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求亲

天枢城一役, 终是以仙门援军惨胜告终。

魔族夺走了溯光镜,却也付出了包括那尊归寂魔像在内、近乎全军覆没的代价。

残垣断壁间,浓烟数连日未散,焦土与血污浸透了这座城池的每一块砖石。

重建与清扫的工作缓慢地进行着, 更多是一种对逝者的告慰, 而非对未来的期许。

至于那两位在最后时刻消失于空间裂隙的弟子——云岚宗的首席, 与他那位天赋卓绝的小师妹——他们的下落,在战后的混乱中,揪住过许多人的心。

然而, 当幸存的阵法师与几位见识广博的长老,勘察过那个恐怖深坑后,所有人的心都沉入了谷底。

“错不了, 这残留的波动是龙威,说明‘堕龙渊’的入口曾短暂地打开过, ”一位精通古阵的长老, 指着坑洞边的褶皱,叹了口气,接着道,“那裂隙极不稳定,内部是绝对的混沌与湮灭之力。古籍有载:‘堕龙渊启, 有进无出’。”

结论冰冷而残酷。

这绝境连上古真龙都能磨灭, 被卷入绝不可能生还。

凌虚真人抱着那对遗落在战场的剑,在深坑边伫立了整整一日。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亲自出手,联合数位阵法大家,在那深坑之上, 层层加固,设下了数道堪称永固的封印。

金光流转的符文深深烙入大地,如同一座沉重而无字的墓碑。

这举动,等同于亲口确认了两位爱徒的陨落。

哀恸与惋惜在残存的众人中弥漫。

那样惊才绝艳的两个人,那样在最后时刻仍并肩死战的背影,最终竟落得尸骨无存、魂归绝渊的下场,怎不令人扼腕。

师兄妹的名字被列入阵亡名录,事迹在幸存的同门口中传颂,却也渐渐凝固成一段悲壮的、属于过去的传说。

战后事宜繁多,各宗门人马陆续

撤离。

无极宗的首席也在撤离之列。

城破之日,陆应星率援军死战,左臂重伤至今未愈。

临行前,他独自来到深坑边缘,默立良久,最终,将未能送出的海棠发簪,放在了封印符文的一角,旋即转身离去,未曾回头。

云岚宗众的幸存弟子亦在凌虚真人带领下,护送着其他阵亡弟子的遗物或残骸,带着沉重的心情返回山门。

队伍中,戴初蒙伤势极重,由人用担架抬着。

启程前,他挣扎着让人将担架抬到封印附近,死死盯着那片代表绝地的金光,最终只是咳着血,惨笑一声,对搀扶他的程源哑声道:“……走吧。”

那之后,他便在高烧与昏迷中,再未提起过只字片语。

少数执事与受轻伤的弟子留在天枢城,协助战后的清理与秩序恢复。

日子在枯燥的清扫、修补与巡逻中一天天过去。战争的创伤渐渐被掩埋,新生开始在废墟的缝隙里艰难萌芽。

留守的仙门弟子几乎已习惯了这份沉重的平静,几乎已将那场惨烈大战与那对陨落的师兄妹,一同埋入了记忆深处,不再轻易触碰。

直到一个平淡无奇的黄昏。

负责接收各方文书的年轻执事,像往常一样,整理着从各地经由残存传讯阵或信使送达的公函,大多是关于物资调配、人员安抚的琐事。

然后,他的动作忽地一顿。

在一摞盖着附近州府官印的寻常公文下面,压着一封没有落款、没有火漆的信。

信封是最普通的黄麻纸,质地粗糙,甚至沾着点像是泥渍的污痕。

吸引目光的,是信封中央那行墨迹——

那字迹挺拔清峻,风骨宛然,他曾在数个任务卷轴上见过。

那是云岚宗首席弟子,云清漓的亲笔。

只见上面简简单单写着:

“天枢城留守执事,亲启。”

