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鱼追尾

林笑棠不安地退回屋内, 吹灭房间的灯,握紧右手,犹豫是否要出去摇人。

那人在对面的回廊,与她隔着一个后院和一道高墙, 要过来并不容易。而且黑灯瞎火, 脸跟芝麻糊似的, 不至于灭口吧,应该只是威胁一下……

两人伤势不轻,好不容易歇下, 说不定早睡着了。万一是她多虑,还要陪着折腾一趟。

先观察一下再说。

冷不丁被吓到,林笑棠手脚冰凉, 扯了一件外衫披身,躲在窗边的阴影里, 留意外边的动静。

过了会儿, 她觉得自己大惊小怪,才松了一口气,突然听到脑海中响起一个声音。

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

【林笑棠。】

林笑棠愣怔,那人居然认识她!

【是你吗?】

这句问得更急切了。

紧接着,一道阴影打了下来, 印在木地板上。

那人来到了窗外。

【我是戴初蒙。】

戴初蒙。

林笑棠知道这个名字, 她的同门师兄。

她失忆是突发事件,目前知道的只有陆应星和云清漓,能排除魔族假扮的可能。

林笑棠长舒一口气, 拔出窗栓,掀起了窗子。

月光像一瓢凉水,哗地泼了进来。

戴初蒙就站在窗外那片窄窄的、摇摇欲坠的飞檐上, 劲装贴合腰身,仿佛是从月亮里剪下来的一道瘦长影子。

那张脸被月光抹去血色,白得发光,眉眼有些虚无。

倒吸气的声音清晰可闻。

“真的是你!”

林笑棠怕打扰别人休息,竖起食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举手撑起窗子,小声道:“进来说。”

戴初蒙看看垂坠的长发,欲言又止。

林笑棠擎得手酸,催促道:“快进来呀。”

戴初蒙迟疑片刻,爬窗翻进屋里,站定后先把林笑棠打量了一番,劈头盖面一顿数落:“为什么不回讯息?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找你都快找疯了——”

猝不及防,林笑棠反手捂住了他的嘴。

其他感官慢了半拍,只有嗅觉却不失灵敏。

戴初蒙闻到她身上的香气,像是才沐浴过,还没来得及发散,很浓郁,他顿时僵住了。

林笑棠低声道:“小点声,这里隔音不好。”

她先前一直在听楼上聊八卦。

“还有,我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戴初蒙震惊不已,瞳孔猛地一缩,嘴唇一张开就感觉蹭到了手心,只好抿了回去。

林笑棠嘱咐道:“我松手了,师兄记得不要大声说话。”

戴初蒙愕然。林笑棠叫他师兄,她真的一点儿都不记得了。他凝重地点了下头。

“我知道师兄有很多问题要问,你先去桌边坐下,我去点上灯,我们慢慢说。”

林笑棠转身带上窗子,重新插好木栓,又把点亮了油灯。屋里亮堂起来,她才发现戴初蒙脸白不是全是因为月光,他确实没什么血色。

两人相对而坐。

林笑棠简单说了下她这边的事。

戴初蒙问道:“云清漓是怎么说你和他之间的关系的?”

林笑棠没想到戴初蒙第一个问题是问关系。

这几天的海后体验让她警惕心大增,隐约嗅到了奸情的味道。

第一个问,说明最关心。戴初蒙为何要关心这个?

这里要插一个前提,林笑棠获得的人物介绍全来自于陆应星之口。

陆应星不了解死对头的事。

林笑棠只知道戴初蒙是师兄,还经常一起出任务,以为她和他也走得很近。

她给了个最稳妥的答案:“师兄妹。我和云师兄还有别的关系吗?”

“没有,就是普通的师兄妹,再多说就是撒谎了。”

戴初蒙心中巨石落地。

既然林笑棠什么都不记得了,那前尘往事一笔勾销,他和云清漓不分亲疏。

她甚至叫他“云师兄”。

呵。

“那我与师兄……也是普通关系吗?”

戴初蒙语塞,看了林笑棠一眼,不想坦白,又觉得隐瞒非君子之行,移开目光,含糊道:“慢慢就熟悉了。”

心虚和害羞在某种时候很相似。

于是那块巨石并未停下,而是砸碎地面,直直掉进林笑棠的心湖,一石激起千层浪。

她就知道!

这位戴师兄也是鱼。

终于不是脚踏两只船了,而是像水黾那样,手脚并用,勾着三只船。

她这人怎么这样啊?

戴初蒙小声问道:“那你现在是怎么看我的?”

林笑棠选择装傻:“坐着看的。”

戴初蒙一愣,心情大好,噗嗤一下笑了出来,随即捂着腹部嘶了一声,眉头拧到一起。

林笑棠关切道:“师兄,你受伤了?”

