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招供

他从梦中惊醒,浑身滚烫却觉得冷,小腹又闷闷地疼了起来。他咬着牙不出声,可萧景琰已经坐起来了——这些天他一直睡在沈清辞身侧,睡眠极轻,沈清辞每次翻身他都会下意识伸手探一探他的额头。他触手烫得吓人,立刻下床拿冷帕子替他擦拭额头和颈侧,一面低声对门外吩咐去请太医。

沈清辞烧得迷糊,只觉得身边的人在动,手在他脸上、颈上反复擦拭,那触感微凉而轻柔,让他在浑浑噩噩中有了片刻的舒适。他无意识地从被子里伸出手抓住了萧景琰的衣袖。

“别走……”他的声音被烧得模糊,却准确无误地叫出了那个名字,“景琰。”

萧景琰握住他的手贴在脸上,低声道:“不走。在。”

陈太医连夜赶来后给他诊了脉,说是体虚余热未清,又兼情志不调——病中思虑过多,旧疾被牵动,所以发烧反复,叮嘱须静养,放宽心,不可再操劳。

太医走后,沈清辞喝了药靠在床头,烧得眼睛里有些水光,看着帐顶沉默了好一阵。萧景琰以为他在想案子的事,他却忽然轻声开口。

“景琰。”

“嗯。”

“你说,裴文绍背后那个人,会不会就是燕王案里唯一脱了身的那个人?那个人借徐怀章的手布了十几年的网,又借裴文绍的手陷害我父亲。现在徐怀章死了,裴文绍下狱了,可那个领头的还藏在暗处……”

他没有说完。

萧景琰的手覆在他额上试了试温度,打断了他的思路:“退烧了。那些事,天亮再想。”

他吹熄了最后一盏灯,和衣躺在沈清辞身侧,在黑暗中握住他的手。烧后疲惫至极,沈清辞终于沉沉睡去,而萧景琰侧身轻轻将他拢进怀里,手掌覆在他微微发凉的小腹上慢慢焐着。

一夜安稳。

烧退之后,沈清辞养了五六日,精神总算渐渐好转了些。

萧景琰依然每日把公务搬到寝殿外间处理,兰舟在一旁煎药。而沈清辞靠在床头,膝上摊着明晗塞给他的诗集,目光却总是越过书页,落在窗外那株开始落叶的梧桐上。

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徐怀章死前见过的那些人,他让兰舟去查了——最后七日见过徐怀章的共有五人:他的管家、两位礼部同僚,还有他在京郊道观见过的一位“云游道士”。那个道士在徐怀章自缢次日便不见了踪影。道观住持说,那道士是徐大人常年的座上宾,每隔数月便来一次,每次都关门密谈一两个时辰。

“常年”是多久?住持说,少说也十几年了。

十几年。正是裴文绍那四桩假案开始布局的时间。

沈清辞将诗集搁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小腹——那里从早晨起便又开始隐隐发酸。他没有惊动萧景琰,自己端起热茶喝了两口,将那股不适暂时压了下去。

又过了两日,兰舟从慈光寺带回了一卷旧手札。

那是上回慈光寺住持翻到的云游僧遗物,她最后在老住持的禅房里找到了这本压在箱底多年的册子。沈清辞翻阅手札,在第一卷末页找到了一个名字——是那位云游僧当年云游回京,恰逢燕王案事发,他在赴燕王夜宴时无意间撞见几个人从偏门出来。其中一人他认识,是当时尚未入仕的裴文绍。另一个人他不认识,但记住了模样:年约四旬,面白无须,左眼下方有一颗痣。

沈清辞合上手札,闭上眼睛。左眼下方有痣,四十岁上下,面白无须——这个外貌描述与徐怀章并不相符。徐怀章年过七旬,蓄着长须,面上没有痣。也就是说,当年在燕王府偏门外与裴文绍站在一处的,不是徐怀章,而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

他把这一发现告诉了傍晚回府的萧景琰。萧景琰想了想,说刑部旧档里应该有当年燕王案的宾客名单,如果能找到那次夜宴的记录,便能对出这颗痣的主人。只是燕王案是谋逆大案,旧档封存于刑部密库,调阅须皇帝手谕。

“明日我进宫请旨。”萧景琰握住他的手,“你好好养病,这事我来办。”

