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追查

沈清辞愣了一下,随即看向兰舟。兰舟心虚地低下头,往后退了两步藏到柱子后面去了。他无奈地收回目光,辩解道——

“那是昨夜药喝多了,胃里泛酸,不是吐。”

“泛酸和吐,一样。”萧景琰把他重新按回榻上,扯过毯子盖到胸口,语气不容分说,“你今日歇着。我去清虚观,回来告诉你。”

沈清辞看着他那张不容商量的脸,知道自己拗不过他。他只是轻轻握了握萧景琰的手腕:“宋渭不是徐怀章的心腹这么简单。徐怀章死前拼了命地往清虚观送信,送的不是信——是遗命。如果他还活着,一定还攥着什么没交出去的东西。他跑是因为怕死,可他也知道,只有活着才有筹码。”

萧景琰点了点头,起身唤人备马。

沈清辞靠在榻上目送他出门。等脚步声走远了,他把兰舟叫到跟前:“去把厨房新做的桂花糕装一盒,备车。”

“主子,王爷说了您今日得歇着——”

“他不让我去,又没说不让我出门。去清虚观的路我比他熟——慈光寺就在清虚观隔壁山头,上回我去祈福时路过几次,知道有一条山路可以抄近道。他走官道,我走山路,比他先到也是有可能的。”

兰舟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只好去备车。

清虚观坐落在京郊西山的半山腰,与香火鼎盛的慈光寺隔着一道山梁相望。慈光寺日日钟鼓不绝香客如织,清虚观却门可罗雀——这道观供奉的是城隍,既不求签也不看相,愿意来的人自然寥寥无几。沈清辞一路颠簸,马车沿着山道左摇右晃攀了好一阵才停下。

他扶着兰舟的手下了车,刚站稳便被山风灌了一领子。秋深了,山里的风比城里凉上许多,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他下意识按了按腹部,庆幸自己出门前死活多喝了一碗姜茶。

清虚观的山门虚掩着,门上的朱漆剥落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他推开门,院中空无一人,只正殿前的铜炉里插着几炷早已燃尽的香,灰烬积了厚厚一层。角落里倒是有个老香客坐在蒲团上打盹,头一点一点地啄着,鼾声细而均匀。

兰舟上前轻轻唤了声“老人家”,老香客醒了,揉着眼说观主下山采买去了只留他一个看门的。他不是道士,就是在山脚下住着,隔三差五上来帮忙扫扫院子,管顿饭就行。

沈清辞问他这几日有没有见过一个姓宋的施主,五十出头留山羊胡、说话带南方口音。老香客想了想说见过,前几天还来过,在偏殿住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走了?”沈清辞心中一动,“他说去哪儿了?”

老香客摇头说没听清,只记得那姓宋的跟观主在房里嘀咕了好一阵,出来时脸色煞白,当晚便把自己关在偏殿没出来。第二天天没亮就走了,连招呼都没打。

“他住过的偏殿,现在可有人住?”

“没有。自他走了便空着。不过——”老香客顿了顿,压低声音,“不知是不是老朽犯困犯得糊涂了,今早上去偏殿门口洒扫,闻着一股怪味。像是……像是肉坏了。”

沈清辞与兰舟对视一眼。

“去看看。”他说。

偏殿在正殿东侧,是一间低矮的砖木厢房。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似有若无的腐甜气息。沈清辞推开门,那味道便浓了几分——淡淡的,不刺鼻,却足以让人胃里发紧。他暗自庆幸自己没有吃太多东西,否则此刻大概真要吐出来。

房里陈设简单:一张矮榻,一张木桌,一把椅子,墙角立着一只粗陶香炉,炉灰早已冷透。榻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搁着半盏冷茶,一切看起来都像是寻常借宿的客人刚刚离开。但那股若有若无的腐败气味,始终飘浮在空气中。

