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安胎

整个摄政王府在短短一柱香内被按入了某种不真实的寂静。

下人们奔走时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寝殿的门开了又合,进出的人一律踮着脚尖,衣料摩擦的声音被压到最低。

沈清辞躺在床榻上,面色苍白如霜。他额上的冷汗打湿了鬓角,细碎的黑发贴在苍白的皮肤上,衬得那双半阖的眼眸格外脆弱。他的双手交叠在小腹上,指节泛白,每隔一阵便会因为隐痛而轻轻拢起。

陈太医已经进去了一个时辰。太医院来了三位圣手,轮流诊脉,退到外间低声商议,面色都不轻松。胎气受了震荡,已有小产之兆,须得安胎固本,万不可再有一次这样的冲撞。

萧景琰是在半个时辰前赶回来的。

他穿着朝服,从宫里一路策马狂奔回府,袍角溅满了泥水,下马时险些踩空。他进殿的时候,正在外间商议药方的三位老太医齐齐抬头,被他的脸色吓得噤声了一瞬——那是一种他们从未在摄政王脸上见过的神情。

恐惧。

那不只是担忧,而是恐惧。

他连问了三声“怎么样了”,声音一声比一声沉。陈太医谨慎地回话,说君妃动了胎气,胎脉浮数,已有小产之兆,用了一剂安胎药后脉象稍稳,但仍需静养观察。若今夜不再出血不腹痛加重,才算平安。

萧景琰在床前坐了下来,身上的朝服没换,沾着泥水的袍角就那样搭在床沿。沈清辞的手搁在锦被外,他轻轻握住,感觉到那只手凉得像是浸过井水。兰舟悄无声息地递上热帕子,他接过,替沈清辞擦去额角的冷汗。动作极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陈太医守在外间,府中煎药的药炉一夜未熄,整座王府灯火通明。

沈清辞醒来时已是次日午后。

他睁开眼便看见了床顶的帐幔,看见了透进窗纸的日光。小腹深处仍旧沉甸甸地坠着,却不再尖锐地痛了,只余下一阵绵密而钝重的闷胀。他的双手仍旧不自觉地护在腹部,那是失去意识前最后的姿态。

他微微偏过头,看见萧景琰坐在床沿,朝服还没换,衣襟上全是褶痕。

“王爷。”他轻声开口,嗓子干哑得像砂纸。

萧景琰倏地抬起头,看见他睁开了眼睛,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随即起身去端茶盏,手却抖得太厉害,茶水洒了几滴在桌面上。

沈清辞看清了他的脸——眼窝陷了下去,眼底布满血丝,胡茬青了一片。

“你守了一夜?”他问。

萧景琰没有回答,只是端着茶杯回到床前,一只手托起他的后颈,将杯沿轻轻抵在他唇边。

“先喝水。”

沈清辞顺从地喝了两口。温热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让他略微舒服了一些。他想说自己没事了,可还没来得及开口,萧景琰已放下茶杯,俯身将他小心翼翼地圈进怀里。那个拥抱克制极了,像是在丈量什么分寸,不敢太紧,又不舍得松开。沈清辞把脸贴在他胸口,听见那心跳乱得不成章法。

“孩子……”他轻声问。

“还在。”萧景琰替他揉着后腰,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太医说你不能再受一点折腾了。差一点。”他顿了顿,“差一点我就……”

没有说完。他的手在沈清辞背后攥紧成拳,又慢慢松开。

沈清辞在他怀中轻轻闭眼。腹部那阵坠胀感仍在,但比起昨日已好得太多。他动了动身子,忽然蹙眉——腿上一阵细细的抽痛,是小腿抽筋了。

“抽筋了?”萧景琰立刻察觉到他身体的僵滞。

“有一点。”

萧景琰掀起被子,将他的小腿架到自己膝上。他的手指隔着裤管按压着紧绷的腿肚,从轻到重,又从重到轻。沈清辞靠回枕上,看着萧景琰专心致志地替他揉腿,那动作已经熟练得不像话,像是做过百遍千遍。

孕后他时常小腿抽筋,每次萧景琰都会替他揉,手法从最初的生疏笨拙到如今拿捏精准——知道按在哪里能解疼,知道揉多久能放松,知道他哪条腿更容易抽筋。

“好点没有?”

