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婚前

林笑棠答应后, 凌虚真人并没有欣然点头,而是让大徒弟离开屋子。

房门合上,他向外瞥了一眼,布下隔绝声音的结界, 把小徒弟招呼到桌边, 给她倒了杯茶水。

林笑棠有种被老师叫来谈话的感觉, 不禁有些局促,坐得板板正正。

她心想,该不会是仙君转世不能成亲吧……

凌虚真人和蔼道:“小棠儿, 别紧张,为师只是想了解下你的想法。你当真心悦你师兄吗?还是只是因为他舍命相救,想报答这份恩情?”

林笑棠一愣。

凌虚真人接着道:“为师听说, 你被魔像袭击时,是清漓舍身挡下了那一击。”

原来是担心她被恩所挟。

林笑棠心中蓦然一软, 笑道:“师父, 我是真的喜欢师兄。”

凌虚真人吹胡子瞪眼,纳闷道:“你看上那臭小子哪一点了?他冷漠无情,沉默寡言,沉闷无趣……”

他一边说,一边掰手指头细数大徒弟的缺点。

祂在林笑棠面前是一副面孔, 在别人面前是另一副面孔。

所以, 凌虚真人一点苗头都没看出来,以为师兄妹亲近只是因为师命难违。

他时常嘱咐大徒弟关照师妹,但、但也不能是把白菜拱了的关照!

林笑棠眼看小老头越说越嫌弃, 噗嗤一笑,说道:“师父,师兄哪有你说得那么糟糕?”

凌虚真人扭过头, 哼了一声,嘟囔道:“为师就是觉得他不适合做道侣。”

那冷冰冰的性子,做靠山合适,做道侣……真是不够看的。

林笑棠问道:“若我非师兄不可呢?”

凌虚真人觑了小徒弟一眼,试探道:“真看对眼了?不再考虑考虑?”

林笑棠坚决道:“嗯,我只要师兄。”

凌虚真人转回头,眉毛一沉,神情严肃了些,又道:“虽说咱们修仙之人,结道侣也好和离也罢,都算寻常……但到底是一桩人生大事,绝非儿戏。你可想清楚了?”

林笑棠说道:“想清楚了。”

凌虚真人幽幽叹了口气,扶额不语,似乎痛心疾首。

林笑棠时至今日才发觉凌虚真人到底有多看不上大徒弟。

她扶上小老头的胳膊,柔声道:“师父,师兄真没您想的那么——”

凌虚真人粗鲁地抹了把脸,再放下手时,先前的颓丧不再,忽然像打了鸡血一样。

他踌躇满志道:“既如此,为师这就去翻黄历!让你俩这个月就结上!”

林笑棠愣怔。为何莫名其妙就燃起来了?

凌虚真人笑眯眯道:“小棠儿接下来安心养伤,什么都不要担心,师父保准让你风风光光地迎娶你师兄。”

这不对吧?谁迎娶谁?

结界解除时,祂紧张地转过身,看到师妹一脸恍惚地走出来。

而凌虚真人笑呵呵的地跟在后面,不过见到祂时就不笑了,冷着脸道:“把小棠儿送回去,然后过来找我。”

祂心不在焉地应了声,眼睛一直盯着师妹,牵起它的手,走了不到十步,实在忍不住了,垂下头凑近,小声唤道:“师妹。”

黑黝黝的眼睛看过来。

祂又把声音压低了些,小心得不能再小心了:“你是不是生气了?”

林笑棠驻足,见狗一脸心虚,好笑地掐了下祂的脸,说道:“没有生气,我想和师兄结为道侣。”

祂立即雀跃起来,眼底像落满了星星:“真的?”

林笑棠颔首,然后嘴角就被啄了一口,在凌虚真人的居所前。

她向后瞄了一眼,无奈道:“就不能走远了再亲吗?”

祂问道:“师尊没答应吗?”

林笑棠回道:“答应了。”

然后另一边的嘴角也被啄了一口。

狗看着师妹羞红了脸,露出了小泥得志的坏笑。

【宿主,你之前不是一直没答应吗?怎么这次突然松口了?】

【你觉得实现和没实现的心愿,哪个容易成为执念?】

【当然是没实现的了……懂了。那你这次打算怎么死遁?】

【闭关冲境,道消身殒。】

林笑棠计划等成完亲,就以“冲击瓶颈”为由,只身前往某地闭关,趁机死遁。

这种死法符合修士常态,而且又不是当面死别,冲击力小一点,相较而言没那么难接受。

但,那是结道侣之后的事。

此时此刻,抛却未来的阴霾,她心中只剩下最纯粹的期待——这是她两段人生里,第一次结婚。

无关结局,只关乎目前。

成亲当天,她和祂都会幸福的。

得知小徒弟心意已决,凌虚真人化为“急急道人”,恨不得立马让两个徒弟结道侣契。

他这么急当然不是因为彻底接纳了“小徒弟被拐走”的伤心事,只是因为林笑棠根基受损,双修对她百利而无一害。

林笑棠无所事事,祂却忙得脚不沾地,操办自己的亲事。

师兄妹回宗门的第二日,幸存的消息就传遍了二十四峰。

朋友们轮番造访。

这一轮结束,结道侣的消息又传了出去。

朋友们梅开二度,几乎要把门槛踏烂,七嘴八舌地打听细节。

林笑棠笑着一一回应。

屋里时不时会响起不可思议的惊呼。

“原来从那个时候开始!”