沈清辞环顾一圈,目光落在墙角那只香炉上。香炉是粗陶的,炉身有几道裂纹,像是用了很多年的旧物。他走到炉前蹲下,用帕子包住手指轻轻拨开炉灰。灰很厚,表层的炉灰是灰白色的,压得很实。他继续往下拨,中层的炉灰颜色开始发暗,掺杂着几片未烧尽的纸屑——纸的边缘焦黑,中心却还留着一小片没有完全烧透的淡黄。

纸屑上有墨迹,只余只字片语——“……帅……”字的下半部分,笔画粗重,收笔处有一捺拖得很长,像是写字的人写到一半被打断了。

沈清辞将炉灰全部倾倒在铺好的帕子上,用指尖仔细翻检。除了那片残字,还有一些极细的纸灰碎片,边缘弯弯曲曲,像是被烧毁的信件或字条。

老香客在门口探头探脑,不敢进来。兰舟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但还是强撑着蹲在一旁替他递帕子。

沈清辞将纸灰仔细包好收进袖袋,扶了扶兰舟的手臂想借力站起身。就在起身的那一瞬,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了矮榻下方。

矮榻榻板离地只有一掌高,窄而暗,一般不会有人去注意。可现在他蹲在香炉前,视线正好与榻底平齐。他看见了一只人手。

指节微屈,指甲暗青,手腕从几件揉成一团的旧衣裳底下露出来。那只手已经浮肿发青,指尖的指甲嵌着几道暗色的污垢。沈清辞没有尖叫。他只是缓缓站起来,后退一步,把兰舟往后挡了挡。动作很稳,像是在撤离什么危险的地方。他的胃却在这时候狠狠拧了一下,让他不得不咬了咬牙。

“别看。去外面叫护卫进来。”他低声对兰舟说,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有些不真实。

兰舟闻言往榻下瞥了一眼,脸刷地白了,手脚发软地奔出偏殿。门外很快响起护卫的靴声。几名护卫将矮榻抬开,沈清辞终于看清了那具尸体——一个五十出头的中年男人蜷缩在榻下,山羊胡,南方人常见的宽额骨,身上还穿着青灰色的儒衫。头被几件旧衣裳胡乱盖着,显然是被人匆忙藏进去的。地上没有明显的拖痕,尸体身上的衣物完好,没有明显外伤,面色暗沉,嘴唇和指甲呈暗紫。

是中毒,不是外伤。

沈清辞让护卫将尸体挪到通风处,蹲下身仔细查看。尸体已有轻微腐败,但尚能辨认面容。他仔细看了看死者的脸颊,左颧骨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

那正是宋渭。

护卫在榻下又翻出了一个小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和一只钱袋。钱袋是空的,显然已被搜刮过。衣裳倒是留下了——凶手不是为财。

沈清辞让人把钱袋也收起来作为物证,又问兰舟要了几张油纸,将香炉里没烧完的纸灰和那几片残纸一同包好。做完这些他才站起来,腿已经蹲麻了,整个人晃了晃,被兰舟眼疾手快地扶住。

“主子,您脸色太差了。奴婢去把马车赶进来,您在车上歇一歇——”

“不用。等王爷来。”

他没告诉兰舟,他的腹部已经疼得站不大住了。方才蹲着翻炉灰时便觉小腹一阵阵地发紧,大约是吹了山风又蹲了太久,胀痛从侧腹一直蔓延到肚脐周围,腹中又隐隐有了气在窜走。他把手藏在袖中悄悄按着胃,面上一点都不显。

老香客已经被护卫带到正殿盘问。他吓得腿肚子直哆嗦,说观主是三天前下山的,从那天起便一直没回来。他一个人看着道观,晚上起夜都不敢出屋,根本不知道偏殿有个死人。

沈清辞问观主叫什么、多大年纪、长什么样。老香客说观主姓崔,约莫五十出头,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没什么特别的特征。

“他平时与什么人来往?”

