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新年

冬至过后不久便是新年。

正月里的摄政王府热闹非凡。明昭过了年便算是四岁了,个头又蹿了一截,说话也越来越像个小大人。明晗刚学会说完整的句子,最长的句子是“父妃给明晗吃糖糖”,第二长的句子是“父王不许明晗吃糖糖”——这两句她每天轮换着说,视心情而定。

有一日明昭忽然跑进书房,抱着沈清辞的腿问他可不可以学写字。不是学认字,是学写字——他要“自己写信给父王,让父王高兴”。

沈清辞放下账册,看着儿子认真的小脸,心里温软成一片。他让人拿了纸笔来,铺在小桌上,让明昭坐在自己膝上,握着儿子的小手一笔一画地教。明昭写字的时候舌头会不自觉地从嘴角伸出一小截,眉头皱得紧紧的,跟他父王批折子的神情如出一辙。

沈清辞垂眸看着儿子侧脸的轮廓,忽然想到,这孩子长大之后大约会像萧景琰——英武、冷峻、不善言辞。可他又自私地希望儿子能更像自己一点,会跟人讲温暖的故事,会在该笑的时候笑。

“父妃,”明昭忽然停下笔仰头看他,“你在想什么?”

“想我们昭儿长大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明昭歪着头认真想了想:“长大以后我要像父王那样骑马打仗。也要像父妃那样读很多很多书。”

“那你得先练好这个‘沈’字。”沈清辞含笑指着纸上那个歪歪扭扭的“沈”字,“这是父妃的姓。”

明昭听了便又低下头吭哧吭哧地练。沈清辞看着他幼小的手攥着笔杆在纸上努力地横平竖直,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发紧。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儿子长成大人的那一天。他现在的身体比以前好了许多,不再像当初那样动不动便卧榻数日,可毕竟是付出过代价的。系统带走了很多东西,也留下了一些永远无法抹去的痕迹。

他想陪萧景琰很久。想看着明昭长大,想看着明晗出嫁。想活到白发苍苍,然后在某个很普通的黄昏,和萧景琰一起坐在廊下,看孙辈们在院子里踢藤球。

门被推开,萧景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清辞。”

他抬起头。萧景琰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串纸包的蜜饯。他刚从西山营阅兵回来,身上还带着冷风的气息,可手里那包蜜饯却是热的——是路过城西那家老字号时特意下马买的,因为今早他听见沈清辞跟兰舟说了一句“最近嘴里总是苦”。

“你买了什么?”沈清辞看着他手里的纸包。

“给你。”

明昭从沈清辞膝上跳下来,跑过去帮父王拆纸包。沈清辞坐在原地,看着萧景琰把蜜饯拈起来送进他嘴里。果肉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糖霜,甜味在舌尖化开。糖霜的碎屑粘在唇角,萧景琰用手指替他拂了去,指腹在他唇边停了一息才移开。

“还苦不苦?”

沈清辞含着蜜饯摇头。

“药还有几副没喝?”

“三副。”

“喝完了带你去西山看桃花。”

“那是三月才开。”沈清辞失笑。

“那三月去两次。”萧景琰也在他身侧坐下,顺手将旁边那摞账册推到案角,又把蜜饯纸包推到沈清辞手边,自己拿起萧景琰方才没喝完的那杯茶仰头灌了几口。他没有茶凉了再换一杯的习惯,只要是他清辞喝过的杯子,他用起来便格外顺手。沈清辞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蜜饯往他手边又推近了些。

三月底的西山天朗气清。

萧景琰果真带沈清辞去看了桃花。明昭明晗自然也跟着。两个孩子一进桃林便撒了欢——明晗追着一只蝴蝶跑进落花堆里,出来时头上顶着一串桃花瓣,把自己打扮成了仙子;明昭则在拾地上的桃花枝,说要回去插在父妃的花瓶里,落了枝的不能留在泥里会长虫。

沈清辞走在桃林中,萧景琰跟在他身后半步。春日的阳光透过花枝斑驳地落在他的白衣上,风一吹花瓣便簌簌地落,有些沾上他的肩头,有些落在他发间。

“你头上都是花。”萧景琰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沈清辞转过身,萧景琰正抬手从他发间拈下一片花瓣。两个人站得很近,桃花的香气混着泥土的气息,山间鸟鸣悠远。