“居然是林师姐先动的心!”

“云师兄竟然会做出那种事?!果真人不可貌相。”

“哎,已经亲亲亲亲过了?!啊啊,打赌输了。”

……

云岚宗小分队里,大家都带着伤,有人瘸着腿,有人脸上挂彩,有人吊着胳膊,有人一笑就会捂着肚子哭天喊地。

但是,大家都还幸运地活着,那些伤也总有一天会愈合的。

林笑棠看过一张张脸,由衷感到幸福,为再一次重聚一堂。

欢声笑语之外,戴初蒙凝视着林笑棠,黯然神伤。

事到如今,表明心意只会徒增烦恼。

她要和别人结成道侣了。

戴初蒙道不出“恭喜”二字,索性赔笑,混在那些期待的声音中,倒也不显突兀。

目光掠过许嘉云和方子显,只见两人的手肘正无意识地挨在一起,视线温柔交错。

这一幕,蓦地将戴初蒙拽回了烟锁雾迷的庙宇中。

为了任务,半是探查半

是认真地,各自求了一支签。

许嘉云展开签纸时,耳根便悄悄红了。

他凑过去瞥见了半句:“云开月现,星辉映璧人”。

旁边解签的庙祝抚须笑言:“姑娘红鸾星动,近在眼前矣。”

方子显那支更直白些:“凤栖梧,凰来仪,良缘天定莫迟疑”。

自己念罢,先是一愣,随即目光便不由自主地飘向身旁的许嘉云,一切尽在不言中。

轮到他,展开签纸,上面是笔力道劲的两行:

“青松立险峰,志在凌霄汉。

莫问风月事,前路自通天。”

庙祝看了,连声道贺:“好签!公子志向高远,道途坦荡,功业可期啊!”

当时的他,也确实为此签文心生振奋,觉得道途光明,未来可期。

哪里能想到,这“莫问风月事”五字,竟是这般冰凉的判词。

原来月娘早在那时,便已用隐晦的墨迹,写好了日后的悲欢。两支指向良缘,一支指向功名,界限分明,互不相干。

戴初蒙那时不懂,兀自为了一支上上签而沾沾自喜。

如今,在满堂的喧嚷声中,旁人成双成对、言笑晏晏,他方才大彻大悟,一股迟来的的钝痛,细细密密地啃噬上心头。

可是。

可是又能怎么办呢?

只能将这份注定凋零的心意,连同这满室的庆贺,一并嚼碎了,咽进心底最深的角落。

风月于我何有哉?

风月于我何有哉!

……

师兄妹敲定婚期不久后,戴初蒙就向玄霄真人递了申请,想要提前回家,参加兄长的定亲宴。

戴允昭和沈文心恰好也在这个时段定亲。

这个巧合帮他掩去了一些刻意。

他承认自己小肚鸡肠。

玄霄真人看看假条,又看看衣带渐宽的徒弟,批准了归家的请求。

临走前,戴初蒙将贺礼交给程源,托他代为转交,祝福新人。

当时林笑棠送了他一对剑穗,他便也还了一对,真真正正的一对。

剑穗名“同心映霞”,取自成对的千年霞光蚌孕育的灵丝,双剑同处时会辉映生光。

戴初蒙没和林笑棠告别,他想自己应该无足轻重,她也不缺这一份祝福。

他就这么不告而别,狼狈地逃走了。

远在无极宗的陆应星也是这般想的。

他收到了合籍大典的邀请函,对着洄天剑,沉思了一夜,珍重地书了回信,交给同被邀请的邱雪心。

邱雪心问道:“陆师兄,你不打算去吗?”

陆应星回道:“不巧有任务在身,和典礼的时间冲突了。”

邱雪心打量仍然有些苍白的脸色,关切道:“陆师兄不是还在养伤吗?”

陆应星笑了笑:“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邱雪心应承道:“陆师兄放心,我会把信交给小棠的。”

“麻烦你了,”陆应星垂下眼眸,思索片刻,又抬起眼补充道,“时间仓促,我来不及准备贺礼。你和林道友说,我先欠着,等下次见面再给她。”

邱雪心点头:“好。”

陆应星微微一笑,转身走向功德堂。他其实没有任务,但马上就会有了。

师弟们常说他心胸宽广。

可对着那封邀请函,他才知道自己没那么大方。

世上无难事。

和心上人做朋友除外。

贺礼在掌中掂了又掂,陆应星终究没有回头。太轻了是敷衍,太重了又像不甘。

罢了。

等下一次吧。

等红绸落下,喜宴散场,等林道友彻底成为云兄的道侣——

或许到那时,他就能学会,该如何得体地、像个真正的朋友那般,去道一声恭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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