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安抚

雨越下越大了。

急促的雨点劈啪作响地砸在屋瓦上,像千军万马碾过夜空。远处天边亮起一道惨白的闪电,刹时间将寝殿照得雪亮。沈清辞的脸在电光中一闪而逝——苍白汗湿,眉头紧锁,却又透着一丝奇异的安心。因为他正在一个人的怀里,正在被人揉着肚子,正在有人替他挡住窗外所有的风雨。

“还疼得厉害吗?”萧景琰的声音隔着胸腔传来,低沉而温暖。

沈清辞没有回答。那阵痉挛已经渐渐松开了,小腹只剩下被揉动后懒洋洋的闷胀感。疼痛退潮般退去,疲惫如潮水涌来。萧景琰的掌心还焐在他腹上,一圈一圈,缓缓地揉。他闭着眼睛,声音轻得像梦呓。

“景琰。”

“嗯。”

“你以后,也这样揉吗?”

“嗯。一直揉。”

“孩子哭了也揉吗?”

“孩子哭了我哄,你疼了我揉。都管。”

沈清辞轻轻笑了笑。他靠在萧景琰肩头,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萧景琰没有停手,一直揉到怀里人彻底放松,揉到那片小腹又恢复了温热柔软。窗外雷雨还在下,但他忽然觉得那声音不再令人不安了——它变成了一个背景音,像一首漫长而低沉的摇篮曲,把寝殿里的人同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他低头,嘴唇轻轻碰了碰沈清辞已经干了的额角。

“还怕吗?”

“不怕。”沈清辞闭着眼睛,在他颈窝里蹭了蹭,“你在这儿。”

萧景琰没有再说话,只是将怀抱拢得更紧了些。

第二日清晨,陈太医来请平安脉。

沈清辞靠在床头伸出手腕,露出一截细瘦的腕骨,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陈太医搭了好一会儿脉,又看了舌苔,问了些饮食起居的情况,眉目间露出一丝欣慰。胎象平稳,没有大碍。昨夜腹痛是因宫体渐大牵拉了腰腹的筋脉,日后月份大了会越来越频,只能靠暖敷与按摩缓解,没有别的法子。

“就是会越来越疼?”萧景琰站在床边,眉头拧紧。

陈太医轻咳一声:“也不是疼,是胀坠之感。孕期常有的事,王爷不必太过忧心。君妃底子偏寒,孕期反应比寻常人重些,但只要好生将养,过了这一段便会好转。”

萧景琰没再说什么。等太医走后又坐回床沿,将手伸进被褥覆在沈清辞肚子上。沈清辞还没完全显怀,腹部只是微微隆起,隔着寝衣能摸到那道温软的弧度。

“太医说了没什么大碍。”沈清辞看着他紧锁的眉头,伸手去抚平那道川字纹,“你听到了?就是孕期常有的胀坠,不是要生。”

萧景琰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掌贴着肚子蹭了蹭,动作轻得像是怕惊醒尚在沉睡的孩子。

“我就是不想让你疼。”他说。声音平淡,却字字沉甸甸地落下。

数日后,赵明远的事有了眉目。

那日在慈光寺撞人的长随,萧景琰没有交给京兆尹,而是由王府护卫亲自讯问。审了几日,那人终于供出——他是奉赵明远之命尾随沈清辞,本意是想窥探君妃与何人接触,好拿捏把柄,撞人却在意料之外。当时人多拥挤,他急着脱身才失手推撞。赵明远当即被停职待查。户部尚书亲自入府请罪,说治下不严罪该万死。萧景琰没有见他,只让管家传了一句话:“赵侍郎的事,按律办。”

这话说得平淡,整个户部却都听懂了弦外之音。按律办——一个侍郎,指使下人行刺君妃、谋害皇嗣,按律当斩。即便失手推撞,那也逃不了一个谋害未遂。赵明远当天便被下了刑部大牢。

至于沈明珠,渡口的线索指向江南。萧景琰派人沿途追查,暂未归报。沈清辞没有多问。他知道萧景琰不会放过沈明珠,也知道这个人一旦认真起来,手段绝不比任何人温和。他只是有些可惜。可惜那个十七岁的姑娘,明明可以安安稳稳地嫁人过日子,却偏要走到这一步。

傍晚时分,沈清辞从书案后抬起头,发现窗外的晚霞烧了半边天。

他放下笔,揉了揉有些酸胀的手腕。萧景琰见他停笔,便从榻边走过来,接过他的手替他揉着腕骨。

“写完了?”

“嗯。”沈清辞将自己刚写完的信函推过去,“你看这样可行?”

萧景琰一手握着他的手替他按摩,另一只手拿起信函。江南盐政的后续处置,沈清辞建议借赵明远案将户部盐税复核权上收至都察院,由摄政王直领监督。如此一来既可震慑户部余党,又能给江南盐运来一次彻底换血。

“写得比我都周全。”萧景琰放下信函,捏了捏他的手指,“往后御书房的折子,都带回来给你批算了。”

沈清辞失笑:“那王爷做什么?”

“给你暖肚子。”萧景琰说着便将手覆在他小腹上。

沈清辞弯起唇角,低头看着那只覆在肚子上的手。小腹上的温度隔着衣衫传来,那只手不轻不重地护着他的肚子,就像昨夜雷雨中那样——窗外是天翻地覆的风雨,窗内是一只始终没有移开的手。

三月开春后,宫里太后病情好转,宣摄政王携君妃入宫赴宴。

萧景琰本欲推辞,却拗不过沈清辞一句“总该出门一趟,让宫里看看我如今好着了”。宴席设在慈宁宫。太后赏了上好的血燕,皇后赐了新制的安胎香,连皇帝都亲自过来敬了一杯茶。沈清辞应对得体,笑容温润,举手投足间依然是那个名满京城的相府嫡子。

宴后他在偏殿休息,萧景琰寸步不离。兰舟守在殿外,有人来打招呼便一一代为婉拒。

天色将晚,夫妻二人登车回府。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帘外掠过京城初春的街景。沈清辞靠在萧景琰肩上,腹中的孩子已在一下下踢着他的肚皮。萧景琰的手覆在他腹上,隔着衣衫感受着那份小小的力道。

“他在宫宴上可乖。”他说。

“王爷怎么知道?”

“方才太后夸你的时候,他没踢你。若是踢了,你话肯定说不完。”萧景琰低头看他,“上次你在府里回管事的话,他踢了你三下,你就没再说下去了。”

沈清辞怔住。他没想到萧景琰连这个都注意得到。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稳,萧景琰先下车,然后伸出手扶他。沈清辞将手递过去,被他稳稳当当地牵了下来。兰舟在身后看着他们并肩走进府门的背影,夕阳将两道身影拉得斜长。偶尔能从正院里传来萧景琰一句“手这么凉,回去加紧件衣裳”的念叨,和沈清辞低低的笑声。

春寒料峭,可王府的寝殿里,永远备着一只添了炭的手炉。那是摄政王每日出门前亲自检查过的。就像他每晚放在他腹部的那只手一样,从春分到夏至,一日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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