沈清辞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份手谕的分量——燕王案是先帝亲自下旨平定的,如今重翻旧档,便等于告诉满朝文武:当年那桩谋逆案里,也许还有漏网之鱼。这对主和派和保守派而言,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

但他必须查下去。不是为了翻旧账,而是为了那个还藏在暗处的人。只要那个人还在,沈家、萧家、乃至整个朝堂便都在他的网中。

明昭在学里跟人打架了。

消息是兰舟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报的——世子殿下和周师傅家的儿子打了一架,两人都挂了彩。

沈清辞放下手札,先问了一句:谁赢了?兰舟愣了愣才回:世子殿下的眼眶青了,周家小公子的鼻子破了,算平手。

沈清辞忍不住笑了一声,随即正色又问:为什么打?

兰舟摇头说不知道,周师傅已经带着周小公子往府里来了。

不多时,周俨领着儿子到了王府正厅。沈清辞披了件外袍出去见客,看见明昭站在厅中央,左眼确实青了一圈,但他挺着腰板一脸坦然。旁边站着的周家小公子周恪,鼻子塞着纱布,眼圈有点红。

周俨拱手道:“臣教子无方,特来向君妃请罪。”

沈清辞让周俨坐下,问明昭为什么打架。明昭抿着嘴不说。周恪倒是憋不住了:“他们说世子殿下的父妃是病秧子,还说他外祖父下过大狱,不是好人!世子殿下就揍我了。”

明昭立刻纠正:“我不是揍你,我是揍乱说话的人。你帮他说话,我才跟你打起来的。”

沈清辞默了一瞬,然后慢慢地笑了。

“昭儿,你为了维护父妃打架,父妃心里很暖。但打架解决不了别人说你坏话的问题——这次你把周恪的鼻子打破了,下次还有别人说,你打算每个都打一遍吗?”

“那就打两遍。”明昭倔强地抿着嘴。

沈清辞弯下腰平视儿子的眼睛:“有人用刀剑杀人,有人用嘴巴杀人。嘴巴杀人更可怕,因为不流血,所以大家都不知道是杀人。你要想反击,最厉害的武器不是拳头,是你能站在比他们高的地方,让他们仰头看你的脸时,只看见你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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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昭似懂非懂地沉默了一阵,然后点了点头,走到周恪面前垂下了头。

“对不起,我下手太重了。”

周恪抽了抽鼻子,拍了一下明昭的肩膀:“下次你父妃被人说,我还跟你一起气。”

两个孩子就这么和好了。

周俨在旁边看着,对沈清辞长揖到底:“君妃教子,臣心服口服。”

晚上萧景琰回来听说了这件事,把儿子叫到书房单独谈了一会儿。沈清辞从半开的门缝里瞧了瞧,难得见这对父子面对面正襟危坐。

片刻后明昭从书房出来,跑到他面前仰起脸认真地道:“父妃,父王跟我说,以后再有人说父妃和外祖父的坏话,先记下来回来禀告,查一查他们家有没有欠税或者私占田产。”他顿了顿,似乎在消化那个词,“查到问题就弹劾他。”

沈清辞在廊下弯了唇角。这果然是萧景琰式的教育——以理服人不以拳,以法服劾不以力。他让明昭回房睡下,然后推门进了书房。萧景琰站在窗前对着外面的夜色,听见他的脚步声没有回头,只轻声道:“我心里也有一个名单。上面记着所有对不起你的人。一个一个,我替他们惦记着呢。”

沈清辞轻声问那他自己呢——我欠你的这么些年,病秧子拖油瓶,你记不记?萧景琰沉默片刻才回答——你欠我的不用还。你在我身边一天,就抵一笔。

窗外的夜色又浓了几分。

第二日,萧景琰一早进宫请旨调阅燕王案旧档。皇上准奏,但脸色不太好看——重翻先帝亲自定性的逆案,背后牵扯的不是一两个官员,而是整个朝堂的平衡。他小声提醒皇叔:有些事,翻出来未必是好事。

萧景琰说臣明白。但若有人在旧案之中漏网,今日能陷害沈家,明日就能构陷任何一位忠臣。臣不愿陛下将来面对的是被蛀空了梁柱的朝堂。

皇帝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旧档从刑部密库调出来时,沈清辞正靠在暖阁的榻上翻看明晗新写的字。丫头趴在他膝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父”字,然后仰头问他写得像不像。沈清辞低头看了好一会儿,问她为什么先写这个字。明晗说因为父王父妃的“父”字呀——学会了,以后就能在纸上写“父王”“父妃”了。

