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死兆

艳阳高照天, 靛青雾霭本该飘渺,此时却莫名显得沉郁。

瀑布从壶嘴倾斜而下,千万条晶莹丝线一如既往,坠入深潭的轰鸣却失去了往日的生机, 听来像是空洞的回响。

几段素白绸缎系在壶柄状的飞檐上, 在暖风中寂寥飘荡, 颜色已然发沉,不复崭新。

路上遇到了几个青囊峰弟子,他们依旧身着素白一炮, 但所有人右臂上都缠了一指宽的靛青布条。那是屈不凡生前最常穿的一件道袍的颜色,比腰间绦带颜色更深,寄托着内敛的哀思。而腰间的绦带则换成了朴素的白, 斯人已逝,华彩皆褪。

林笑棠一言不发地走向镇邪阁, 祂跟在身边, 时不时看一眼,有些担心。

师妹没有流泪,也没什么表情,唯有一双眼睛沉得像化不开的浓墨,藏住了所有情绪。难过有之, 但也有比难过更沉重的东西, 祂不知道那是什么。

黑木搭建的楼阁沉默矗立,往日的威严化作肃穆,镇着一方天地。

阁门大敞, 门前香炉里插着三炷线香,笔直地升起青烟。内有弟子在整理卷宗,或低声讨论某些疑难杂症的药方。

这是屈不凡道逝第十四天, 一切秩序井然,然而井然中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茫。

林笑棠望着洞开的阁门出神,想到深处的净秽甑,它肯定还在运作着。

“小棠。”

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沙哑。

林笑棠回过头,只见时知梅站在不远处,手里捧着一摞厚重的医书。她轻声唤道:“梅师姐。”

时知梅快步上前,虽在微笑,却难掩眼底的疲惫与落寞。她一边打量,一边说道:“你回来啦。身体好了没?”

“好了,”林笑棠笑着应答完,然后嘴角一沉,低声道,“屈长老……”

时知梅闻之眸光黯淡,扬了下手里的医书,说道:“我先把书送进去。”

林笑棠点点头,随时知梅向迈过门槛,听她絮絮叨叨地介绍起镇邪阁的现状。

“镇邪阁……现在由几位师兄师姐和孔长**同管理。屈长老未完成的几个方子,我们也都在继续推演……”

离了屈不凡,镇邪阁好像并无什么不同,只是没了那个将所有人凝聚在一起、给予指引的核心。这种缺失之下的“一切照旧”,有种用日常对抗失去的努力,蒙着一层淡淡的悲伤色彩。

绕过净秽甑,来到后方休憩的小院,一个人都没有,冷冷清清。

石桌石凳一尘不染,弟子们坚持日日打扫,桌上放着屈不凡最爱用的素白茶具,只是杯盏冰凉,茶香难觅。

墙角,那株被精心栽培的夜息花兀自开着,也许是因为院落空荡,幽香分明。

林笑棠感觉心中骤然塌陷下一块,问道:“时师姐,究竟发生了何事?屈长老……因何道逝?”

时知梅幽幽叹了口气,说道:“十四天前,屈长老独自在寒髓洞研究实体蚀气,不料蚀气突然失控,袭击了他。”她眼圈已然红了,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话语清晰:“待我们发现时,屈长老已经被蚀气彻底腐蚀,只余……一副尸骨。”

林笑棠没料到屈不凡是以如此的惨烈的方式死去,脑子里嗡的一声,难以置信道:“这、这怎么可能?以屈长老的修为与谨慎,蚀气纵然凶险,也不该……”

她略作停顿,直直看着时知梅,又问:“背后是否另有隐情?”

时知梅轻轻摇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回道:“戒律堂已彻查数次,确无外力痕迹,是蚀气冲破了禁制,又放出了其他实验体作乱……只是意外。”说出最后

四个字时,她忍不住哽咽了,转到一边擦眼泪,最后捂着脸啜泣起来。

尽管不曾正式拜师,但她已然在心底把屈不凡当成师尊看待,觉得意外二字像命运开的玩笑。屈不凡明明是那样一个不苟言笑的人。

不止她一个人,受屈不凡教导的学徒都无法接受这个结果,接二连三地要求彻查。

若屈不凡是被人所害的,他们拼了性命也要讨回公道。

可那偏偏就是个意外。

屈不凡那天恰好独自去了寒髓洞,蚀气那天恰好突破禁制,能及时求援的玄光引恰好被忘在温室里。那样严谨的一个人,常把“进洞携带玄光引”挂在嘴边,为这事惩罚过许多个弟子,却是因此而死的。

这让他们怎么能够相信?

林笑棠揽住颤抖的肩膀,感觉眼泪浸湿了肩头,心中一酸,不禁潸然泪下。

她的感受比时知梅要复杂得多。

屈不凡的死亡像一个开端,仿佛预示着夏日是一场盛大的葬礼,阳光越是酷烈,蝉鸣越是鼎沸,万物越是疯长,就越让人感到一种无可挽回的逝去,生命在光热中透支殆尽,不可避免地走向终结。