“好了。”萧景琰将花瓣丢回春风里,手指却还在他头发上多停了片刻,将那绺被风吹乱的发丝顺回耳后。

沈清辞没有动,就那样站在桃花瓣纷飞的林间,看着萧景琰的眼睛。那双眼睛对着朝臣时冷得能冻住笔砚,对着孩子时暖得能化开饴糖,此刻对着他,是一片安宁的、毫无防备的温柔。

“看什么?”萧景琰问。

“看你。”沈清辞弯起唇角。

……

入夏后京城的气候闷热难当。沈清辞的胃口每况愈下,他本就苦夏,每到七月便懒怠用饭,人又瘦了一圈。萧景琰急在心里,却不说。他只是把每日午膳从正厅挪到了凉阁,让厨房变着法子做些消暑开胃的冷淘、莲子羹、糟味凉盘,每次沈清辞多夹几筷子,他便在心里记一笔。

这日他用完午膳刚要去批折子,腹中便是一阵翻涌。这一段他腹痛发作得愈发频繁,有时是隐隐的绞痛,有时是沉沉地胀坠。太医说这是当年产后受凉加之产后呕血的旧伤,胃络一再受损,如今虽然不呕血了,但每隔旬月总要缠绵一两日。

沈清辞在榻上躺下没多久便觉得腹中又有气在窜走,先是肚脐周围一阵阵地发酸,然后小腹也跟着胀了起来。他忍了片刻没有出声,只是侧过身子蜷了蜷,手指轻轻压在腹上。

“又疼了?”萧景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榻边。他刚从外面回来,铠甲还没完全卸下,护腕搁在案上,人在榻沿坐下。沈清辞没有睁眼,只是点了点头。

萧景琰的手熟练地探进他的寝衣。夏日的寝衣是轻薄的素罗料子,隔着薄薄一层,很容易便能感觉到腹肌的痉挛。他的掌心很热,贴上去的那一刻沈清辞微蹙的眉头便松了半分。替他推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待腹部的痉挛渐次松弛下来,他起身去倒温水。

沈清辞慢慢睁开眼睛:“好多了。你去忙你的,我睡一觉便好。”

萧景琰没有走,只是把他扶起来喝了两口水,又让他重新躺好,替他掖好夏被。他自己还穿着没卸完的轻甲,人却已经在榻沿多坐了好一阵子。

“景琰。”

“嗯。”

“你说,等我们都老了,昭儿和晗儿长大了,这王府会不会太空了?”

“不会。”萧景琰低下头轻轻揉了揉他发凉的指尖,“到时候我退下来,天天在家给你揉肚子。你想空都空不了。”

沈清辞抿着唇笑了。他阖上眼,被揉过的腹部还残留着掌心的余温。窗外蝉鸣聒噪,可他的心却很安静。

这一年的秋天,明昭被正式聘了启蒙师傅。师傅是沈清辞亲自挑的——翰林院侍讲学士周俨,三十八岁,经学醇厚却不迂腐,兼通算术与舆地。沈清辞考校了他三道题,一道《尚书》释义,一道京畿粮价平准策论,一道北境舆图识读。周俨对答如流,不卑不亢,末了还反问了他一个问题:世子年幼,君妃为何要让他兼修算术与舆地?

“学经史以立身,学算术以明事,学舆地以知天下。”沈清辞含笑回答,“我萧家的儿子,将来要辅佐他堂兄坐江山的。不知天下,焉能辅政?”

周俨沉默良久,起身长揖:“臣愿为世子尽瘁。”

明昭拜师那日萧景琰也在。他全程没说几句话,只是站在廊下看着儿子跪在蒲团上向师傅行礼磕头。等仪式结束后他才走上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说了四个字:好好读书。

明昭仰头看着父王,用力点头。

当天晚上沈清辞靠在床头看书,忽然听见身边人低低地叹了口气。他转过头,发现萧景琰正望着帐顶发呆,目光有些放空。

“舍不得儿子了?”他轻声问。

萧景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沙:他今早磕头磕得真响。

沈清辞放下书,挪过去将头靠在他肩上,握住他的手。

“他只是开始读书,又不是离开我们。以后还有很远很远的路要走,昭儿会成器,晗儿也会长成一个大姑娘。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看着他们长大。”

萧景琰反手将他的手指扣进自己指缝间,扣得很紧。他没有再说话,可沈清辞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以及那双握剑的手此刻有多么小心翼翼。