沈清辞揉了揉小丫头的软发。他说像,然后握住她的小手带她又写了一个更端正的“父”字。

兰舟送来萧景琰带回的旧档抄本,他翻到那一页时笔尖顿了顿。“左眼下有痣、面白无须、年约四旬”——与手札中的记录完全吻合。

这个人就是赵明远。

他把这页公文递给萧景琰看。四目相对,两个人异口同声地道:“名单还在他手上。”

沈清辞合上公文,忽然轻轻笑了。那个云游僧十几年前随手记下的一则笔札,竟在十余年后成为破局的关键。而他当初不过是随手借来一阅,却撞见了这条蛰伏极深的线索。

萧景琰纠正道:“不是巧合。你是在那么多卷手札里翻到了这一条。别人翻到了也许就翻过去了,你没放过。”他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你比你自己以为的,更厉害。”

沈清辞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弯起唇角:“嘴这么甜,昨晚的桂花藕给你加一份?”

萧景琰面不改色地应了,下一句却又转了回来:“那你喝药也不能少。今天还胀吗?”

沈清辞摇了摇头,又补了一句:“下午喝粥胀了一会儿,已经好多了。”

两人对坐无言了片刻。窗外的阳光落在案上,将旧档上的字迹照得微微发黄。

沈清辞忽然伸出手轻轻覆在萧景琰的手背上。

“景琰。”

“嗯。”

“这件事做完了,我们去西山住几天吧。”

萧景琰翻过手,将他的手指扣进自己的指缝间。

“好。”

刑部大牢的铁门在身后合拢时,沈清辞听见了那声沉闷的金属撞击。潮湿阴冷的气息从四面八方裹上来,夹杂着腐草与锈铁的味道。他微微蹙眉,下意识按住小腹——今晨出门前喝的那碗药大概是凉了些,从王府到刑部大牢的马车又颠簸了小半个时辰,胃里便一直隐隐翻涌着。

兰舟在他身后小声嘀咕:“这地方比上次来时还冷了,也不知道加个火盆。”她一面说一面把手里的暖炉塞进沈清辞掌中,又替他拢了拢披风的领口。

萧景琰走在前头,听见这话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沈清辞面上停了一息。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脚步放慢了些,等沈清辞走上来与他并肩。

牢头殷勤地在前头引路,嘴里絮叨着裴大人的牢房每日打扫、饭菜按规矩送、不曾短了什么。沈清辞没有认真听。他在想在慈光寺那卷手札中读到的字句——“左眼下有痣、面白无须、年约四旬”,与燕王宴后偏门外那一幕重叠在一起。那是十几年前的旧事了,云游僧随手记下一笔便继续四方云游,不曾想到有朝一日会成为一桩灭门构陷案中最关键的拼图。

而握着另一块拼图的人,此刻正被关在这座大牢的最深处。

裴文绍的牢房在最里间。与前次关押沈庭远的那间不同,这间牢房四面石壁,连窗户都没有,只在铁门下方开了一个递饭用的小口。火把插在外间甬道的壁上,光线透不进去,整个牢房像个密不透风的石棺。沈清辞走到铁门前,借着手里的烛火往里望了一眼。

裴文绍坐在墙角的一堆稻草上。不过数日,他整个人已瘦脱了相,囚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起皮,眼底布满了血丝。但他的脊背仍挺得笔直,听见脚步声也不抬头,只是嗤笑了一声。

“又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多日不曾喝水,“上回是刑部,上回是大理寺,这回轮到来摄政王亲自审我了?在下何德何能。”

萧景琰没有理会他的讥讽,只是抬手示意牢头开门。牢头犹豫了一下,躬身道:“王爷,裴犯有过袭人的举动,小的斗胆劝王爷在栅外问他——”

“开门。”萧景琰又说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牢头不敢再劝,哆嗦着手将铁锁打开。萧景琰弯身跨进牢房,环顾四周后单手拎起搁在墙角那把三条腿摇晃的木凳,撩袍在裴文绍面前坐了下来。沈清辞跟进来站在他身侧,兰舟被留在了甬道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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