一次涌上来,这下他没忍住,直接吐了出来。秽物溅在地上,兰舟急得声音都变了形。

“奴婢去请太医!”

“不必……”沈清辞擦着唇角,“可能是吃坏了东西……不必惊动王爷。”

兰舟这次却没听他的。她悄悄朝小丫鬟使了个眼色,那小丫鬟立即快步跑了出去。

……

萧景琰赶回来的时候,沈清辞正靠在床头,面色苍白。他身侧放着一碗只喝了几口的稀粥,人倒是没有先前那么翻江倒海地恶心了,只是浑身乏力得紧,连抬手的力气都嫌费劲。

萧景琰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手背贴上他的额头,眉头皱得死紧。

“怎么回事?”

“没什么,大约是吃坏了……”沈清辞笑了笑,想说自己没事,下一秒又捂住了嘴,萧景琰眼疾手快地端过铜盆,扶着他的肩膀让他吐了个干净。

沈清辞吐完了,靠在他怀里轻轻喘气。萧景琰一手揽着他,一手替他揉着胃,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好在太医来得很快。

院首陈太医是太医院里最老成持重的一位,须发皆白,诊脉时半阖着眼,手指在沈清辞腕上搭了许久。他换了一只手,又搭了许久,沈清辞被他这郑重其事的架势弄得有些不安,萧景琰站在一旁,脸色也渐渐沉了下去。

陈太医忽然睁开眼,又让沈清辞伸出舌头看了看舌苔,抚须沉默了几息。

沈清辞忍不住问了一句:“陈太医,可是有什么不妥?”

陈太医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搭了一次左手脉象,反复确认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收回手,起身,朝着萧景琰深深一揖。

“恭喜王爷。”

萧景琰的眉头还没松开:“恭喜什么?他怎么样?”

陈太医直起身,脸上露出了一个舒展的笑容。

“君妃不是吃坏了东西,君妃是有喜了。按脉象推断,约有一月余了。”

殿中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萧景琰僵在原地,像是没听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看着陈太医的脸,又看向沈清辞,再看向陈太医,嘴唇动了动,竟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有喜了。

沈清辞怀孕了。

他怀了自己的孩子。

这个认知像是一颗石子丢进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直至变成滔天巨浪。萧景琰只觉得自己的心脏猛然擂响了胸口,先是难以置信的狂喜——他要有子嗣了,他和清辞要有孩子了——可下一秒,巨大的后怕与心疼便席卷而来。

他想起了这一个多月来沈清辞受的罪。

胃疾反复发作,吃不下饭,当众吐血差点送了半条命。那么弱的底子,那么差的身子,却在他浑然不知的时候,默默怀着他的孩子。

萧景琰转过身,在沈清辞面前蹲了下来。

他握住沈清辞的手,发现那只手也是凉的,显然也被这个消息震住了没能回过神来。

“清辞。”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沈清辞低头看他,眼睛里有水光在晃动。他也被这个消息打懵了。怀了?怎么会有……他想起月余前那个新婚之夜,萧景琰小心翼翼轻而又轻的样子,却在后续的温存中渐渐失了分寸。

原来那时候,就已经种下了这个小小的种子。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王爷,我怀了你的……”

“是。我们的孩子。”萧景琰握紧他的手,眼眶泛红,声音沙哑到几乎失声,“清辞,我们有孩子了。”

沈清辞看着面前这个男人,朝堂上杀伐决断、满朝文武无人敢直视其锋芒的摄政王,此刻红着眼眶蹲在自己面前,握着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高兴,也是心疼。

这段时间萧景琰推了所有的应酬,天天守着他吃药、揉胃、哄他吃饭、看着他入睡。而现在,他知道了这些日子自己呕心沥血养着的人,不单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沈清辞的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他伸出手,摸了摸萧景琰的脸。萧景琰的胡茬扎着他的指尖,有一点粗糙,又带着温热的体温。

“王爷要做父王了。”他轻轻说。

萧景琰握着他的手,将脸埋进去。掌心湿了一片,沈清辞假装没有感觉到,只是轻轻捏了捏。

陈太医轻咳了一声:“王爷,老臣还要交代孕中调理事宜……”

萧景琰霍然起身,抹了一把脸,声音恢复了沉稳:“说。”

陈太医强忍笑意,一五一十地交代起来。无非是好好养着、不可劳累、饮食清淡、前三月尤其要注意安胎之类。又说沈清辞本身体质偏寒、胃气虚弱,如今怀了身子,更是大耗气血,须得加倍小心,万不能再受凉、动气或经历大喜大悲。

萧景琰听得比听军报还仔细,让兰舟拿了纸笔过来,一一记下。

陈太医说到“房事须节制”时,沈清辞咳了一声,耳根浮起薄红。萧景琰面不改色地点头:“记下了,还有呢?”

兰舟在旁边抿着嘴偷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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