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麻烦

跟踪未半, 而中道崩殂。

走出巷子,方圆被主街上的纠纷吸引,竖起耳朵听了听,觉得声音耳熟, 便探头望了过去。

那是一

个卖矿石杂项的摊子, 外圈围拢了几人, 有不少在看热闹。

中心处,一青年正与摊主对峙,身上穿着无极宗外门弟子的服饰, 面皮涨得通红。他手里攥着一个物件,气得语无伦次:“我分明听的是三块下品灵石!钱都给了,你才说是五块?这、这不合规矩!”

摊主贼眉鼠眼, 眼珠一转,声音拔得更高:“这位道友, 饭可以乱吃, 话却不能乱讲!我这‘赤焰石’明码标价,五块灵石,童叟无欺。你钱货两讫,转身反口,才是不合规矩吧。大伙评评理, 是不是这么回事?”

有人瞎起哄, 青年显然不善言辞,一个“你”卡了半天,窘迫不已。

这时, 方圆踮脚张望,已从围观的人缝里觑见了青年的侧影,正是老实巴交的同门师兄。一见此景, 她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想给同门撑场子,说道:“当归姐!丹房的王慎师兄好像让人坑了,我得帮他去说道说道。”

说完,她目光在周遭扫了一圈,锁定在斜对面的酒水铺,那里安静人少,又是在街中,挂着“杏花春”的幌子,显眼好认。

“你先去那家酒铺坐坐,”方圆指着那边,语气急切,“我帮师兄理清楚就来找你。”

林笑棠点头应道:“好,快去吧。”她轻轻推了方圆的肩膀一下,示意她快去。

方圆再无犹豫,转身挤进小圈子,像水入油锅,清亮的声音扬起:“这位道友,买卖讲的是诚心,可否将方才情形再细说一遍?莫不是有什么误会,说开了才好……”

林笑棠旁观片刻,觉得纠纷没那么快调和开,便转身撩开了半旧不新的门帘,走近了小铺子。

铺子里比外头暗,也静,统共不过三四张桌子,只靠里一桌坐了两个老汉,就着一碟花生米,慢悠悠地对酌。灯苗儿小小的,晕开一圈绒光,掌柜的大脑门泛着油光,有微微的酸甜气,像米酒的味道。

林笑棠想着方圆一进来就能找见她,于是坐在了挨着门口的桌子。

伙计过来,是个半大的孩子,问她要点什么。小铺子地小,卖的东西也少,主打酒水,也卖便宜的粗茶。

“一壶茶……”

话到嘴边,林笑棠却突然顿住了。

四下寂静,除去那边两个老汉偶尔碰碗的轻响,就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尽管只有一墙之隔,但街上的热闹,却像是从几千里之外传来的一样。

强压下去的心绪,忽然没了阻挡,一股脑反冲上来,全都堵在胸口,沉甸甸,又空落落。

茶水填不满这种空虚。

林笑棠改口道:“来一壶冰镇米酒。”

酒很快就送上来了,陶壶外壁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林笑棠倒了一碗,指尖贴上碗沿,丝丝凉意渗入体内,将四下漫溢的躁郁往回镇了镇。一阵疲惫,铺天盖地袭来,她感觉自己像一根一直绷着的皮筋,冷不丁放松下来,筋被扯松了,垮垮地荡着。

酒液滑过舌尖、喉咙,一条冰线似的,凉到胃里,她打了个寒噤,然后喝得更急了。

突然间,听到小伙计惊叫一声,循声看去,只见一个毛茸茸的影子从他脚下窜过,他一个趔趄,打翻了托盘。

“哐当!”

壶里装着烈酒,辛辣的酒香猛地炸开,强势侵染了小小的铺子。

林笑棠定睛一看,发现始作俑者是一只狸花猫,好像知道自己闯了祸,缩在柜台边的阴影里。

“啊呀!我的酒!”掌柜心疼地叫起来,倒也没怎么责怪,只对吓呆了伙计说道,“小心些!还不快拿扫帚来收拾了!仔细别扎了脚!”

小伙计连连道歉,慌忙去找扫帚簸箕,掌柜和两个老汉赔了不是,亲自上了新酒。

浓烈的酒气蜿蜒流淌,蒸腾在空气中,熏得人有些发晕。

酒液流到脚下,林笑棠把腿往里收了下,看到地上留了个两个不完整的鞋印。

打碎酒壶的插曲过去没多久,门帘被轻轻掀开一条缝。

林笑棠不经意看了眼。

只一瞥。

浑身的血都凝固了,继而又倒流上头,冲得耳畔轰鸣。

门帘下,立着一个身影,头发是黑的。

可那张脸——

烧成灰她也认得。

数日的辗转反侧,魂牵梦绕,此刻就活生生地杵在那儿。

不是在做梦,也不是幻觉。

真的是祂!

