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宫宴2

沈清辞没有再问。他将脸埋在枕头里,感觉那只手在自己腹上画完最后一圈,然后被角被仔细地重新掖好。他闭着眼迷迷糊糊地想,这人又要被人弹劾“恃宠而骄”了——可这一次,恃宠的是摄政王自己。

更深露重。寝殿的烛火只留了一盏,纱罩下跳动着微弱而温暖的光。

沈清辞靠在床头,翻着萧景琰从兵部带回来的北境商道舆图。他有睡前看会儿折子的习惯,这个习惯萧景琰纠正了无数次始终未能纠正过来,后来便放弃抵抗了——反正也改不掉,不如由着他。

但他今晚的注意力并不在图册上,而在身边。

萧景琰正抱着女儿哄觉。明晗抓着萧景琰的一绺头发缠在指间把玩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父王讲故事”,萧景琰便耐着性子给她讲,讲了两个还不够,丫头非要点第三个——不是听《山海经》,要听“父王当年是怎么追到父妃的”。

萧景琰顿了一下,偏过头看向沈清辞。沈清辞正好也放下书看过来,四目相对时他没绷住,轻笑着别开了目光。

“小孩子家,不要听这些。”萧景琰板着脸把女儿塞进被窝。

“可是乳母说父王追父妃追得好辛苦!”丫头在被窝里蹬着腿,不肯罢休。

“你乳母的话,从明天起只信三成。”

沈清辞笑得咳嗽起来,萧景琰伸手过来替他顺了顺背脊,又对女儿正色道:“父王当年没有追父妃。你父妃是一眼就看上了父王,自愿嫁给父王的。”

沈清辞挑眉看了他一眼,萧景琰面不改色地看回去。

片刻,沈清辞低头对女儿说:“父王说得对。父妃当年一眼就看上了父王的兵权,自愿嫁给兵权的。”

萧景琰默了一息,随即扑哧笑了出来。很少听他这么笑,低沉、短促、肩膀抖了两下便被自己按住了。他俯过身靠近沈清辞,嘴唇贴在他耳廓后面。那里是沈清辞最敏感的软肉,每次一碰都会微微缩肩。果然下一刻沈清辞便往旁边躲了躲,却被他追着轻轻啄了一下。

“当着孩子。”沈清辞低声提醒,耳根却已悄然泛红。

“孩子在看你。”萧景琰用气声回他。

沈清辞垂睫,发现明晗正从被窝里露出半边小脸,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他们。丫头忽然咯咯笑起来,抓着被子蒙住了头:“父王在跟父妃说悄悄话!”

萧景琰也笑了,又低头在沈清辞颊边落了一吻,然后将女儿连人带被子拢成一个团子塞回床里。丫头在被子里滚了几滚便安静了下来,呼吸渐渐绵长。

明昭早已睡着了。他躺在床榻另一边,手里还抱着那只藤球。沈清辞替他把球拿走,把小手塞回被窝里。小家伙在梦中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露出半张酷似萧景琰的侧脸。

摇篮里终于安静了。沈清辞熄了最后一盏烛火,在黑暗中侧身躺下。下一秒,一只手便从身后伸过来搭在他腰间,将他往后拢了拢。沈清辞的后背贴上萧景琰的胸膛,能感觉到那沉稳有力的心跳正透过脊背传过来,一下一下,像安静的更漏。

“今日还胀吗?”萧景琰的手掌已经覆到他下腹上,开始轻轻地揉。

沈清辞本是有些胀的——晚间喝粥之后腹痛又来了一波,胀得他坐不住,弯腰揉了好一阵才散开。可他犹豫了一瞬,还是轻轻摇头:“好些了。”

萧景琰没有信他。

他在黑暗中沉默了一息,然后把手掌探进寝衣底下直接贴着皮肤。腹部那片皮肉还有些微凉,腹肌在他掌下仍有轻微的跳动。他没有戳穿对方刚才那个小小的谎言,只是将掌心贴得更紧了些,慢慢地打圈。一圈一圈,像在给一颗剥了壳的鸡蛋加温。

“萧景琰。”沈清辞忽然轻声唤他。

“嗯?”

“蜀锦坊的司库,我明日想亲自去提审。”

萧景琰揉腹的动作顿了顿:“你要亲自去刑部大牢?”

