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失眠

裴文绍抬起眼皮扫了他们一眼,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摄政王和君妃一道来,倒让在下受宠若惊。怎么,怕我一个人在狱中寂寞,夫妻双双来陪我说话?”

沈清辞没有接他的挑衅。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上面是裴文绍入狱后几次审讯的供词抄本,平铺在膝前,语调平静得像在读一份账册:“你第一次供述,称伪造密信是徐怀章指使。第二次供述,称徐怀章背后另有其人,但你不肯说名字。第三次供述,你说你手里有一份燕王案的‘从龙名单’。但你每次说到名单下落便绕开话题不往下说了。”

他将供词卷起收回袖中,抬眼看向裴文绍:“裴大人今日翻供说名单在刑部,三日后会不会又说名单在大理寺?你拖延时间,在等什么——等那个人来灭你的口,还是等你自己的死期?”

裴文绍沉默了一瞬,忽然仰头笑了起来。笑声在石壁间回荡,撞出刺耳的回音。

“君妃果真如传闻中一般聪明。”他的笑意还挂在脸上,微微挑起一边眉毛,“但你觉得,我来这儿受这份罪,还在乎死不死的?不过拖住他几天罢了——让我那个老主子睡不好觉,吃不下饭,心里时时惦记着那份不知何时会冒出来的名单。这是在下在狱中唯一的消遣。”

“你恨他。”沈清辞说。这不是问句。

裴文绍的笑声停了。他盯着沈清辞看了片刻,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复杂的光——是恨,但不是恨沈清辞,甚至不是恨萧景琰。那恨意比这些都要深,像是积蓄了十余年的毒液装在心底,此刻被逼得忍不住渗出。

“恨?”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兄长裴勇跟着燕王起事时,我还在翰林院做侍读。燕王案发,先帝下旨夷三族。他说会保下我兄长,说先帝会念及裴家两代从龙之功网开一面。可到头来,我兄长死在菜市口,从头到尾连审都没审——他连审都没审!”他看向萧景琰,嘴角浮起一个冷峭的弧度,“摄政王督斩的时候看见我兄长没有?他跪在刑台上对着监斩台喊了一句话——他说‘大帅,裴勇不负燕王’。然后刀就落下来了。”

萧景琰没有说话。他记得那个场景。裴勇确实喊了那句话,声音惨烈而固执。当时他只是按律监斩,没有多想。此刻才明白,那声“大帅”喊的不是燕王,而是当年负责协调燕王麾下各路兵马的另一个人。

沈清辞轻轻蹙眉。他已听出端倪——裴文绍说的“他”,与徐怀章无关,与燕王也无关。那是另一个当年在燕王麾下拥有“大帅”头衔、手握调兵权的人。可据他所知燕王案中从未有人提到过这样一个人的存在。

“你一次次拖延,不肯交出名单,是想用这个消息跟谁讲条件?”他沉下声音问,“那个人是不是还在朝中?”

裴文绍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往前倾了倾身子。他一动,萧景琰便微微侧身将沈清辞往后挡了挡。裴文绍看到这个动作,眼底的愤恨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茫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很遥远的事。

“君妃是聪明人。我只有这一个筹码,我得用它赌两件事。”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干涩的笑容,“第一,赌那个人会先坐不住。第二——赌你们给我留一条命。”

沈清辞看着他。这个人已经不是什么权谋家,他只是一个被遗弃在棋盘上的卒子,被抛下的那一刻才发现自己为之卖命的人从未真正将他当过同伙。他手里握着那份名单,不是为了翻案,不是为了报复,只是为了活命。

但他至今不肯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名单不在刑部。”沈清辞忽然说。

裴文绍笑容一僵。沈清辞对上他的目光,缓缓说出下一句:“名单在你脑子里。能记住十五年前一份名单上所有名字的人只有一种——当年亲手写了那份名单的人,与你关系很深。那个人不是你的主子。那个人就是你自己。”

牢房里忽然安静得只剩甬道里火把毕剥的声响。

裴文绍没有说话,可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上的稻草。那动作极细微,细微到坐在他正面的萧景琰也未必能看清。但沈清辞看见了。他站在萧景琰身侧,烛火从他手中纸卷的边缘透过来,正好照在裴文绍那只手的指节上——指节泛白,像是在用力握住什么。

他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在脑海中飞快地拼凑着碎片——云游僧手札中那个站在燕王偏门外的人影,面白无须、左眼下有痣,与裴文绍站在一起的另一个人。他原以为那人是来与裴文绍联络的,可若换个思路呢?若那个“被僧人不认识”的人才是真正写了名单的人,而裴文绍当时只是在替他誊抄——或是替他监看名单的传递。不是同谋,而是经手人。他亲眼见过那份名单,所以他记得上面的每一个名字。

沈清辞垂下眼帘,换了一种语气。不再是审问时的冷静与凌厉,而是近乎温和的平静。

“裴大人,那个人藏在你背后十几年,借徐怀章的手织网,借燕王旧部的名义行事。可每一次上阵的都是别人。裴勇是你兄长,徐怀章是他女婿的父亲,将来若还有下一个替死鬼——那个人依然不会站出来。你为了保命守口如瓶,可你有没有想过,最希望你死的并不是我们。”

裴文绍没有说话,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一直不肯说他的名字,不是不恨他。是怕说了之后更活不成——因为他一定还活着,一定还在某个位置上。”沈清辞顿了顿,轻声补了一句,“可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也许你一直不知道他的名字。”

裴文绍霍地抬头。

“不可能。”他的声音忽然裂开了,不复方才的冷静与讥讽,“他当年在燕王帐前调过我的兵,我亲耳听燕王叫他大帅。他的脸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名字呢?他当时在燕王帐中用的什么名字?”