戴初蒙风轻云淡:“没事,小伤而已。”

区区小伤,不致命。

他那时也受了很重的伤。

两大战力相继掉进地下暗河,控场的担子落在戴初蒙一个人身上。只有他离操控机关的魔头最近,其他人在应付蚀气和不断塌陷的祭坛,自顾不暇。

戴初蒙用极限一换一的打法杀了头领,阻止祭坛继续塌陷,并隔断了蚀气外放。

战局这才勉强扭转。

魔头死绝,蚀气汹涌而来……

后来外面的接应找到祭坛,只有戴初蒙还站着,苦苦支撑着抵御蚀气侵蚀的结界。

魔族之所以把圈套设在柳殇山,是因为山下有一条灵脉,虽比不上仙门占据的那些,但足够蚀气寄生了。

寄生在灵脉上的蚀气源源不断,处理起来相当棘手。

赶往柳殇山的修士全部到场,耗时三个时辰,施展大净化阵,这才连根拔起了蚀气。

戴初蒙昏迷了两天两夜。他比陆应星好的一点就是丹药管够,又有医修在旁边救治,但就伤势而言,那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结果醒来就是一条噩耗,林笑棠等人下落不明。

柳殇山周边的河流找遍了,没发现三人的踪影,发出的讯息也如石沉大海。

失联这里,其实也是阴差阳错。

祂的人际关系最简单,只有林笑棠,其他人一概不加。

陆应星虽然发了讯息,但他发的几人都重伤昏迷,哪能看得了影玉简?

他倒是给戴初蒙发过讯息,但戴初蒙的储物袋不慎遗落,影玉简自然也丢了。

林笑棠加的人最多,收到的讯息也最多,可她偏偏用不了灵力。

有人说,三人不幸死在暗河里。

戴初蒙不想听到这种言论,禁止同门乱猜,让他们继续找人。他不相信三个人就这么随便地死了。

陆应星和云清漓都不是泛泛之辈。

林笑棠……

她不会死的。

找不到尸体就不会死。

然而,随着搜寻范围的扩大,三人生还的希望愈发渺茫,很难让人不往最坏的结果想。

戴初蒙亦不能免俗,尤其那时还躺在床上养伤。身体一动不动,思绪就会漫无止境地发散,最终变得像泥沼一样。

即使不刻意思索,还是会慢慢沉下去,直至没入冰冷的地下暗河。

他看到林笑棠掉下去了。

能下地后,戴初蒙立即重返调查,忙得不可开交,一刻都不让自己闲着。

他认为本地必有内应,且级别不低,列出了几个怀疑对象。今夜便是来某位涉案官员的宅邸,暗中侦查,寻找证据。

那时,戴初蒙正于回廊上窥探,忽觉背脊窜上一丝若有若无的视线,如蛛丝般粘着。心下微凛,指节已无声按上剑柄,带着三分戒备七分杀机,闪进阴影里,蓦然回首——

却见对街客栈二楼,一扇支起的旧窗后,月光斜斜泻了半壁,映着一张素白的脸。

不是别人,竟是那个在心头辗转了千百回、以为生还无望的……林笑棠。

时间仿佛被冻住了似的。

胸腔里那颗心,先是一记沉重的停顿,随即发了狂地擂起来,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雨水打湿了的海棠,颜色浅淡,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风吹散。

幻觉和魂魄一般的缥缈。

可灯火是那样明亮,掐指腹也有痛觉,一股又热又刺的酸楚猛地冲上鼻梁。

戴初蒙无心再调查,只想确认她的安好,打手势说明是自己人,却见窗户关上,灯也灭了。

一切快到像打了个盹。

日有所思,夜里不眠也能梦到吗?那心跳又该作何解释?

回过神来,已经来到了客栈的围墙上。

先是笃定地叫她的名字,不得回

应,才跟了动摇的确认,还是没回应,一下没底了,觉得或许她听不出自己的声音,不死心地报上姓名。

怎料林笑棠失忆了。

不过,他们能重新认识了。

“对了,师兄怎么会来这里?是在执行什么任务吗?”

“我过来查魔族内应。”

“有新线索了?”

“只是怀疑。”

“你们现在住在哪里?还在镇子里吗?”

“嗯。为了方便办事,大家伪装成商队,包下了镇东的悦来客栈。”

“那我们明天去汇合。今天坐了一天板车,云师兄和陆道友累坏了,早早就睡下了。”

“你不累吗?”

“有点。不过我在路上睡了几觉,现在不是很困……师兄看起来该休息了。”

“嗯?”

“黑眼圈很重。是烦心事太多了吗?”

失忆后却反倒亲近了,戴初蒙笑呵呵道:“之前是有很多,不过眼下了了一桩。”

林笑棠以为他方才查到了新线索,笑道:“今晚能睡个好觉了。”

“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你早点休息。我明早过来接你。”

“好。”

话别后,林笑棠把戴初蒙送到门口,轻轻推开一道门缝。

缝里先漏进一片白色衣角,接着是半只云纹靴尖,稳稳钉在地上,好像立了一世之久。

心猛地一沉,手下却失控般将门缝豁大——

但见那人背光而立,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看她,又看看她身后,周身空气凝固。

浅褐色的眼眸深得骇人。

“戴初蒙。”

“你怎么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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