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不期

“林笑棠, 你真的不记得那晚发生过什么吗?”

“真的,我连怎么下山都没印象了。”

“好伤心,你竟然没把我们第一次下山放心上,那可是第、一、次——”

“因为我知道那不是最后一次, 我们以后还会下许许多多次山。再说我不是还记得你吗?我在乎的是你这个人。”

邱雪心看到黑溜溜的眼睛扑闪了几下, 顿时一点脾气也没了, 面颊微微泛红,移开目光,冷哼道:“贫嘴。”

林笑棠双手交叉搭在下巴上, 笑吟吟道:“我这叫实话实说。”

从山下回来的第二日,牵机亡魂散的余毒除净,林笑棠恢复了正常。

和前几次毒发不太一样, 她记得一点在稳定期发生的事,比如没羞没臊的亲吻, 道具生效后做的梦, 和邱雪心玩乐的日常,但对下山之行印象全无。

据说那晚陆应星带她登高看烟花来着,估计视野极佳,可惜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过了会儿,邱雪心突然问道:“你是不是很快就要回去了?”

“师父说不着急, 等师兄忙完了过来接我, ”林笑棠放下手,问道,“现在就舍不得了?”

邱雪心反驳道:“才不是, 我只是想知道假期还剩几天。”

“哦~那我也可以立即出发,让你摆脱假期过长的烦恼。”

“哪有这种烦恼!”

……

凌虚真人在信中说要等十天半个月。

林笑棠和邱雪心列了个游玩清单,隔天就去山下晃荡了一日, 这晚没有烟火盛会,日落便归。

天像浸了油的纸,霞光淡淡,将山映成深宝蓝色,山势分明地显现出来。走到山里时,晚霞迸出由红、黄、金混杂的绚丽,光在叶片之间溅跃,灿烂辉煌。

林笑棠被某片叶子晃了下,微微眯了下眼,心想,这样好的天气,合该发生一些美好的事。

踏着小径回到居所,余晖温柔似水,云霭流过屋檐,为小院里的梨树勾上一层暖融融的边。

林笑棠推开虚掩的院门,一抬眼,目光骤然凝住。

梨树下,一袭蓝白衣衫,正仰头望着最浓烈的一抹霞光,流云般的宽袖在晚风中轻扬,几片皎白花瓣簌簌落在肩头,又被风拂去,送到她的脚下。

林笑棠下意识地放轻呼吸,惊喜的暖流从心中淌过,像上涨的潮水,一发不可收拾。

在这片霞光中,美好的事发生了。

许是听到了脚步声,祂转过身来,夕阳掉进那双笑眼,亮闪闪的,一如晃眼的金叶子,满园暮色黯淡。

“师妹。”

嗓音里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却比傍晚的风更轻柔。

林笑棠扑进敞开的怀抱,和香气装了个满怀。坏狗来之前肯定梳洗过一番。她环上祂的腰身,收紧手臂,随后一松,问道:“师兄怎么瘦了?”

祂微微蹙了下眉,眼底闪过一抹痛苦之色,一边抚摸师妹的后背,一边嗅着它的气息,故作轻松道:“师兄太想师妹了,想得茶饭不思,夜不能寐。”

林笑棠听得有些耳热,脸慢慢红了起来,嘟囔道:“有那么想吗?”

祂坚定道:“有。”手指拨弄珠钗的流苏,又问:“师妹想我吗?”

“不想。”

祂松开心口不一的师妹,单手环腰,堵住身后的退路,然后俯下身,亲了下脸颊,慢条斯理地,一下又一下,不知不觉,嘴唇印在唇角上,直至把人亲熟了,才单刀直入,深深地吻了进去。

这一吻好似天荒地老。

林笑棠双颊绯红,被祂托在臂弯里,上气不接下气,见坏狗笑容满面,嗔怪似的瞪了一眼。

祂笑弯了眼,低声道:“小骗子。”

肉眼可见,狗被任务压榨得不轻,下颌线锋利得都能切苹果了。

林笑棠特地多要了一些饭菜,结果被坏狗缠着喂饭。一段时间不见,撒起娇来真是没个完,粘牙!

黏黏乎乎地吃完饭,祂翻出匣子里的信,把师妹捞进怀里,求它给自己读信。

林笑棠读信的时候,祂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时不时蹭蹭脸,听到喜欢的部分还会要求再读一遍,不过大部分时候都很安静。她能感觉到,祂很疲惫,大概是急着赶路的缘故。

那封信并非惊喜的幌子。

坏狗那时才交付完任务,本来应该休息的,但祂太想见她了,一刻也不愿等。

林笑棠看着祂铺床,坚信狗会得寸进尺,只脱了外衫,穿着中衣钻进被窝,做好了答应的准备。看在祂这么想她的份上。

出乎意料的是,祂没有逗留的意思,亲了下额头,道过晚安,就径直朝着房门去了。

林笑棠拉住祂的衣袖,难以置信道:“师兄,你……就这么走了?”可别半夜翻窗偷溜进来。

祂看看扯袖子的手,又把身子转了回去,笑着反问道:“师妹想让师兄留下?”

林笑棠撒开袖子,把手缩进被子里,忙不迭撇清:“我可没说。”

祂弯下腰,压低声音,耳语道:“我留下的话,师妹明天可就起不来了。”

林笑棠用被子蒙着头,背过身去,恼怒道:“我睡觉了!”