祂就那么半挑着帘子,被满屋的酒气一熏,微微蹙着眉,对掌柜的询问充耳不闻,眼睛飞快扫视了一圈,最后,来到了她所在的角落。

那一刹那被拉得极细、极长,就像咬开一截藕,一根藕丝扯着、扯着,却怎么也断不了。

林笑棠无法呼吸了,心脏疯狂鼓动着,撞得肋骨发疼。她看着祂看过来,一动也不能动,觉得天翻地覆也莫过如此。

在万千杂念中,有一个是最清楚的:新身体的相貌不变,气味会不会也不变?

要是被发现了,她该怎么解释这一切?装傻说自己只是个凡人?祂会信吗?会不会揪着不放?若是那样,她更不能开口问祂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一旦问了就是自爆……

林笑棠身体僵直,像是被老鹰锁定的兔子,预感到利爪抓上来的滋味,喉咙紧到连唾沫都咽不下。

然而。

投来的目光既无探究,也无疑惑,相当冷漠地一扫,便滑走了。

祂退了出去,布帘落下,轻轻晃了晃。

林笑棠呆愣。方才的种种设想,都基于一个前提:祂认出了她。她没想过祂认不出她的情况。本该是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可她感到的,只有一种类似失重感的空洞。

失重时,人是没有理智的。

林笑棠随手一掏,甚至没数自己摸了几个铜板,啪的一下拍到桌子上,霍然起身,说道:“掌柜的,若有姑娘来寻我,就说我有急事先走一步!”

话尾尚在浑浊的酒气里,人已经窜到了鼎沸的声浪中。

灯河和人海还在流动,晚风热烘烘地扑来。

林笑棠站在门口,目光仓皇地四下逡巡,祂已经走远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找人时总该有个称呼,她很想扯着嗓子大喊一声“师兄”,可连“云清漓”这个名字都没法喊。

她挤进人潮里,盲目地寻找着,只有一双眼能帮忙。

西街口没有。傀儡戏的摊子前没有。猜灯谜的彩楼底下也没有。

林笑棠心急如焚,却又漫无目的,找来找去都分不清虚实了,总觉得热闹是虚幻的,后来甚至怀疑自己喝醉了产生了幻觉。可是,她没喝醉,她一直很清醒,清醒地看着祂来,又清醒地看着祂走。

她开始懊恼为何当时不叫住祂。

见不到才是最痛苦的。

她宁愿被认出来。

灯火阑珊,人影寂寥,渺茫的希望落空了。

林笑棠拖着沉重的步伐,越走越慢,越走越慢,直到一个幽暗的角落,眼泪突然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往下掉。

就在这时,背后幽幽地飘来一个声音,音节像从冰上流过一般,清冷,淡漠。

“你在找我?”

说完,只见肩膀一抖,陌生人类缓缓转过身,又是那种痴傻的表情,下巴上还挂着眼泪。

察觉对方有靠近的意思,祂一个大撤步拉开距离,屏住呼吸,冷冷道:“别过来。”

祂不喜欢酒的味道,说不上讨厌,就是隐约觉得那味道会让祂失控,一闻到就会本能避开。若不是亡妻的气息指向酒铺,祂才不会靠近那种地方,更不会掀开帘子,不仅沾上一身酒气,还惹上了一个莫名的麻烦。

麻烦是个弱小的人类,不知为何跟了祂一路,明明也不认识。

打量满是泪痕的脸,祂评价不出美丑,只是下意识觉得没有亡妻好看。

祂记得亡妻是最好看的人类,可惜不记得模样了。

下山逛集市,祂无意闻到了亡妻身上的味道,把所有的香粉铺子逛了个遍,也没找到一模一样的气味,不禁觉得奇怪,就像找到源头问问,看是不是在别处买的熏香,有机会就去那里打探亡妻的事。

祂知道,祂的妻子已经死了,可是祂对它一无所知,周围的人类守着它的秘密,连它的存在都要否认。

麻烦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一个劲地看着祂,眼睛好像有很多话要说。

祂问道:“你找我有事吗?”

麻烦欲言又止。

祂觉得它的眼神很奇怪,又问:“你认识我?”

麻烦摇头,把下巴上的眼泪摇掉了。

祂正好找气味累了,也好奇麻烦会做些什么,便留下来歇息,始终和它保持着一段距离。祂实在是不喜欢酒味。可等来等去,它也没出过声,眼睛倒是没离开过。

祂忍不住问道:“你是哑巴吗?”

“……不是。”

祂又问:“为何盯着我?”

又不说话了。

祂耐心耗尽了,扭头要走,麻烦却跟了上来,像条尾。

它说:“我……我觉得你长得很像我夫君。”

它又说:“它已经不在了。”

原来是寡妇。

鳏、寡、孤、独。

祂忽然想到,自己是个鳏夫。

作者有话说:因为最近手感太差了,我打算暂时断更到三月初,利用这段时间调整状态,还请各位追更的小天使们见谅。

目前故事离完结大概还有二十章左右,大纲构建完整,手里也有十四章存稿。但越写到后面,我越感觉状态不对,明明框架都在,却总觉得写出来的东西少点意味,这让我非常痛苦,所以需要暂缓一下。

请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写完。

感谢家人们的支持与包容,我们三月再见,祝大家新年快乐,万事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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