沈清辞点了点头。萧景琰又揉了一会儿才将他的腿轻轻放回去,替他掖好被子,顺手又将一只热乎的手炉塞进被窝里煨在他脚边。

“那个撞我的人,”沈清辞忽然开口,“查到了么?”

萧景琰的动作僵了一瞬。沈清辞便知道查到了。当日在慈光寺外撞他的,是赵明远府中的一名心腹长随。那人撞了人后便趁乱跑出寺门,钻进赵府后巷,由角门入府。萧景琰派去的人查到赵府,赵明远跪地请罪,说那长随是自作主张,为的不过是主子让他往王府送帖子却被拦了,一时冲撞。这话自然是假的,但赵明远将所有罪责推给了一个下人,萧景琰一时半刻没法当众处置一个户部侍郎。

“沈明珠呢?”沈清辞又问。昨日在偏殿,沈明珠求他原谅,送他香囊,那香囊兰舟后来给他看过——里面缝着一枚安神草。看上去并无不妥,可他在慈光寺出事之后,沈明珠便失踪了。沈家二房说她回府后便闭门不出,可萧景琰的人查过,她昨日根本没有回沈家。有人在城外渡口见过一个身形相仿的女子上了往南的客船。

沈清辞沉默片刻:“是我大意了。”

“不是你。”萧景琰握住他的手,声音压得极低,“是我。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出门。我明知道赵明远盯着你,明知道沈明珠未必安分,还是把你一个人放在了明处。”他顿了顿,抬眼看他,“我不会再犯这样的错。”

沈清辞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回握住他的手。夕阳斜斜地照进寝殿,将两个人的影子铺在床上,交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安胎的日子漫长而重复。

沈清辞被禁了足——不是萧景琰禁的,是太医。陈太医说胎气虽稳住了,但君妃身子底子太薄,须得卧榻静养至少十日,等脉象彻底平稳了才能下地走动。于是沈清辞便被困在了寝殿里。每日的日程被安排得明明白白——晨起喝安胎药,等太医把脉;上午在榻上看书批折子,萧景琰陪着。他养病期间,厨房和管事便直接把账册送到寝殿来由他过目。午后小睡,醒来喝一盏红枣桂圆茶;傍晚萧景琰回来,陪他吃晚膳,替他揉腿揉腹;夜里萧景琰拥着他入睡,一只手始终焐在他的小腹上。

头几天他还觉得安逸,到了第五日便觉浑身骨头都在发痒。

萧景琰批折子的时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划过,他咬着笔杆另一头,眼神在折子的行间扫视,会忽然用笔杆轻轻点一点沈清辞的手腕。

“又在想什么?”

“在想王爷批的这一本折子是不是江南盐税。”沈清辞歪在榻上,手里拿着诗集,却没看几页。

“是户部呈上来的。”萧景琰将折子偏了偏给他看。

沈清辞凑过来扫了几行。盐税案查到现在已有定论,盐运使贪墨数额巨大,已革职押解入京。赵明远作为主审,立场倒看不出太大破绽,只在一处行文上略显急切——他建议将盐运使名下商号收归户部管辖,而非依前例交由地方。

“这人胃口不小。”沈清辞轻声说。

“他想把商号拿到手,自然有他的油水。”萧景琰揽着他的肩让他靠稳,“不急,先让他急一急。等户部内部争起来,扯出旁的东西再说。”

萧景琰身子向后靠了靠:“你想好了再告诉我。又不是第一回替我拿主意了。”