说完,听到一声轻笑,充满了恶趣味。

林笑棠气不打一处来,呼唤道:【系统。】

【统在。】

【今晚盯梢,狗进屋了喊我。】

【嗻。】

哼,有本事别进来,抓到了有你好果子吃!

伸手扯了下被角,果然惹得裹成蚕蛹的小人儿又往里缩了缩,闷闷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像要喷火:“……出去!”

祂哑然失笑,知道师妹被惹毛了,悠然起身,说道:“好,师兄出去,晚安。”嗓音里还含着未散尽的笑意。

“……”

祂转身向外走去,步履从容不迫,本体悄悄将被踢乱的绣鞋摆放整齐。

下一刻,促狭的笑意便如退潮般迅速消散。

经过烛台时,祂拂袖挥灭灯火,屋内顿时陷入黑暗,也掩去了再也无法维持的神情。

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挺拔的身形微微一晃,祂抬手扶住旁边墙壁,强撑的从容彻底瓦解,额际渗出细密冷汗,唇上血色尽褪。

背后未愈的鞭伤传来阵阵剧痛,肩头微微抖颤,祂不得不咬紧牙关,以压制粗重的喘息。

在原地缓了片刻,祂才拖着比来时沉重数倍的步伐,慢慢挪回自己的房间。

门扉闭合,祂走到梳洗架前,本体从影子里冒出来,丝丝缕缕,一部分解纽扣,一部分取伤药。衣袍褪下,只见上半身缠满了绷带,从肩胛至腰际,包得严严实实,有几处渗出了斑驳的血迹。

黑液小心地拆开绷带,粘连处被分离,激起一阵刺痛的麻痒。

祂嘶了声,全部的黑液跟着抖了下,拆解的动作变得更迟缓了。

终于,整个后背显露出来。

三十道鞭伤纵横交错,狰狞依旧,紫黑色的印记深深刻在皮肉上。大部分伤口不再肿胀,结了深褐色的硬痂,但有几道伤口较深,痂壳边缘还是红肿的,因活动撕裂开来,流了点血。

黑液打开药瓶,蘸取冰凉的药膏,然后分散成几条细枝,向伤处细细涂抹。

祂太怕疼了,每碰一下伤口,肌肉瞬间绷紧,身上就跟着痉挛一下。

黑液怯于对自己下手,涂一下,做一会儿心理建设,大半天定在那儿不敢动。

良久,伤口才隐于干净的绷带下,祂面色苍白,套上宽松的外袍,长舒了一口气,踱步到床边,施法抖开被子,想起气呼呼的蚕蛹,眉目不禁舒展开,尔后遗憾地叹了口气。

若没挨鞭刑,就算师妹不邀请,祂也会死皮赖脸地留下。祂做梦都想抱着师妹入睡,可不能上床穿外袍,血腥味盖不住,师妹会发现的。

祂慢吞吞地趴下去,回味着和师妹的肢体接触,一时忘却了背后的伤痛,心软得一塌糊涂。

除了打神鞭和浸寒潭,后来还受过一些刑罚,祂疼得死去活来,是靠一声声师妹熬过来的。祂怕疼,但更怕师妹的厌弃,怕它像那些人类一样害怕祂。

谁都可以怕祂,只有师妹不可以。

师妹只能爱祂。

祂咬了下嘴唇,感觉后背没那么疼了,又开始后悔没在师妹房间多待一会儿。好想摸师妹,好想抱师妹,好想亲师妹,师妹、师妹……

立夏的月色,初酿着几分暑意,某坨泥却在半夜思春。

不论睡前有多黏糊,甚至有拆吞入腹的趋势,坏狗始终没爬床的想法,也没做过半夜翻窗的勾当。

林笑棠估计祂在装矜持,这样显得君子一些。其实没必要,祂走之前没少爬过床。她都记得。

在无极宗歇了几日,师兄妹启程返回云岚宗。

只有邱雪心送行,陆应星和其他熟人外出做任务了。

祂带了个小飞舟,掐诀放大,问道:“师妹,飞舟是不是很拉风?”

林笑棠正在和邱雪心道别,没搭理。

狗戳戳她的胳膊,又问了遍:“飞舟是不是很拉风?”

林笑棠敷衍地看了眼,说道:“嗯,拉风。”

狗心满意足地退下了。

过了会儿,师兄妹登上飞舟。

林笑棠立在船舷上,向邱雪心招手,看着她越缩越小,从黄豆变成芝麻,直到看不见才放下手,眼睛却还是盯着那里看。

祂见师妹恋恋不舍,安慰道:“以后还会见的。”

林笑棠但笑不语。她知道,这是最后一面了。

三日后,飞舟穿行云间,宗门轮廓渐显。

随着山门临近,祂的话渐渐少了,周身笼上一层似有若无的沉凝,像是在做什么决定。

云雾缭绕山间,飞舟缓缓降落在宗门广场。

凌虚真人在信中提到过,屈不凡向问过她好几次,林笑棠打算过去报个平安,正好顺路。

她正要下船,却被祂抓住了手,茫然地回过头。

“师妹,”祂看着她,声音低沉得几乎要融进风里,“有件事……应当让你知晓。”

说完一顿,仿佛在斟酌措辞,许久才开口——

“屈长老,道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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