时间在把万物推向死亡,她很快也要死了。

屈不凡的灵位暂供在药庐内。对于一位毕生奉献于医道的人而言,这间药庐,或许比长眠之地更适合当归宿。

香案上摆放着几卷医典和新鲜的药草。

林笑棠净手,取香,点燃,恭敬地拜了三拜。

香烟袅袅,模糊了灵位上的名讳,她在心中默念:屈长老,一路走好。

青囊峰的素幡还未撤尽,暑气已经漫过山头,天陡然热起来了。

庭前的几株晚樱前几日还团团簇簇地开着,一场急雨过后,便落得干干净净,只剩一树绿叶子,油亮亮地映着日头。

风也变了脾气,不再是软绵绵的凉,裹着草叶蒸腾出来的热气,扑在人脸上,有些湿润的粘腻。

蝉声黏在空气里,扯都扯不开,聒噪得像是要把天喊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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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沿着溪岸疾走,脸被太阳晒得通红,日光晃得眼前几乎要生出幻觉。

院落、丹房、练武场、后山竹林,每一个树荫下,每一处回廊里,都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脚步有些发沉,找不到人,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涌上心头,比暑气还要灼人。

拐过弯,是一片开败的芍药花丛。

粉白花瓣被日头晒卷了边,蔫蔫地垂着头。就在那片萎谢的花影里,露出半个月白衣角。

急切的脚步忽然一滞。

花荫深处,林笑棠静静地躺在那儿,穿着新裁的杏子黄齐胸襦裙,珊瑚珠串松松挽住青丝,珍珠耳珰闪着莹润的光泽,在颈侧投下细小的阴影。

她双手交叠置于身前,一束光恰好落在指尖上,把指甲照成了半透明的玉片,鬓边碎发随风微微晃动,神情安详得如同沉睡,但胸口一点起伏也没有。

祂步入花丛,蹲下身,看了许久许久,终于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拂过脸颊,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师妹。”

很轻的一声,是颤音,夹杂着惊慌的害怕。

紧闭的双眼忽然颤了颤,还是没有睁开。

祂俯下身,将额头轻轻抵在微凉的额上,发出一声了然的叹息:“别玩了。”

对屈不凡的死,祂并无多少感触,听说时只是在想师妹会为此难过,但仅此而已。

师妹的确很难过,消沉了好几天,然后,开始变着花样地装死。

第一次死在院子里,吓了祂一大跳。

那日刚踏进院门,就见师妹半跪在暮色里,垂头捂着心口,乌发散了一肩,栖梧剑断成两截,地上全是血。

祂只觉得心脏猛地一抽,但并不慌乱,开始冷静地思考,脑中疯狂流转着禁忌的复活术。

碰到肩膀的瞬间,指尖已掐起返魂咒印,灵力几乎凝实。

谁知师妹突然抬起头,脸上干干净净,眼神清亮,端详煞白的脸,带着一丝探究,轻声问道:“师兄,你方才……是不是当真了?”

祂急忙中断施术,即将溃堤的咒力倒灌回灵脉,震得喉头发甜,也是在那个时候,才发现地上的血是朱砂,虚脱一般,栽到单薄的肩膀上,长长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原来只是恶作剧。

大概是没做过这么成功的恶作剧,师妹迷上了装死的把戏,绞尽脑汁地编排种种死法。

有次是被丹炉“炸死”。

丹房浓烟滚滚,师妹直挺挺地倒在门口,脸和手臂涂满了黑灰,头发也乱成了一团鸡窝,身旁散落着几粒提前炒焦的灵豆,借此伪装炸飞的丹药,身下还有面粉勾勒出了一个不规则的爆炸范围。

祂看得好气又好笑,拉师妹起来,没拽得动,只好声情并茂地表演起来。

敷衍片刻,师妹才“悠悠转醒”,咳嗽两声,毫不客气地指使道:“师兄,帮我打扫卫生。”

有次是吃饭被“毒死”。

师妹侧身伏在餐桌旁,手臂无力垂下,桌上摆着几碟小菜,旁边是用桑葚汁伪装的毒酒。最绝的是脸色,不知用了何种方法,竟透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嘴唇发绀,双目紧闭。

祂轻轻戳了下师妹的脸颊,触感冰凉,想必是用冰块提前敷过了。

配合了一会儿,师妹睁开眼,端起桑葚汁,和祂碰了下杯,说话时能看到染得发紫的舌头:“干杯,庆祝活着的一天!”

有次是被书山“压死”。

几排书架被故意推得东倒西歪,典籍散落了异地,营造出经历浩劫的混乱。

师妹昏迷在“狼藉”中央,身下压着几卷功法秘籍,手里紧紧攥着一本《基础剑诀》,脸色苍白,嘴角挂着一丝用糖浆画出来的血迹,一副为守护宗门传承力战至死的模样。

祂沉默地看着师妹,看到睫毛在轻微颤动,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照旧走伤心的流程,顺便开始捡地上的书籍。

师妹讪讪地仰起头,问道:“这个不够震撼吗?”

祂回道:“师尊马上要进来了。”

……

日头暖洋洋地照下来。

祂望着师妹躺在花丛中的模样,心头蓦然软了一块。

这些装死的把戏,拙劣得可爱。

祂知道师妹被屈不凡的死亡吓到,于是一遍遍试探:倘若自己不在了,祂会如何?

然而那是不可能发生的事。祂掌握了无数复活术,总有一个有用。

倘若有那么一天,祂会复活师妹,它不会死在祂前面的。

祂伸手将鬓边的珊瑚串扶正,看到师妹倏地睁开眼,乌黑的眸子里闪着狡黠的光,嘴角翘起一个小小的弧度:“这次我屏气的时间够长了吧?足足有三百息呢!”

日头正正落在得意的笑涡里,晃得眼花。

祂无奈地附和道:“够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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