沈清辞莞尔,目光落回折子上。萧景琰没再说话。他享受着这种安静——他的清辞在他身边,拿着笔,眼里有光。不是那个躺在床上吐了血的人,不是那个在马车里沉默不语的人,是此刻这个,鲜活的、明亮的、与他并肩而立的人。他愿意用一切来换这样的时刻多留一些。

春分过后,沈清辞的肚子终于显了怀。

他本就清瘦,四肢仍旧纤细,腹部却开始明显隆起,像一枚温润的珍珠覆在小腹上。宽大的袍子已遮不大住那道弧度了,穿上披风反而更显得腰身单薄,唯有腹部圆圆地拢起一团。

萧景琰从户部回来,看见沈清辞正靠在床头看书。大红的寝衣贴着身子,勾勒出腹部的弧线。那弧度圆润而温和,在烛光下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

“王爷在看什么?”

“看你和孩子。”萧景琰走过来在床沿坐下,伸手轻轻覆在沈清辞的肚子上。掌心刚贴上去,腹中的胎儿便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跟外面的手掌打招呼。

“动了。”萧景琰眼睛一亮。

“他这几日踢得越来越多了。”沈清辞将手覆在他的手背上,隔着肚皮都能感觉到那股小小的力道。萧景琰俯下身,将耳朵贴在他的肚子上。沈清辞低头看着他,忽然觉得心口发软。这个在外面权倾朝野的男人,此刻正趴在自己隆起的肚子上,认真地听一个还未出世的小人儿在里面翻身。

“他在踢我耳朵。”萧景琰抬起头,嘴角带着一抹难得放松的笑意。他说萧家祖传的胎动,踢耳朵就是在认亲。

沈清辞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将那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揉乱了些许。萧景琰任他揉着,又低下头,对着肚子小声说了句:“别踢你父妃,让他好好歇着。”

腹中的胎儿又轻轻动了一下。

“他应了。”沈清辞弯起唇角。

萧景琰挑眉,又对着肚子说了一句:“若是应了,再踢一下。”

片刻安静,然后——轻轻地,又动了一下。

萧景琰抬起头看着沈清辞,眼角眉梢都是笑。沈清辞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发紧。他想起自己刚到这个世界时的惶恐,想起绑定了系统后那些步步为营的日子。那时候他从没想过会有一天,会有一个男人趴在枕边听他的孕肚,会有一个小生命隔着薄薄的肚皮踢向这个世界。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萧景琰的手,十指交握,覆在那道温润的弧线上。

雨季来得毫无征兆。

白日里还是晴空万里,入夜后便起了风。窗纸被吹得啪嗒作响,远处天际翻滚着浓黑的云层,一道闷雷从天边碾过来,震得窗棂微微发颤。沈清辞从睡梦中惊醒,只觉得胸闷气短,腹中的孩子也在不安地翻动。他深吸几口气,闭上眼睛想再睡,却在翻身时忽然僵住了。

小腹深处,一阵隐痛正从某个点向四周扩散。那疼痛起初很轻,他以为不过是孩子在动,便用手轻轻抚着肚子,想让孩子安静下来。可疼痛没有消退,反而越来越清晰。像一只手缓缓攥住他的子宫,一点一点收紧,牵动着后腰也酸胀起来。他蜷起双腿,本能地弓起身体,额头抵在枕上,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惨白的光芒刹那照亮寝殿,也照亮了他脸上豆大的汗珠。

他不知道自己忍了多久。疼痛越来越剧烈,小腹像一块被拧紧的布,痉挛般一阵阵地收缩。他咬紧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太疼了。那种疼不同于胃疾的隐痛,也不同于外伤的尖锐——它是沉钝的、酸胀的、绵长的,从腹部一直坠到腰骶,让他连喘气都觉得困难。

一道惊雷劈开夜空,震得屋瓦都在抖。沈清辞终于在雷声中压抑地轻哼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被雷声盖过,只有身边那个人能听见。