信上地址,是天枢城以西三百里一处荒僻山谷。

留守长老亲自带队,驾驭两匹最为神骏平稳的踏云灵驹悄然抵达。此驹蹄生云雾,奔行天际稳如平地,是专为运送重伤弟子或贵客所备。

谷中乱石间,众人见到了死里逃生的师兄妹。

云清漓白衣虽敝,气度却沉凝如渊岳,怀中紧抱着自己的师妹。林笑棠则被裹在外袍里,面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闭目靠在他胸前。

接应者无一多言,医修上前探查,喂下灵丹,将人安顿进云榻里。

灵驹踏云而起,化作三道流光,悄无声息地没入云层,向着云岚宗方向疾驰而去。

……

数日后,高空之上,流云拂过。灵驹周身自生屏障,隔绝罡风,飞行极稳。

虽有天材地宝温养,但伤势拖延了一段时日,损耗过甚,加之丹药的作用,林笑棠昏睡的时间居多。

偶尔清醒时,她会感到一只手轻轻贴上她的额头探温,或是一缕极温和的灵力渗入经脉,安抚着伤势的灼痛。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过于白亮的光,犹如一根细针,突兀地刺透紧闭的眼睑。

林笑棠蹙眉,悠悠转醒。

就在这时,那恼人的光消失了。

一片稳定的、带着熟悉气息的阴影,温柔地笼罩下来,替代了那片刺目的白亮。

睁眼一看,果不其然是祂。

祂施法拂过遮光的纱帘,察觉到师妹的目光,立即看过去,柔声问道:“还睡吗?”

林笑棠摇头,被祂慢慢扶了起来,趴到窗边,一边挑开帘子,一边向外眺望。

只见熟悉的巍峨山影穿透云海,出现在天际。

云岚宗二十四峰如莲花盛开,主峰上的晨钟正敲响,清越的声浪混合灵气扑面而来。

林笑棠没想到自己还能再回到这个地方,有些感慨,喃喃道:“还是回来了。”

祂觉得这声感叹有点奇怪,但没多想,顺口问道:“回来不好吗?”

林笑棠扭头看祂,低声道:“师兄一辈子都不能离开这里了。”

“师妹在这里,”祂微微一笑,又道,“我本就打算待一辈子。”

林笑棠但笑不语,转头继续遥望。眼底深处,有沉重的东西,随钟磬之音缓缓落定。

灵驹放缓速度,开始盘旋下降。下方,亭台楼阁、练功广场、丹霞紫气,越来越清晰。

待车厢平稳后,祂覆上师妹的手背,发现有些凉,不禁握紧了些,说道:“到家了,我们走吧。”

灵驹神速,全宗上下还不知师兄妹幸存的消息,他们决定先回静和峰面见凌虚真人。

师兄妹手牵着手,踏上久违的石阶,穿过竹林,来到凌虚真人的房门前。门扉紧闭,四周静得有些异样。

祂抬手欲叩,那门却“吱呀”一声,自己开了条缝。

室内光线比往日暗淡,透着一股少见的沉闷。

只见桌案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物件,凌虚真人手里拿着一管秃了大半的狼毫笔,面前的宣纸上,墨迹洇开了一大团污黑,显然已发呆良久。

大白无精打采地蹲在他脚下,率先听到动静,看向门口,随后激动地扑腾起来。

凌虚真人若有所感,瞳孔震颤,手里的笔滚到地上,缓缓转过身,看到一对徒弟走了过来。

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嘴唇张开,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恍惚地看着二人站定。

凌虚真人看起来清减了许多,往日总是随意束起、甚至有些毛躁的道髻,此刻也只是勉强齐整,眼下是无法掩饰的憔悴。

林笑棠眼圈一红,松开祂的手,快步上前,跪倒在地:“师父,是弟子,弟子回来了。”

祂也跟着跪在旁边,没看师尊的反应,只俯趴下去,余光扫过师妹的膝盖,偷偷用本体垫了下。

凌虚真人像是被这一声“师尊”猛然拽回了神,站起身来,踉跄着走到跟前。

“好……好……”