“不,人还在府里关着。”沈清辞翻过身与他面对面,借月光看着他的眼睛,“他今日下午招了供,说虚报库存是受了工部一个主事指使。若供词属实,工部的人把手伸进蜀锦坊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

萧景琰默了一会儿替他往上拽了拽被角盖住露出的肩头,才开口:“明日我陪你去。”

“你明日不是要去西山营——”

“先审人,后去西山。”萧景琰不容置疑地定完了章程,把沈清辞重新拢进自己肩窝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闷闷的有些发困,“睡吧。再不睡,腿该抽筋了。”

沈清辞在他胸口轻轻应了一声,闭上眼睛。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可寝殿里暖意很盛。那只手整夜都覆在他小腹上,在他每次翻身眉头微皱时便自动醒过来,重新贴着那片皮肉慢慢揉几圈。

一夜安稳。

冬至日,天子赐宴。

按旧例,冬至宴设在大庆殿,百官携眷入席。摄政王萧景琰携君妃及世子、郡主同往——这样的场面一年不过两三次,每次出现都足以让朝野的耳语密集上好几日。

今年尤甚。

因为这是沈清辞遇刺后第一次公开露面。

马车在宫门外停下时天已擦黑。萧景琰先下车,然后回身扶沈清辞。他的手稳稳当当地托着沈清辞的手臂,力道不轻不重,像是演练过无数遍。沈清辞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锦袍,腰间系着萧景琰前月新送的羊脂玉佩。这身打扮端的是清贵温雅,连宫门口迎候的太监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心里暗暗叹一句——相府嫡公子的风姿,见过多少次仍觉得惊鸿照眼。

可风姿归风姿,沈清辞的脸色确实还带着伤病初愈后的瓷白。月白锦衣衬得他整个人清润如玉,却也更显出几分清瘦脆弱,像一件被重新黏合好的旧瓷器——观之无瑕,触之生畏。

萧景琰一手抱着明晗,一手虚扶着沈清辞的腰。明昭被兰舟牵着走在沈清辞另一侧,小家伙穿着一身宝蓝色小袍,头发扎成一个小小的髻,板着小脸努力装出“世子参加大宴”的庄重模样,可一对黑眼珠却骨碌碌地转个不停,看见宫道两旁的鎏金兽头灯便挪不开眼,几次想伸手去摸都被兰舟按住了爪子。

“世子殿下,那是灯火,烫手的。”兰舟压低声音哄他。

“我知道是灯火,”明昭一本正经地仰头,“我在看它里面芯子有没有偏,父妃说过灯火芯偏了烟就多,烟多了便呛人。宫里殿那么大,呛了人会扫兴的。”

兰舟哭笑不得看向沈清辞。沈清辞听见了儿子的念叨,忍不住弯起唇角:“昭儿说得没错。不过宫里添灯油的自有宫人照看,你现在先替父妃数一数,从宫门到大庆殿一共挂了多少盏兽头灯。”

明昭被分派了任务,当下便转移了注意力,认认真真地开始数灯盏。“一、二、三……”奶声奶气的声音在宫道中回荡开去,连前头引路的太监都忍不住笑了一声。

明晗在父王怀里也不安分,时不时挺起小肚子想往后仰着看灯火。萧景琰把她往上颠了颠让她靠得稳些,腾出一只手去握沈清辞的手。方才下车时他便试过沈清辞的指尖了——还是凉,这人一到冬天便手脚不温。他把那只手拢进自己掌心焐着,低声问夜里披风够不够厚。

沈清辞点头,正要回话,腹中却忽然一阵翻涌。

他面上未显,只是微微顿了一步。萧景琰立刻侧头看他,他轻轻摇头:“没事,鞋底滑了一下。”

这是冬至宴,百官齐聚、天子在座。他不想在这里闹出什么动静来。萧景琰看了他片刻没说什么,只是将他的腰扶得更稳了些。

到大庆殿落座后,沈清辞才松了口气。他的座位紧挨萧景琰——摄政王专席在御阶右首第一位,席面按郡王规格铺设,案上八冷八热外加点心蜜饯,精致的程度只逊于御案一等。

明昭被兰舟带到偏殿与宗室子女同席,明晗则由乳母抱着坐在沈清辞身后不远。宴尚未正式开始,乐工们正在调试琴瑟,宫女们穿梭着添酒。沈清辞借着端茶的间歇,悄悄将手伸到案下按了按下腹。

果不其然,又胀了。

这几日腹疾犯得格外勤。昨日审完蜀锦坊的案子后他便觉得腹中隐隐不适,晚间萧景琰替他揉了许久才散开。今日早起症状稍缓,本以为能撑过一场宴席,可马车颠簸了半路后腹中便又开始积气。方才入座时弯身的那一刻,肚脐两旁明显地拧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肠中排不出去,又胀又坠地往小腹方向上顶。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用袖口遮住自己微微咬紧的下唇。温热的茶液入腹似乎起了些效,可没等他喘口气,那股胀痛便又以更强劲的势头卷了回来,整片下腹都开始发硬地跳动了。

他轻吸一口气,将茶盏搁回案上,状似不经意地支起左臂微微侧身,袖子垂落在案缘下方遮住了他的右手。他的手指隔着衣袍悄悄贴上了胀痛最密的部位,用指腹缓缓地压下去打圈。力度不大——太大了怕旁边人察觉,太小了又揉不开胀痛。

冷汗悄悄爬上他的额角。

萧景琰正在和礼部尚书说话。礼部尚书躬身隔着几个位置朝他汇报明日冬至祭天的仪程,他一面听着,一面用余光扫过身侧。他的清辞坐得很端正,面色平静,唇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惯常的温润浅笑。

但是茶盏端得太久了。那盏茶方才抿过一口便搁下了,沈清辞没有再端起来,只是把手搁在案下——左手搁在案面上,右手在哪里?