裴文绍愣住了。他的嘴唇翕动着,像是要说出什么,却又发现自己真的叫不出来。他只知道他是大帅,知道他是燕王最倚重的人,知道他从来不与旁人同席、不与朝臣往来,只知道他在燕王案发前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先帝的通缉令上都只写“燕王麾下要犯,未知姓名”。

整整十五年,他从不知道他的名字。

沈清辞从袖中取出另一卷纸轻轻铺在膝上。那是他从慈光寺借回的云游僧手札最后一页。他的手指点在纸上,缓缓念出那行字:“燕王宴散,偏门外,一人年约四旬,面白无须,左眼下一痣。另一人未知其名,僧不识其面。”

他抬眼看向裴文绍。

“另一人,你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十五年来你恨他、怕他、替他卖命、被他灭口——你却连他是谁都不知道。你不是来跟我们做交易的,你是来求我们替你找到答案的。”

裴文绍坐在稻草堆里,许久没有动。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

那声压抑了十五年的悲鸣从指缝间漏出来,不像哭,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放弃挣扎前吐出的最后一口气。

萧景琰一言不发地将沈清辞从木凳上扶起来。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多问一句——该问的都已问完了,剩下的答案不在狱中,而在狱外。

沈清辞由他扶着站起身,脚步忽然晃了一下。方才在牢中精神高度集中,他几乎忘了自己的腹疾——从早晨起便隐隐作痛,在马车上又颠了小半个时辰,进牢之后寒气一激,那股闷痛便慢慢加重,此刻骤然放松下来才发现小腹已坠胀得厉害。他下意识按住腹部,指节抵在衣料上微微用力,想用压力缓解那阵绵密的抽痛。

萧景琰的手几乎是瞬间托住了他的后腰。

“又疼了?”他压低声音,语调里压着薄怒和说不清道不明的自责,“方才让你别跟着来,你说在牢里坐一会儿就出去。坐了一个时辰。”

沈清辞咬了咬唇,没有辩驳。他知道萧景琰不是在凶他——这人每次他出事都是这副模样,绷着脸,沉着眼,凶得很,手却从来没有抖过。他借着萧景琰的力道站稳,低声道:“马车上有药,我回去喝便是。”

萧景琰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揽着他走过甬道,走向大牢铁门外的日光。

走出刑部大牢时,外面天光正盛。沈清辞被那刺目的光芒晃得眯起眼睛,他微微偏过头靠向萧景琰的肩。阳光落在二人肩头,将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石阶上,交叠着分不出彼此。

回府的马车上,沈清辞靠在萧景琰肩上闭眼休息。车厢微微摇晃,帘外传来街市上嘈杂的人声,却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萧景琰的一只手始终覆在他小腹上慢慢揉着,另一只手紧紧握着他的指尖。沈清辞被揉得渐渐放松,腹中的闷痛也散了些许。

他忽然睁开眼轻声道:“那个人在燕王案中没有任何记载,连云游僧都不认识他。他用了十多年的时间,把所有知道名单的人都灭口或收为棋子——徐怀章、裴文绍、赵明远,每一个都是他棋盘上的棋子。可他自己却干干净净,不在任何卷宗里留下名字。”

萧景琰握紧他的手:“我们会找到他的。”

沈清辞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回忆着云游僧手札中那个模糊的影子——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人,面白无须,左眼下有痣,在燕王宴后的偏门外站了片刻便消失在了夜色中。而与他同行的裴文绍在十五年后,仍在狱中等一个答案。

当天夜里,沈清辞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座不认识的大宅前。月光很亮,照得门前石阶如水洗过一般。有人在门后说话,声音低沉,听不清字句。他伸手想推门,手刚触到门环便醒了过来。

寝殿里很静。明昭明晗早已被乳母哄睡了,烛火只留了一盏。萧景琰侧躺在他身边,手臂搭在他腰间,即使在睡梦中也保持着将他护在怀里的姿势。他刚一动,搭在他腰上的那只手便轻轻拍了拍他,像是习惯性地哄他再睡一会儿。

沈清辞没有再动。他重新阖上眼,在黑暗中静静听着隔墙传来的更漏声。

一下,两下,三下。三更了。

徐怀章死前最后见过的人,是一个道士。

消息是兰舟从徐府旧仆口中挖出来的。那老仆在徐府倒了十几年的夜香,主子们从不避他——谁会避一个倒夜香的呢。据他回忆,徐怀章自缢前七八日,每隔一两天便派人往城郊清虚观送信。送信的是徐怀章的心腹幕僚宋渭,一个在徐府住了快十年的清客,替徐怀章起草过不少奏折书信,笔头子极利索。

但自从徐怀章死后,宋渭便再没在京城露过面。

“八成是跑了。”萧景琰放下茶盏,“能替徐怀章写十年信的人,肚子里装的秘密比刑部密库还多。”

沈清辞靠在榻上,膝上摊着徐怀章生前的奏折抄本。他已经翻了小半个时辰,将徐怀章最后半年经手的每一份公文与宋渭代笔的书信逐一比对。笔迹像,措辞也像——但有一类折子不是宋渭写的。弹劾、参人、论罪的折子,多由徐怀章亲拟,措辞凌厉,杀气内敛。而另一类折子则笔锋温和,多论礼制、祭祀、教化,与人为善。

“徐怀章把自己的笔和刀分得很清楚。”他把折子递过去,“让宋渭写场面上的奏折,自己写见血的。如果宋渭知道的秘密足够灭口,他要么已经死了,要么躲在一个连裴文绍都不知道的地方。”

“清虚观。”萧景琰接过折子,“本王今日便去。”

“我也去。”沈清辞掀开毯子要起身,被萧景琰按住肩膀。

“你今日早上起来吐了两回酸水,以为本王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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