凌虚真人声音沙哑,语无伦次,全没了平日的洒脱机锋。

他伸出手,却不是落在头顶,而是有些颤抖地、极轻地碰了碰小徒弟的肩膀,像在确认触感。

祂出声道:“师尊,师妹有伤在身,不可久跪。”

凌虚真人如梦初醒,连忙去扶小徒弟,声音已经哽住:“起来,快起来……回来就好……哪儿受伤了?让师父瞧瞧。”

他上下下把她打量了好几遍,从头发丝看到鞋尖,目光急切不已。

林笑棠见凌虚真人眼底泛红,想到小老头平时的洒脱,又想到许久未见的外公,扯起嘴角,眼泪却止不住流,安慰道:“师父,我没事,你不要担心。”

凌虚真人伤心了片刻,给小徒弟号完脉,将目光投向默不作声的大徒弟,伸手招呼了两下,说话带鼻音,嗔怪道:“臭小子,站那么远做什么?过来让我看看。”

祂走过去,也被捉起手诊断。

凌虚真人皱眉。

林笑棠有些紧张,怕他看出什么异常,悬着一颗心。

凌虚真人沉吟片刻,问道:“你不是被魔像所伤吗?”

祂面不改色:“弟子在堕龙渊幸得机缘,涅槃重生。”

云清漓乃仙君转世,命中有大机缘也正常。

凌虚真人松了一口气,拍了拍祂的肩膀,庆幸道:“好好好,无事便好。”

就在这时,祂突然后退一步,撩起衣袍,端正地跪下。

林笑棠不明所以。

凌虚真人的目光一凝。

“师尊,”祂抬起头,目光坚定,“堕龙渊内,九死一生。弟子昔日以为,大道独行,心无旁骛。然绝境之中,方知心中所念所系,唯身侧一人而已。”

祂直勾勾地盯着林笑棠,视线结成粘腻的蛛网,牢牢缚住她的神情,声如磐石般沉缓:

“弟子此生唯愿与师妹结为道侣,自此命魂相系,苦乐同担,永世不离。”

说完,那双眼才转到凌虚真人脸上。

祂伏地不起,庄重道:“恳请师尊成全。”

凌虚真人惊诧不已,默默思考了一会儿,时而了然,时而糊涂,最后看向小徒弟,问道:“小棠儿,你可愿意?”

祂呼吸一滞,紧张地握紧手,背也绷紧了。

那时,师妹没答应,但也没拒绝,只是以沉默回应,可是看起来也没有不高兴。

祂确信师妹深爱着自己,但不知为何,它似乎不太想成亲。

可成亲才能名正言顺。

祂想要名分,跟师妹讨不来,于是心生一计,想利用凌虚真人定下婚约,觉得它肯定会牵线。

然而选择权还是落到了师妹手里。

等待的时间无比煎熬。

祂低着头,看不到师妹的表情,沉默凝固,变成冰水,一点点漫过口鼻,逐渐沉不住气了。

师妹会不会觉得祂在逼它?

祂惴惴不安,有些后悔了,正要缓和气氛,却听到一声——

“愿意。”

祂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撞进那双漆黑眼眸。

师妹在看着

祂。

没有被逼迫的慌乱或闪躲,也没有半分羞涩,好像下定了决心,目光灼灼。

“我愿意与师兄结为道侣。”

与此同时,极夜境,钦天司。

幽暗大殿中,星盘兀自旋转。

一黑袍祭司凝视着盘面——代表天枢城的区域有一缕极微弱的“生痕”,顽固地挣脱了必死的命数。

更关键的是,这缕生痕曾与一闪即逝的“仙骨”波动剧烈交缠。

祭司眼中幽光闪烁。

仙君转世,未死,且已自堕龙渊脱身。

他手指一点,一道挟着冰冷意志的传讯魔纹没入虚空,直指仙门深处某个早已埋下的暗桩。

讯息简短而致命。

“天枢城战,有必死未死之人,查出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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