事实上,他还没发出那声轻哼的时候萧景琰就已经醒了。

自沈清辞怀孕以来,他的睡眠便极浅。沈清辞每次翻身他都会下意识伸手去探一探他的额头,探一探他的肚子。今夜沈清辞蜷起身子那一刻,他便睁开了眼睛。

他什么都没来得及问,手已经先一步伸进了沈清辞的寝衣。那只宽厚的手掌轻轻覆在隆起的小腹上,掌心触到了一片汗湿的冰凉,腹肌正在他掌心下痉挛般收紧。

睡意荡然无存,萧景琰小心翼翼地将他圈进怀里。沈清辞疼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冷汗一层层地往外冒,打湿了鬓角,打湿了枕巾。他下意识地往萧景琰怀里蹭过去——那个他熟悉的热源,他知道那里有温热的掌心,有安稳的心跳。

“清辞。”萧景琰的声音压得极低极稳。

可沈清辞说不出话。他只能用力攥住萧景琰的衣襟,整个后背都弓了起来。

萧景琰不敢用力,只是将人拢在怀里,手掌开始慢慢地在小腹上打圈揉动。那力道极轻,轻得像是怕压到腹中的孩子。可他又不敢不用力——他知道沈清辞这几月时常腹痛,太医说是孕期子宫增长牵拉了筋脉,没有大碍,只需热敷揉按便可缓解。可知道归知道,每一次看着沈清辞疼,他都觉得自己那颗心脏正在被人生生拧紧。

沈清辞的脸埋在他胸口,能感觉到他温热的腹肌、熟悉的心跳。那心跳比平时快了许多,可双手却稳得纹丝不动。

“这里?”萧景琰的声音沉沉的,像一块镇石。

沈清辞胡乱点了点头。他说不出具体是哪里疼,只知道整个小腹都在痉挛,后腰又酸又坠。萧景琰的掌心滑到侧腹,轻轻按揉着那片绷紧的肌肉。手指陷进微凉光滑的皮肤里,打着小圈,一点一点把痉挛揉开。每一处揉完,沈清辞的呼吸就会平稳一些。

窗外雷声滚滚,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屋瓦上,像是天被捅了个窟窿。寝殿里却只有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以及那只手在寝衣下轻轻揉动的细微声响。

好一阵沈清辞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来,嘴唇发颤,嗓音含糊不清,带着一点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哭腔。

“景琰……我疼。”

这是沈清辞第一次在清醒时这样叫他。不是王爷。不是摄政王。是景琰。没有任何修饰,只是他的名字。

萧景琰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嗡声应了一个字:“在。”

他一边应着,手上的动作一刻未停。他听兰舟说过,君妃这两日夜里总是睡不好,有时半夜醒了就一个人翻来覆去到天亮。他什么都知道,他一直在等沈清辞自己开口。等一个“我疼”,等一个“你来”。

沈清辞蜷在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锁骨,肩膀因为压抑疼痛而轻轻耸起。那双平时清润的眼眸此刻闭得死紧,睫毛被冷汗濡湿,糊成了一簇。萧景琰低头看他的侧脸,看他苍白的鼻尖和因咬着下唇而泛出血色的唇角,胸口猛地抽了一下。

“别咬。”他用拇指轻轻拨开沈清辞的嘴唇,指腹触到那排深陷的牙印,心又拧了一回。

沈清辞松开嘴唇,气息凌乱地扑在萧景琰手上。萧景琰没有收回手,就那样让他靠着,另一只手还在继续揉。掌心下的皮肤终于渐渐有了温度,痉挛的硬块也一点一点散开。

“景琰。”

“嗯。”

“……我疼。”

“知道。”他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嘴唇贴着沈清辞被冷汗浸湿的发际,“揉揉,一会儿就不疼了。”

这句话他每夜都会说,每次沈清辞都会往他怀里再钻一钻。可今夜他叫的不是王爷,是景琰。萧景琰揉着他的小腹,揉着揉着,忽然发现自己眼眶有点涩。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心软了,从什么时候起,只要这人一皱眉他就会先难受。也许是从宫道长廊上第一次抱他到怀里开始的,也许更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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