萧景琰的目光在沈清辞的右侧袖口下停了一息。衣袖遮掩处,微微起伏的弧度与沈清辞偶尔轻蹙又立即舒展的眉心,已将所有信息告诉给了他。

他转回头继续与礼部尚书说话,语气如常。可与此同时,他的左手已放下酒杯,从案面底下轻轻伸了过去,隔着衣袖按住了沈清辞的手背。

沈清辞微微一惊,侧过头看他。萧景琰没有看他,仍在听礼部尚书说着“祭天坛已布好、三牲祭品按例供奉”云云,只是左手将他那只正在揉腹的手轻轻握住,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然后他用自己的手替他揉。

动作极为隐秘,完全是藏在宽大的袖子底下的,百官看来摄政王只是将手放在案下而已。他的手指有力而温热,隔着衣袍按在胀痛最密的地方,不是沈清辞自己那种不痛不痒的画圈,而是贴着腹直肌缓缓地、从肚脐两侧向外推揉。一下、两下,三下。手掌推揉的同时他还将人往自己这边揽了揽,让沈清辞斜倚在他肩侧,卸掉了腰背上的支撑。

沈清辞没有出声,只是缓缓地阖了一下眼。胀气在腹腔里咕噜噜地翻涌了一阵,然后顺着那股推揉的力道开始散开。他闭上眼不动声色地随着力道轻轻压了压腹中的滞气——幸而宫宴上丝竹声稠密稠密的,没有人听见他这轻微的气声。

有人在远处朝萧景琰举杯,萧景琰右手举杯回了一礼,左手仍在袖子底下替他揉着。

这画面从头到尾只有一个坐在对面的老太傅察觉到了什么——他看到摄政王一手举杯敬酒,一手拢在袖下轻轻探向君妃腰腹之间,君妃垂睫倚在他身侧静静地靠着他,席间饮酒面色如常。老太傅暗暗感叹一句:摄政王殿下对君妃,真是细致入微。

等腹中的胀滞终于松散了些,沈清辞才轻轻按了按萧景琰的手背示意可以了。萧景琰收回手,重新替他斟了一杯热茶放在面前。

“还敢忍着。”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声说。

沈清辞端起热茶抿了一口。茶雾模糊了他的眉眼,唇色已比方才好看得多。

“不是忍。是王爷方才揉的时候已经不怎么疼了。”他低下头,唇边浮起一个极淡的笑意。

萧景琰顿了顿,伸出二指在案下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沈清辞将手指轻轻回扣上他的,两人的手在袖底交握了一瞬便各自松开。

宴席进入尾声时,太监总管捧着托盘来到摄政王席前——盘中是从御案上分赐下来的八宝饭与御酒。这是天子赐福,百官皆需起身谢恩。沈清辞随萧景琰一道起身行礼,下跪时牵动了方才胀气尚未完全散尽的腹部,动作有极细微的滞顿。他手抖了一下即刻稳住,垂睫将不适压下,与萧景琰一道行礼如仪。

太监总管走远后他重新落座,发现萧景琰已经把赐下的八宝饭往旁边推开了,又将醒酒汤放到了他手边。

“先喝汤。八宝饭等会儿腹不胀了再吃。”

宴散回府时已是亥时。明昭在偏殿和宗室子弟闹了一晚上,上车便睡着了;明晗在乳母怀里打了一路小呼噜,两个孩子的脸上都还沾着御赐饴糖的碎屑。沈清辞靠在马车上闭目养神,萧景琰一手揽着他,一言不发地替他又揉了一会儿肚子。方才散席时这人又悄悄按了几回,他全都看见了。

“以后宫宴要是再赶上腹疾发作,便告假不去。”他忽然开口。

沈清辞睁开眼,侧过头看着他,片刻只是弯起唇角:“好。”

萧景琰知道他这声“好”是嘴上答应的,下次该去还是去、该忍还是忍。这个人是劝不住的。他只能把他揽得更紧些。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车厢里很安静。外面是冬夜的京城,寒风从帘缝里钻进来,他将怀里的人又裹了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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