明昭正式拜师之后,摄政王府的书房便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每日辰时,周俨准时入府,在偏厅授课。明昭端坐在比他还高的书案后面,脚踩着小脚踏,手里攥着父妃给他挑的兔毫笔,小脸绷得一板一眼。沈清辞有时会在隔壁暖阁旁听——隔着屏风不露面,却能从声音辨出儿子今日读了几段《千字文》、描了几行红。

周俨授业确实有一套。他不让明昭死背经义,而是穿插着讲历史掌故。讲到大禹,便说治水的道理与治国的道理相通;讲到商鞅,便说明变法之难与坚持之贵;讲到卫霍,便展开舆图指出当年北征的路途。

明昭听得眼睛发亮,常常下了课还追着师傅问东问西。有一回他跑进正院书房朝沈清辞嚷:“父妃!周师傅今日讲《孙子兵法》了!他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父妃,你以前给父王画的那些地图,是不是就是‘知彼’?”

沈清辞放下账册,看着儿子红扑扑的小脸,含笑道:“是。不过纸上谈兵终觉浅,你先把这一章背熟,改日父王带你去西山看实地演练。”

明昭得了允诺,高兴得直蹦起来。他跑到书案前踮着脚去够架子上的舆图卷轴,够不着便将脚边的小凳子挪过来踩上去够了下来,抱着比他身子还粗的卷轴踉跄着走到桌边铺开。

“父妃,帮我讲讲这一条河!周师傅说这是桑干河,说父王当年就在这里设伏的!”

沈清辞替他扶着卷轴,指尖沿着那条纤细的河流慢慢划过。他讲得比周俨更细——当年鞑靼如何分三路袭扰偏关、萧景琰如何提前赶到居庸关、他如何在慈光寺翻到那卷云游僧的手绘舆图。讲到峡口伏击的段落,明昭攥紧了小拳头,脸上的神情竟有几分萧景琰骑马出征前的影子。

明晗则趴在榻上翻父妃的诗集。小丫头不认识字,却喜欢看那些笔画,把笺纸一张一张地摊在榻面上,遇到画了花草暗纹的便两眼放光,指着让父妃看:“这个好看!这个也好看!”

萧景琰推门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幅画面——暖阁里春日的斜阳正好融融地铺在木地板上,空气中的浮尘在光线里上下飘转。他的儿子正趴在桌沿认真地对着舆图指着河湾,他的女儿正抱着诗集把封面倒着翻来翻去,奶声奶气地对着根本不认识的字念念有词。

他的清辞正坐在两个孩子中间,一手扶着儿子的舆图,一手给女儿指诗集上的画纹,眉眼间全是温润而耐心的笑意。

那一刻,萧景琰在心里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话:这辈子,值了。

四岁的明晗开始有自己的小心思了。

她发现父王经常在书房里待到很晚,便每晚都不肯睡觉,非要等到父王回来才肯闭眼。沈清辞哄了无数次也不管用,后来干脆由着她——每天到了亥初时分,小丫头便抱着自己的小枕头出现在寝殿门口,身后跟着苦着脸的乳母。

“郡主非要过来,奴婢拦不住……”

沈清辞靠在床头,看着女儿踮着脚尖爬上床,把那只缩小版的绣花小枕头认认真真地放在他枕头旁边,然后钻进被窝里拱进他怀里,仰起脸甜声宣布:“明晗今晚怕怕,要跟父妃睡。”

沈清辞低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哪里有半分“怕怕”的样子。

“你不是怕,你是想等父王回来。”他拆穿了女儿的小把戏。

明晗瘪了瘪嘴,马上换成一副“父妃你好聪明”的表情,又往他怀里拱了拱,小声问:“父妃,父王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你先闭眼睡觉,等你醒了父王就在了。”

“不要。我要等父王回来亲我。”

沈清辞拗不过她,只能让乳母先退下,自己把女儿揽进被窝里。深秋的夜已有些微凉,他把被角掖得紧紧的。明晗窝在他怀中玩了一会儿他的衣扣,忽然仰起脸问:“父妃,你一个人睡会不会怕?”

沈清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对女儿说父妃不怕,明晗就又问为什么,他一时被问住了——为什么不怕?因为有人每晚都会把他搂进怀里,他翻个身就替他掖被子,他腿抽筋便第一个弹起来。因为有那个人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从来不用怕。

他低下头在女儿额上轻轻落了一个吻,换了句话:“因为父妃有父王护着,就像明晗有父王父妃护着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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