“除了香客,就是隔壁慈光寺的和尚偶尔来借宿。旁的也没见什么人。哦,他还喜欢去山下茶馆听书,隔几天就去一趟。我听茶馆伙计叫他‘老崔’。”

沈清辞沉默了一瞬。五十出头,不高不矮,没有特征。那便是故意的不留特征。一个在京郊道观隐居数年的人,忽然在徐怀章死后消失无踪,而最后一个与他密谈过的人被毒死在他自己的偏殿里。

有人在收网。把徐怀章身边的线一条一条地剪断,不让任何人活着说出那个名字。宋渭死在这里,说明他来道观是为了见一个人——崔观主。可崔观主先一步消失了。凶手不是崔观主,就是回来找崔观主的人。

他让护卫去山下茶馆查问崔观主最后一次听书的时间,又派人在道观四周搜寻有无可疑的足迹。然后他在偏殿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拿出帕子慢慢擦去指尖沾到的炉灰。

风从山间吹过来,带着松柏和枯草的气息。阳光照在石阶上,把台阶晒得微暖。他阖了一会儿眼,手在袖中悄悄按着还在隐隐发胀的小腹。

萧景琰是在半个时辰后到的。

他走官道绕了半座山才到清虚观,翻身下马时脸色很不好——不是因为骑了远路,而是因为他在山脚下看见了自己府里的马车。他大步跨进山门,目光扫过院中被吓得不轻的老香客和守在偏殿门口的护卫,然后定格在台阶上坐着的那个白衣人身上。

沈清辞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包纸灰,先是抬脸朝他弯起唇角,抢在他开口前先开了口:“我找到宋渭了。”

萧景琰站住了。他看着沈清辞的脸色,看着他在薄毯下微微蜷缩的肩头,看着他唇角那个心虚的笑容,深吸了一口气。

“本王叫你歇着。”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竭力克制什么东西,却还是没忍住,快步走到他面前将他从阶上扶起来,一手揽住他的腰让他靠着自己,低声问,“又疼了?”

沈清辞在他怀里没有挣扎。他知道自己理亏,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蹲久了,有些胀。”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真的别骂我了。我已经够难受了。”

萧景琰果然没有骂他。他只是将人往怀里又拢了拢,低下头朝那边扬了扬下巴:“宋渭呢?”

“偏殿榻下。中毒,大约死了三四日。”沈清辞把纸灰包从袖中取出来,翻给他看剩下的残纸,“他在死前拼命烧了一些信,大概是徐怀章最后送来的那几封。残字只剩一个‘帅’字。”

萧景琰低下头,看着帕子上那个残破的纸片,眉头拧了起来。

“又来一个‘帅’字。”他抬眼看向沈清辞,两人异口同声地说了两个字——大帅。

沈清辞将纸片小心包好收回袖袋,挥手让老香客上前,看着他浑身哆嗦腿肚子都在抖,尽量放软了声音安慰他不必害怕,又问了几句关于崔观主的事。老香客说的和方才差不多——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喜欢去山下茶馆听书。哦对了,他还喜欢养猫,一只三花,养了好些年了。

“猫呢?”沈清辞立刻追问。

老香客一愣,说他想想。好像观主下山前把猫也带走了。

萧景琰与沈清辞对视一眼。一个逃亡的人会带猫吗?要么他不准备逃远,要么他实在是心疼那只猫,舍不得丢下。无论是哪一样,都说明此人还没有离开京城。

沈清辞让老香客再仔细回忆,崔观主最后一次去茶馆是什么时候、回来的那天可有异样。老香客皱着眉想了又想,忽然一拍大腿说有一件事——观主下山前那天晚上,他在自己屋里听见隔壁观主和人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楚,只听见一句——“名单已经毁了,让他放心。”

沈清辞默了一瞬,然后轻轻吸了口气。

名单不是毁在徐怀章那里,是毁在清虚观。徐怀章在自缢前把名单交给了崔观主,崔观主在收到他自缢的消息后将名单销毁——并且派人告诉了宋渭。宋渭来道观是为了确认名单是否真的已销毁,可他来晚了,等来的是灭口的毒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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